第22章 第 22 章 “我还以为
林子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 在地上投下破碎的银斑。没有风,一切静得诡异。
一点幽绿的光,悄无声息地渗入林间。它没有形体, 只是一团凝而不散的意识,贴着地面游弋, 像雾气, 又像活物。
最终, 它停在了一只倒毙多时的白狐身边。白狐皮毛胜雪, 即便死去, 依旧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绿光稍作停留,便无声无息地钻了进去。
片刻, 那僵冷的狐尸微微一颤, 随即, 四肢开始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曲、伸展。
骨骼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皮毛褪去,身形拉长, 化作一名女子。她身段窈窕, 裹着一身似幻非幻的白纱,赤足踏在枯叶上,不染尘埃。
她抬手, 指尖掠过自己新生的脸颊, 最终停留在那双眼睛上, 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深处, 一抹非人的碧绿悄然隐没,只余下流转间慑人心魄的妖娆。
她四下望了一眼,而后朝着京都皇城的方向而去。
皇宫, 御书房。
烛火通明,皇帝宋行止端坐在案前,眉宇间始终沉积着阴霾。
皇后薨逝一月,他亲往仙都求落仙术,却被拒绝。
“陛下。”大太监德安悄步进来,行礼道,“宫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能为皇后娘娘重生。”
重生?宋行止执笔的手一顿,忙问:“何人?”
大太监回道:“回陛下,此女说来自归禹,名唤绾夙。”
归禹,九州之一。
宋行止沉吟片刻:“带她进来。”
当那抹白色身影踏入殿门的刹那,宋行止只觉得满室烛火都晃了一晃。并非因为她容貌有多么倾国倾城,而是那股子气韵。
此女与宫中女子或端庄或柔顺截然不同,步态间有种天然的袅娜,白纱随着动作拂动,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及至近前,她盈盈拜下,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娇柔:“归禹捉妖师绾夙,拜见陛下。”
宋行止凝眸看去。她生了一张极标致的脸,肌肤如玉,唇若含丹。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眼尾上挑,眸色流转间似有潋滟水光,顾盼生辉,却又在深处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直抵人心的妖媚。
她微微抬眼,恰好迎上他的审视,非但不惧,反而抿唇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说,你能为皇后重生?”宋行止收敛心神,沉声问道。
“是。”绾夙答得干脆,“绾夙师承归禹秘术,不仅捉妖,亦通晓些许落仙之术。”
落仙术?宋行止心头剧震。仙都仙主严词拒绝的秘术,这来历不明的女子竟敢自称通晓?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空口无凭,朕如何信你?”
绾夙似乎早有所料,从腰间解下一个看似寻常的灰布口袋,轻轻一抖,几团黑影“咕噜噜”滚落在地,瞬间胀大,显出狰狞轮廓——有的青面獠牙,有的周身黑气缭绕,好似是志怪图谱里才有的妖鬼之形。
“护驾!”大太监大喊一声,殿内侍卫反应极快,刀剑立时出鞘,齐齐指向殿中女子,将宋行止护在身后。
一时殿内妖气弥漫。
被刀剑所指的绾夙却面色不变,扑通一声跪伏于地,姿态恭顺至极地道:“陛下稍安,这些妖鬼已被绾夙施法封禁,绝无伤人之力。”
她抬起脸,那双狐狸眼直直望进宋行止惊疑不定的眼中:“绾夙途经贵地,听闻陛下为皇后娘娘之事心焦如焚,仙都又拒绝施术,绾夙不忍见陛下深情空付,故冒昧前来,只想证明确有微末之技,或可一试,为陛下解忧。”
她跪在那里,白衣委地,青丝如瀑,仰起的面孔在剑光映照下愈发显得苍白娇弱,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也媚得惊人,仿佛能将人的魂魄吸进去。
宋行止盯着她,胸腔里心跳如擂鼓。妖鬼现形的惊恐尚未平息,那女子眼中奇异的光彩和话语中巨大的诱惑又交织袭来。
可疑,太可疑了。
归禹远在天外,捉妖师怎会恰好至此?又怎会知晓仙都拒绝之事?
