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难道他们曾
夜色沉如墨洗, 星河斜坠,树影在风里轻晃,像谁的心事被揉碎了一地斑驳。千宿倚在老槐横斜的枝桠上, 衣袂静垂。
印象太深的场景啊……多得像是九州夜空里的星子。可真正烙进神魂里、每每想起便觉剜心的,唯有那一幕。
前世, 玹攸在她怀中渐渐失去知觉。
那时九州倾覆, 万民泣血, 天地同悲。她强压着翻涌的血气与泪意, 将毕生修为凝于指尖, 为那个自愿献祭、以身重入轮回的人,施了落仙术。
术成之时, 霞光凄艳如血, 映着他依旧明澈却再也映不出她影子的眼眸。他身体轻得如同最后一片秋叶, 在她臂弯里, 一点点散尽了温度。
那种疼,是抽筋剔骨的。
仿佛有冰冷的锥子, 从心窝最软处凿进去, 连呼吸都带着针扎似的疼。
前尘往事太惨烈,烈火焚城,尸骸遍野, 哭号声至今还在她梦魇里盘旋。
可他们注定不能沉湎于悲痛, 火狱的瘴气已再度弥漫九州边界, 新一轮的浩劫,正在暗处狰狞地舔舐爪牙。
本已尘封的心绪突然被勾起, 酸楚猝不及防地漫上喉头。
她微微低了头,睫羽在眼下投出两片影子,再抬眸时, 脸上仍是惯常的、无波无澜的平静。
玹攸就靠在相邻的枝干上,嘴里漫不经心咬着一片嫩叶。月光透过叶隙,在他挺俊的侧脸洒下晃动光影。
他微醺的面颊泛着薄红,目光却清亮,始终落在她身上。那张脸分明是沉静的,可他总觉得,她周身浸着一股化不开的凄清,像深秋夜半凝结在残荷上的白霜。
“为何偏选汪莹?”他吐掉口中微涩的叶子,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只因她那夫君负心薄幸?你想替她报复?”
这话,怕也是许多人心里辗转的疑惑。一个看似寻常的、被姻亲背弃的女子,何至于劳动她这般人物亲自筹划重生?
千宿微微动了动。月光流泻在她润白的面容上,叶影摇曳,宛若浅浅的墨痕描画。
她眸光转向他。
“小家之中,感情是顶梁的柱。柱折了,家便散了。放大至一族、一域、乃至这浩浩九州,若外敌侵侮时无人挺身为墙,失了那口不屈的精气神,这天地,离覆灭也就不远了。”
她的声音沉浸在夜里。
“小义里,往往藏着大义的影子,亦是人性最本真的模样。我助汪莹,非为报复,是为这点不曾泯灭的、敢在破碎处重新扎根的‘人性’。”
人性。
这个词从她口中吐出,让玹攸微动了一下眉梢。
就是这个说着“人性”的女子,曾亲手将他囚入十几年虚实难辨的幻境。
他凝着她被月色洗得有些透明的侧脸,抛开旧怨,不得不承认,她骨子里有种近乎执拗的、守护某种秩序的正直。
他原想追问那幻境的真实目的,话在唇齿间滚了几滚,终是咽了回去。
夜风渐凉,带着露水的潮气,拂过肌肤。千宿依旧倚着树干,仿若已与古槐同化,连院内一家三口歇下、灯火尽灭,她都未挪动分毫。
四野寂寂,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轻响,与草丛深处断断续续的虫鸣。
玹攸望着天际那轮孤零零的明月,酒意混着倦意漫上来,不知不觉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腕间蓦地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震麻,将他从浅眠中惊醒。他倏然睁眼,下意识看向身侧。
枝头空荡,月色满襟。
方才还在的那道身影,已经不见。
意识自混沌中抽离,身下似乎并非坚硬的枝干,反倒轻飘飘地无处着力。他下意识地一翻身,骤然失重,身子猛地向下一沉。
预料中的撞击与疼痛并未传来。
他的身形竟在空中诡异地滞了一瞬,随即双足便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他倏地睁开眼,瞳孔尚未来得及反应,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座孤零零的、覆着青苔的坟茔。
他心头蓦地一惊,视线急转,待看见一旁神色凝重的秋灵与淮临时,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竟是从那汪莹的记忆碎片中,猝然跌回了现实。
他几乎是立刻转头,急切的目光寻向千宿。
千宿正立于坟茔正前方,双手结着繁复的印诀,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若有似无的月白光晕。
见她安然,玹攸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无声地舒了口气。
他不敢迟疑,立刻重新凝神,阖上双目,将自身灵力缓缓渡出,小心翼翼地环绕在她周身,继续着护法的职责。
他的灵力温和而绵长,试图为她隔绝外界哪怕最细微的干扰。
然而,这份专注并未持续太久。
一声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短促的咳嗽声,猝然刺入耳膜。
他心头一跳,猛地睁眼。只见千宿已撤了手印,周身光晕迅速消散。
她背脊挺得笔直,但脸色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苍白,唇色也淡了下去,仿佛瞬间被抽走了几分血气。她抬手,以指尖极快地拭过唇角。
离她最近的秋灵第一个收了术法,疾步上前,伸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指尖一搭脉门,秋灵素来平静的面容骤然变色。
淮临连忙收了灵力走到千宿面前,凝神细看她的脸色,眉头紧紧蹙起:“怎么回事?方才施术,我觉出一股不同寻常的排斥之力,较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横。”
他护法时便感到那无形的阻力,像暗潮般一波波冲击着术法的结界。
千宿闭了闭眼,借着短暂的空隙调匀呼吸,再开口时,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困惑:“是汪莹,她的魂魄意识,在抵抗重生。不知她去世那日究竟遭遇了什么,执念深重至此,竟全然不肯让我施术回溯,连带着那最后一天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仿佛被强行抹去。”
淮临眉峰锁得更紧:“抵抗重生?莫非她的魂魄曾被什么妖异之气侵蚀,或是有未解的因果夙愿缠绕?”
淮临跟随千宿那么久,怪事见过不少,魂魄自身强烈抗拒落仙术的,却是头一次见。
这也是千宿自执掌落仙术以来,头一遭遇到亡者主动拒绝回溯生机。
她沉吟道:“我在她散碎的记忆光影里,窥见些许片段。她那位夫君张勇,似乎与一名唤作林可的女子,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愫纠葛。或许,我们该从此处着手细查。另外……”
她抬眼,目光扫过周围沉寂的树林与远山:“我总觉得,这附近或许潜藏着什么我们尚未察觉的东西。”
一旁的秋灵道:“方才护持术法时,确有邪异之气试图侵扰。我以灵力捕捉分析,那气息不似寻常妖鬼作祟,也非逝者自身积聚的怨怼恶念。”
她语气凝重,看向千宿:“倒更像是专门针对仙主您,或者说,是针对‘落仙术’本身的某种邪法。”
这一点,千宿在术法核心也清晰地感知到了。那股力量阴冷而刁钻,并非漫无目的地攻击,而是精准地冲击着落仙术维系的关键节点。
护法已然如此严密,她虽修为有损,但施术本身并未受太大影响。
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处心积虑破她的落仙术?