可是她说她会落仙术。万一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殿内落针可闻,良久,宋行止的声音响起,干涩而飘忽:“暂且……留下试一试。”
这就留下了?大太监诧异地看向皇帝,又看了看地上那几团不动弹却依旧骇人的黑影,尖声道:“还不快把这些腌臜东西收起来,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
“是。”绾夙应声,广袖轻扬,对着那几只妖鬼虚虚一拂。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几团黑影便迅速缩小、变形,化作几缕黑烟,“嗖”地钻回了那只灰布口袋。
危机似乎解除,侍卫们却不敢放松,刀剑仍未归鞘。宋行止强自压下心头的悸动与疑虑,重新坐直了身体。
探寻重生秘诀的渴望,终究如同野草般疯长,压过了帝王应有的审慎。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少了几分力道:“先安排绾夙姑娘在清晏殿住下,一应需求,不得怠慢。”
“奴才遵旨。”大太监躬身。
绾夙再次行礼,转身随着引路太监款款离去。
宋行止缓缓靠向椅背,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沉默良久,吩咐身边护卫道:“即刻派人去归禹一趟,探探那边什么动静。千宿那边,一有消息速速来禀。”
——
客栈里,王文掏出玉镜,给辰彦发了条消息:【少主,我们在息地遇到了千宿,她带人过来使落仙术,见到了一位戴面具的陌生男子,但是属下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消息发出后,他便带着手下朝着镇妖司的方向赶去。途中,辰彦回了消息:【派个人盯着,我明日赶过去。】
少主要亲自过来?
王文默了片刻,回了个“好”字将玉镜收了起来。
息地的镇妖司坐落在城西,建筑古朴厚重,黑瓦白墙,门前两尊石狰兽怒目圆睁,透着一股森严肃杀之气。
司主赵霏早已得了消息,匆匆迎出大门。他是个面相敦厚的中年人,眼底却布满血丝,显然多日未曾安枕。
赵霏看到王文深深一揖,未料帝陵竟然派了少主身边的得力心腹过来,看来对锡煞出逃之事极为重视。
赵霏引他们入内,边走边道:“约是半月前,子夜时分,镇妖塔第七层封印突然出现裂痕,守塔弟子听到塔内传来剧烈撞击与嘶吼,待我们赶到加固时,已有十余只锡煞冲破禁制。虽尽力拦截,仍有五只窜入人界。”
他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愧色与后怕:“幸得仙都出手,已将那五只悉数擒回,并未酿成大祸。昨日,淮临公子也已亲自过来,重新封固了塔身。目前塔身稳定,暂无异常。”
王文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偶尔目光扫过四周的建筑与巡逻的弟子。直至走到镇妖塔下,他才停下脚步,仰起头。
塔高九层,通体由一种名为“镇魂石”的黑色石材砌成,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在晦暗的天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微光。
塔身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寻常修士靠近都会觉得灵力滞涩。
王文凝视片刻,抬起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朝塔身方向凌空一划。一道凝实的银色灵光自他指尖迸出,如利箭般射向塔身,在触及塔壁的瞬间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刹那间,原本看似平静的塔身,竟隐隐变得透明。
塔内景象骇然呈现,无数形态扭曲、青面獠牙的邪煞被困于其中,粗大的玄铁锁链贯穿它们的四肢躯干,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的塔壁。
那些锡煞挣扎嘶吼,獠牙毕露,疯狂撞击着束缚与火焰,塔壁上的符文因此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被挣脱。
即便隔着封印,那冲天而起的暴戾、怨恨与疯狂之意,仍让塔下众人心神剧震,几名修为稍浅的镇妖司弟子甚至脸色发白,后退了一步。
王文眉头紧锁,沉声道:“这些锡煞异常兴奋。”他收回手,塔身恢复原状,但那嘶吼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震颤,“不像是寻常躁动,倒像是感应到了外界某种东西,在与之呼应。”
赵霏苦笑叹气,额角渗出冷汗:“您说的是,自月前起,塔身便时常无端震动,我们联合数位长老轮番施法镇压,也只能勉强维持,始终查不出根源。仿佛塔内关着的不是妖魔,而是一锅将沸未沸的油,只差一点火星。”
“镇压之力在持续消耗,而它们的凶性却被不断激发。”王文接口,语气冷峻,“若找不到根源,加固也只是延缓崩塌。封印终有被耗尽冲垮的一日,届时锡煞倾巢而出,又是一场灾难。”
他侧首看向赵霏:“仙都擒回的那五只锡煞,可仔细查验过?有无异样?”
赵霏摇头:“外观与气息都与塔内锡煞无异,只是……凶煞之气弱了许多,似乎被强行打散了部分本源魂力。据押送回来的仙侍提及,是仙主亲自出手镇压的。”
千宿?王文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思量。他不再多问,转身面对高塔,对身后随行的八名帝陵护卫沉声道:“布‘九星镇魔阵’。”
“是!”八人齐声应诺,声如金铁。
他们身形一动,迅捷如电,各自掠向镇妖塔周围八个方位,将黑塔围在中心。王文立于正南主位,缓缓抽出佩剑。剑身狭长,色如秋水,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八名护卫亦同时拔剑。九把长剑在主人灵力灌注下,齐齐发出低鸣,剑尖指向塔顶苍穹。
“起阵!”