她微微蹙起眉心,抬头望了望天色。日头西斜,林间光线愈发晦暗,沉声道:“今日怕是无法继续了。先回去,务必查明究竟是何物在暗中阻挠。”
千宿说罢转身便朝着来路走去。淮临急忙跟上她身侧,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忧心忡忡:“你眼下气色极差,待回去,我即刻为你疏导灵力,疗复元气。今日务必好好歇息,不可再劳神。”
他跟随千宿日久,深知她性情坚忍,却也最怕她这般不顾惜自身。
自她强下幻海重伤未愈,后又为护玹攸硬抗那穿灵之术,本源已是大损,他实在忧惧,怕他们的目标尚未达成,她便要先一步撑不住。
千宿没有应声,只抿着唇,步履未停,径自向前。
秋灵紧随了几步,回头见玹攸仍立在原地,便冲他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快些跟上。
玹攸敛回目光,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疾步追了上去。
几人回到镇上客栈时,千韵仍未归来。千宿便吩咐秋灵前去寻他。她自己则径直回了二楼上房。
掩上房门,屋内静谧,只余窗棂透进的些许暮色。她在桌前坐下,并未急着调息,而是挽起了左臂的衣袖。
衣袖褪至肘间,露出了一截白皙的小臂。肌肤之上,那道原本沉寂多年、形似鲲鹏的蓝色印记,正明灭不定地闪烁着微光,仿佛在与某种未知的存在遥相呼应。
她的眉头不由深深蹙起。
难道这松涧镇附近,当真存在着某种连她也无法清晰感知的、极为隐秘的“东西”?
或是与她,与她所承载的这一切,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她暗自思忖了片刻,眸色沉沉。末了,自怀中取出玉镜,给松玉发了消息:【你那边如何?何时可成?】
片刻后,浮现出回讯:【回禀仙主,双剑已然取得。松玉此刻,正在面见闫修的路上。】
双剑到手了,倒是比她预想的要快。看来,他确有几分本事。
指尖划动又发了过去:【见到人直接带他来息地松涧镇会合。】
——
堤窟以北,万指山如一根沉默的巨指,直指苍穹。
山体下半截尚且是人间颜色,林木蓊郁,碧色染透崖壁;行至山腰,便有湿冷的云雾自深谷漫涌上来,丝丝缕缕,缠绕不去,将山路、古木都浸得朦朦胧胧;再往上,气温骤降,触目所及尽是皑皑白雪,狂风卷着雪沫,呼啸着刮过裸露的嶙峋山岩,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纯白与肃杀。
一道身影,正沿着那近乎垂直的狭窄石梯,艰难地向上攀爬。
那石梯不知是何年何月开凿,狭窄得仅容一人贴壁而行,外侧便是万丈深渊,云雾在脚下翻滚沉浮,深不见底。
没有扶手,没有任何凭依,每一步都踏在湿滑覆雪的石阶上,需得全神贯注,将身体重心紧紧贴在冰冷粗粝的山壁上。
松玉喘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他手指早已冻得通红,却死死扣住岩壁上任何一处微小的凸起或缝隙。
肩上的包袱里,那对千辛万苦寻来的双剑,此刻也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肩胛。
玉镜一闪,他动作一顿,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自己站稳,才空出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面温润的玉镜。上面映出千宿简洁的指令:【见到人直接带他来息地松涧镇会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风雪扑打在镜面上,又迅速消融。
他回了句“收到”,将玉镜收好,下意识地低头,想看一眼自己究竟爬了多高。
只一眼,便觉一阵眩晕猛然袭来。
下方是翻涌不尽的云海,白茫茫一片,早已看不见来时的山路与林木。
深,深得仿佛直通幽冥。
他方才落脚处,一块松动的碎石被靴子带了一下,脱离了石阶,笔直地坠落下去。没有声音,没有回响,就那么消失在无边的云霭之中。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又被寒风冻成冰碴。
他立刻闭了闭眼,将额头抵在冰凉刺骨的山岩上,深深吸了几口凛冽如刀的空气,才勉强压住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与心悸。
不能看。不能想。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只牢牢锁定在上方不远处、下一个可供踏足的石阶。
风雪更急了,大片雪花扑打在脸上,很快在他浓密的眼睫上挂了霜。他用力眨了眨眼,甩去遮蔽视线的冰雪,牙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继续。只能继续。
心里却忍不住泛起嘀咕。那个叫闫修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怎会住在这等鸟兽绝迹、直通天穹的苦寒绝顶?
他在堤窟混迹这些年,万指山的凶名自然是听过的。都说此山诡异,擅近者常有去无回,平白消失的传闻时有耳闻。故而山脚附近人烟稀少,樵夫猎户都远远避开,视之为不祥之地。
没想到,仙主竟会派他来此寻人。更没想到,自己竟真的接了这任务,还一路爬到了这里。
抬头望去,石梯依旧蜿蜒向上,隐入更加浓重的风雪和云雾之中,仿佛永无尽头。刺骨的寒冷穿透了不算厚实的棉衣,手脚早已麻木,只凭着一股意志在动作。
然而,这念头只在他脑中一闪而过,便被更坚硬的决心压了下去。
艰难些又如何?这或许是他这等出身微末、挣扎求存之人,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绳索了。
仙主交代的事,再险、再难,也得办成。
——
客栈里。
长廊尽头,客房的房门被打开,玹攸与淮临几乎是同时走到门前,脚步一顿,俱是停在了那里。
空气有刹那的凝滞。
两人不约而同地侧首,目光在空中撞上。廊下灯笼的光晕是暖黄的,落在两人脸上。
玹攸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从初见淮临第一眼起,心底就生出一种毫无来由的不喜,甚至可说是厌烦。
而淮临看他的眼神,亦是清冷冷的,没什么温度,深处还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无奈与倦怠,仿佛面对的不是陌生人,而是某个相识已久、却总让人疲于应对的旧识。
玹攸原本抬起的脚,在触及门槛前忽地收了回来。他抿紧唇,一言不发,转身便要往楼梯口走。
“她带你去了汪莹的记忆?”
淮临突然问他。
在方才施术护法时,淮临便敏锐地觉察到千宿灵力的异常波动。
她自身元气本就亏损,却还要分神将玹攸的神识引入那记忆碎片之中,分明是怕护持不周,让那诡异的邪气伤及玹攸。
她明明答应过的,此番行事会更为谨慎,不再重蹈覆辙……可方才那举动,又算什么?
玹攸转过身,对上淮临的视线,坦然道:“对,去了。”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划清界限的意味,“待此事了结,我自会离开。”
淮临听闻,面上并无波澜,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向上挑了一下,露出一个含义不明的、近乎自嘲的淡笑。
玹攸看不懂那笑容里的意思,也无意深究。他不再多言,径直转身下了楼。
听着那脚步声渐远,淮临在原地静立片刻,目光沉了沉,转而走到千宿的房门前,抬手叩响了门扉。
房门打开,淮临踏入,只见千宿正端坐于窗前桌旁,双眸微阖,周身萦绕着极淡的灵力光晕,显然在自行调息疗伤。
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却是一贯的平静无波,连他进来,都未曾抬一下眼。
他走到她面前,打量着她,并未立刻开口,只是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道:“我希望你能记住答应过我的事。首要的,是别让自己死在这里。其次……”他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莫要再因你一时的‘过失’,误了我的大事。”
他话里意有所指,千宿听得明白。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冽如寒潭,却未接话,只是重新阖目,继续引导灵力修复那因术法反噬而隐隐抽痛的心脉。
见她这般反应,淮临眸色又暗了暗,看着她略显虚弱的模样,终究还是再次开口:“人皇那边,派来的探子一直在暗中活动,试图窥探落仙术的奥秘。”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嘲,“人心不足,区区人界之主,总妄想僭越界限,逆天而行,不会有好下场。”
说到这里,他垂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了一丝弧度,再开口时,那总是带着三分轻快、三分算计的语气里,头一次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无奈:“千宿,我只想报仇。我想彻底铲除火狱之人。这是我唯一的目的,支撑我到如今。”
他站起身,身影在灯下显得有些孤峭,声音也沉了下去:“收收你的心思,别再重蹈覆辙了。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也没有那份耐心,再看着你们一遍遍沉溺于那些旧情往事,而耽误正途。”
“你下不了的手,我可以下。你若做不到该做的事,我也没有必要,再无限期地在你身边等下去。”
这些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今日是头一次对她彻底挑明。时间不等人,他的耐心与精力,也并非取之不尽。
千宿了解淮临。他平日里心思缜密,行事稳妥,鲜少将话说得如此直白锋利。一旦说了,便意味着他的忍耐已近极限,或是形势逼得他不得不亮出底牌。
她依旧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在他话音落下许久后,才转过眼眸,静静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并无太多情绪起伏,没有恼怒,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波澜。可就是那平静无波的目光里,却自然流泻出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冷清威压。
看,这就是千宿。
即便他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依旧是这般模样,总能让他那些更凌厉、更绝情的话语,在唇齿间反复碾磨,最终又无声咽下。
心中那点压抑的火气,与更深处的无力感交织着。他暗自吸了口气,终究还是放软了声调,问道:“要我替你疏导灵力,疗伤吗?”