王文低喝,手腕一震,长剑脱手飞出,悬浮于他身前丈许高处,剑身光芒大盛。
其余八剑随之升起,九剑在空中以特定轨迹缓缓盘旋,彼此间由流动的银色光丝相连,逐渐构成一幅繁复玄奥的星图,缓缓旋转,笼罩整个镇妖塔。
庞大的灵力波动荡开,激起地面微尘,塔身那些暗金色的符文仿佛受到牵引,逐一亮起,与空中的星图光辉交相辉映。
塔内锡煞的嘶吼声陡然拔高,充满痛苦与愤怒,撞击也更加猛烈,整座塔都开始微微震颤
赵霏与镇妖司众人屏息凝神,仰头望着这壮观而肃穆的一幕。星光如练,符文明灭,剑气森然,共同织就一张无形巨网,将那座囚禁着无数凶戾妖魔的黑塔,牢牢锁在中央。
王文立于星光之下,衣袂翻飞,面色沉静,唯有那双紧盯着塔身的眼睛,锐利如鹰,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凝重。
根源未除,这镇压,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
——
暮色四合,将息地边缘的这个小镇染成一片模糊的墨蓝。玹攸几乎将整个镇子寻了一遍,都没有寻到千宿。眼看星子一颗颗钉上天幕,他只好先去张勇家。
张勇家院墙外有棵极大的老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玹攸刚走近,便停了下来。
但见一抹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淡青衣影,静静倚在树枝上。月光尚未完全明亮,只能勾勒出她清瘦的轮廓,长发未束,流水般垂落肩侧。
她一动不动,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投向亮着昏黄灯光的院子。
他立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她竟然在这儿。
他足尖一点,悄然跃上树枝,枝桠只微微下沉,千宿身子一晃,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往旁边挪了挪。
玹攸将一直拎在手里的酒坛递到她眼前,坛泥还未干透,透着清冽的酒香。
“我还以为,你把我扔这了。”
可能因为被关在虚幻里时间太久,又因为寻她大半天未寻到人心情不好,他说话的语气冷冷清清。
千宿没说话,转头继续盯着院子,侧脸在朦胧光线下显得格外清冷,下颌线绷得有些紧。
玹攸望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微扬了下眉,问道:“准备盯到什么时候?”
“明早。”
意思是要在这树上守一夜?玹攸顺着她的目光往院里瞧,能清晰看到一家三口围坐在院中方桌旁。
张勇正小心翼翼地给妻子汪莹脚踝上的伤处换药,动作笨拙却极尽轻柔。汪莹脸色还有些苍白,嘴角却噙着笑。
他们的女儿,腻在母亲的侧怀里,仰着小脸听父母说话,时不时咯咯笑出声。
很温馨的画面。
玹攸看着,心里却莫名漫起一阵酸涩,堵在胸口,闷闷的。
他移开视线,右手在空中随意一划,灵力流转,凝结成一张半透明、泛着微光的虚幻小几,稳稳架在两根树枝之间。
他将酒坛放上去,又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几样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精致糕点,香甜的气息立刻冲淡了周遭清冷的夜气。
他捻起一块桃花形状的,递到千宿面前:“你给的灵石还剩了些,路过看到就买了。快尝尝,还热着。”
他的举动自然而然,语气也很随意,甚至将那糕点径直送到了她唇边,指尖几乎要触到那淡色的唇瓣。
似乎在他眼里,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令人敬畏的仙都之主,只是一个可以一同喝酒吃点心、说说闲话的同行者。
千宿眸光微动,落在近在咫尺的糕点上,没有接的意思。
玹攸也不收回,就那么举着,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固执,又往前轻轻送了送。
僵持了瞬息,千宿终于抬手,却不是去接他手中的,而是从虚幻小几上另取了一块。
咬了一口,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不是她喜欢的味道。但她还是咽了下去。
玹攸这才收回手,自己倚靠上身后粗砺的树干,拍开酒坛泥封,仰头灌了一口。清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阵暖意。
他望着头顶愈发璀璨的星河,夜风穿过繁密的枝叶,带来远处隐约的狗吠与近处草丛里的虫鸣。
过了许久,久到那坛酒的香气被夜风吹散了些许,他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混着酒意,有些模糊:“你每次行落仙术,都要这样走进别人的人生里吗?”侧过头,看向她依旧沉静的侧影,“有没有哪一次,是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
酒香,花香,糕点的甜香,还有草木与尘土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千宿握糕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落仙术于她,是职责,是秘法,是无数段需要审视、介入、有时还要亲手斩断的尘缘。
那些悲欢离合,爱恨痴缠,看多了,本该麻木。
夜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远处池塘里残荷的枯寂气味。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玹攸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到她极轻、却异常清晰的一个字:
“有。”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下一章中午11点挪到晚上11更新,会爆更!依旧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