“不用。”千宿的回答干脆利落。她收回目光,语气已恢复如常,开始布置任务,“帝陵的人,就下榻在此客栈。他们恐已对玹攸起了疑心。你去见一面王文,设法探探他们的动向。明日是驯兽节,场面必然混乱,恐生变数,你务必警醒些。”
果然,她总是这样,吃准了他最终会妥协,便理所当然地将他指使得团团转。
他心底掠过一丝苦涩的自嘲,面上却未显,只应道:“好。”
这个“好”字,在她这里总是最受用的。谁让她是他复仇路上不可或缺的助力呢?
他沉默了片刻,想起另一事,又道:“听闻你派了松玉去堤窟,还委以重任。是看上他了,还是觉得他可堪一用?”
千宿抬眸,只淡淡扫了他一眼。
这眼神,他明白。有些事,她不说,他便不该多问。
“你好好休息。”他敛了神色,转身向门外走去。行至门口,脚步却又是一顿,背对着她,声音低了几分,“对了,玹攸似乎依旧不喜欢我,也不愿与我同处一室,方才下楼去了,不知去向。今夜街上鱼龙混杂,你留心着些,莫让他出了岔子。”
“好。”千宿应了一声。
淮临不再停留,推门而出,朝着帝陵之人所住的厢房方向去了。
千宿又在原地静坐调息了片刻,待心脉间的抽痛稍缓,便也起身出了门。
——
玹攸离开客栈后,未作停留,径直朝着北街行去。千宿之前给他的那张息地舆图,他早已熟记于心。图上一处标注,名唤“鹤幻斋”的地方,格外引他注目。
鹤幻斋,这名字,在他被囚于虚幻的十九年漫漫长夜里,曾数次入梦。
梦境依稀,总有一身穿白衣、长发披散的男子,静静伫立在某处廊檐之下。
那人身姿颀长,气质清寂,只是面容始终笼着一层迷雾,任他如何努力也看不真切。但那身影风姿,却莫名让人觉得,绝非俗世中人。
因此,当在千宿所给的地图上真真切切看到“鹤幻斋”三字时,他心头的惊诧难以言喻,一股强烈的好奇与探究欲也随之涌起。
他决定去寻一寻,看是否真有此地,是否……真有梦中那人。
长街上灯火渐次亮起,因着明日驯兽节的缘故,比往日更加喧嚣热闹。各地赶来的修士、商旅、看客摩肩接踵,沿街叫卖声、谈笑声、异兽低吼声混成一片。
玹攸穿行在人流中,心神却有些游离。路过一家酒肆,醇厚的酒香飘来,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瘪下去的钱袋——仅剩的一颗灵石,得留着应急。
他压下那点突如其来的渴念,加快脚步,朝着记忆中的方位寻去。
穿过最繁华的街市,越往北走,人声渐稀,灯火也黯淡下来。终于,在镇子最北缘,一片幽深的竹林映入眼帘。
竹影婆娑,在晚风中发出沙沙轻响。林间一条小径蜿蜒,尽头处,果然现出一座圆月形的拱门,门楣之上,悬着一块半旧的木匾,上书“鹤幻斋”三字,笔迹清瘦遒劲,已有些斑驳。
竟真的存在。
玹攸心跳无端快了几分。他踏过拱门,一股清冽的、混合着陈年竹叶与泥土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深山幽居特有的冷寂。
斋内并无大门阻隔,院落开阔,却空无一人,显得有些荒凉。然而地面与廊庑却十分洁净,似有人定期打扫。
园中景致颇为雅致,假山错落,曲径通幽,层层屋舍掩映在竹木之后,飞檐翘角在渐浓的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这里与他梦中模糊的景致,竟有七八分相似。
他放轻脚步,缓缓向内走去。穿过几重院落,一直走到最深处。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更为清幽的后院。
院中遍植翠竹,而竹影之间,竟还盛开着大片海棠。此时并非海棠最繁盛的季节,但这院中的花却开得极好,粉白浅红,累累缀满枝头,夜风拂过,花香混着竹叶清香,幽幽弥漫,沁人心脾。
后院并排三间屋舍,正中那间最为轩敞精致,门前有廊,廊下阶旁,立着两只石雕的坐狮,形态威猛,却因年月久远,表面已布满滑腻的青苔。
正是梦中男子所立之处。
玹攸呼吸微滞。他走上廊阶,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一声悠长的轻响,尘土的气息混合着旧木家具、书卷、以及一种似有若无的、残留的温馨味道,缓缓飘出。
屋内陈设整齐,却蒙着一层薄灰,显然久无人居。
他迈步进去,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只是静得可怕。
床榻铺陈整洁,锦被叠放规矩。而床前脚踏上,赫然并排放置着两双鞋子。一双是女子穿的粉色绣花鞋,鞋头缀着小小的珍珠;另一双则是男子式样的藏蓝缎面鞋。
他心中疑窦渐深,转向靠墙立着的那排高大的书架。架上书籍琳琅满目,经史子集、杂记话本皆有,摆放得井然有序。
他随手从中抽出一本,是卷边角微损的诗集,翻开,内页字迹清秀,间或有朱笔批注。他默默放回,手指移到旁边一格,触到一卷以丝带系着的画轴。
他迟疑一瞬,解开了丝带,将那画卷徐徐展开。
画纸微黄,墨迹却依旧清晰。画中是一处开满海棠的庭院,一男一女相拥而立。男子身着素白长袍,身形挺拔,一只手轻轻环在女子腰间;女子则是一身娇嫩的粉衫,云鬓微斜,依偎在男子怀中,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姿态亲昵缠绵。
可是……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那画中男子的相貌,竟与他一般无二。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连唇角那点细微的弧度都似曾相识。而那名粉衣女子,眉眼神韵,竟是千宿。
千宿?
他握着画轴的手指僵立着,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再次环顾这间屋子——床前的男女鞋履,衣柜中隐约可见的、颜色式样相配的衣衫,梳妆台上蒙尘的铜镜与胭脂盒,书案上并排放置的、大小不同的两方砚台……
这里,处处透着共同生活的痕迹。
这分明是一对夫妻的居所。
可是……为何画中人,会是他与千宿?
千宿是仙都之人,身份尊崇,怎会在息地这样一个小镇,拥有这样一处隐秘的宅院?还曾与人在此如同寻常夫妻般生活?
他与千宿……究竟是何关系?
为何她会将他囚禁于虚幻十八年?为何她又会不惜代价相救?
难道他们曾是……恋人?
甚或……夫妻?
这个想法一起,他只觉浑身一麻,竟生出一丝兴奋来。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啊啊啊!是夫妻是夫妻,是老婆是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