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第 43 章 玹攸却反手
玹攸是个极聪明的人。
他虽知千宿有着奇幻莫测的本事, 却也能从她的话中猜出事情绝非寻常。
千宿闻言,看着他,看着他哪怕只有一点凉意、一滴水也能迅速恢复的身体与气息, 微动了一下唇角。
果然,玹攸不负众望。他可能真的是唯一一个能救九州的人。
她的手还被玹攸握着。他身上那火一般的暖意还在不断传递到她身上, 让她暖和了许多。
她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站起身来, 松开玹攸的手, 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玹攸, 一杯自己喝了一口。
饮罢,她对他道:“现在, 你用最快的速度恢复身体, 动用自己的所有能力与智慧, 跟着我寻找那个我一直摸不清头脑的答案。如今咱们在堤窟, 时间有限,必须尽快。”
她说完, 迅速恢复着自己的气息, 将茶水一饮而尽。
玹攸端着茶杯喝下,收敛起憔悴的模样,审视着她:“你撑得住吗?”
她好像很虚弱。
千宿看了他一眼:“我没关系。”
她始终都是如此, 明明虚弱到气息都是紊乱的。
她说完转身便往外走。玹攸一把抓住她的手, 渡了一股热气过去。
她身上太冰了。
千宿微愣片刻, 躲开他的目光,大步出了房门。
出了门, 便是另一番景象。
长街蜿蜒而去,暮色四合时分,正是最热闹的光景。
此地虽是九州最贫瘠的所在, 却也并非人人都陷在困顿里。贫富悬隔,富者自有富者的逍遥,穷者亦有穷者的挣扎。这条街,算是富人坊间最体面的一条了。
夕晖将尽未尽的当口,叫卖声、讨价声、还有孩童的啼哭,混作一团。一个小乞丐扯住了玹攸的衣角,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一只粗粝的手拽了回去,劈头盖脸一顿呵斥。
玹攸看着那孩子,像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在三重术里的那些年月,他也是这样跌跌撞撞活过来的。为了讨一口吃食,跑遍了大街小巷,挨过多少白眼,受过多少驱赶,早已数不清了。
那小小的身影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的样子,像极了他当年的影子。
千宿面色如常,只淡淡地朝前走。穿过几条巷子,绕过一处路口,最后停在一座酒楼前。
门首站着几个妆点艳丽的女子,见着来人,尤其是见着玹攸,登时便有一窝蜂涌上来。
一个绿衣的凑得最近,眼波流转,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公子,生得好生俊俏,快让奴家抱抱。”
玹攸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脸颊腾地烧起来,下意识往千宿身后躲。
那些女子的手探过来,扯他的衣袖,又去抚他的脸,他被逼得进退不得,冷汗都沁了出来。
千宿抬剑替他挡了挡:“寻你们店主有事,劳烦通传。”
那绿衣女子上下打量她一眼,见她气度不凡,便也不再多言,转身进了屋。
可剩下的几个依旧不肯罢休,围着玹攸说笑。
玹攸被缠得没法,情急之下竟把剑拔了出来。
其中粉衣女子见了剑,反倒掩口一笑:“哟,公子可真是一点不解风情。这剑怪吓人的,您可别吓着奴家呀。”
玹攸微蹙了下眉头,看了千宿一眼,千宿面色如水般平静。
玹攸只好收起剑,往她身后站了站。
不多时,绿衣女子出来,说店主请他们进去。千宿大步走在前面,玹攸连忙跟上。进了酒楼,是极阔气的厅堂。四壁装点得比寻常酒楼还要富丽几分,抬眼望去,四面都是回旋的楼阁,一层层叠上去,看得人眼晕。
每间屋子前都悬着各色的丝绦,粉的、绿的、红的,在暮色里轻晃,无端生出几分迷离的意味。
玹攸是头一回到这样的地方来,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绿衣女子见了,轻笑一声,带着他们进了一个房间,沏了茶端到他跟前,俯下身来凑近他,细声细语地道:“公子请喝茶。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小女子伺候人可有一手。”
她说着就要去摸玹攸搭在桌沿的手。玹攸反应极快,一把将手缩了起来。
她轻笑出声,又往前俯身,玹攸被她凑得往后一仰,耳根子都红透了。
女子笑得花枝乱颤,转头对千宿道:“我还是头一遭在咱们这儿见到这般矜持的公子。莫不是连姑娘家的嘴都没亲过?”
旁边几个女子也围过来,看着玹攸打趣:“别说亲嘴了,怕是连手都没摸过罢?那床笫之间的滋味,更是不必提了。”
这些女子都是风尘里打滚的人,说起荤话来毫不避忌。
玹攸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又去看千宿。千宿面上还算镇定,眼神却也有几分闪躲。
绿衣女子眼尖,又笑道:“莫不是这位公子是姑娘的相好?所以才这般拘谨,连旁的女子都不敢多瞧一眼?”
这话一出,笑声更响了。
玹攸攥了攥拳,没有说话。
千宿终是开口道:“莫要玩笑。劳烦各位先出去,待店主忙完,知会一声便是。”
绿衣女子眼珠一转,识趣地点点头,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屋里登时静了下来。
玹攸方才还被人围着闹着,只觉得尴尬,此刻屋里只剩他与千宿,反倒让他更不自在了。
他转头去看千宿,不知是因为方才那些话,还是这屋里的气氛,千宿的面颊也微微泛着红。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开口。
也不知那店主在招待什么样的贵客,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
千宿倒是耐得住,一直静静地坐着。玹攸起初还能坐住,渐渐地便有些心猿意马起来。
奇怪的是,分明是等得心焦,可和千宿两个人独处一室,他心底又生出一种别样的感觉。
他吸了口气,开口打破沉默:“店主可是玉娘?”
千宿没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此刻,烛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那张眉眼、那微抿的唇,都描得格外好看。她坐在这满室旖旎的所在,却像是一枝不该开在此处的花,和这里的一切都那样格格不入。
玹攸忽然又想起那个梦来,梦里那些荒唐的片段霎时涌了上来。
他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雪白的脖颈上,喉间动了动,声音有些涩:“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千宿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梦里……我们,好像不是寻常的关系。”玹攸踌躇着开口,“还有鹤幻斋,我在三重术里也梦见过许多回。那里,好像有你我的痕迹。”
他望着她微变的目光:“我一直在想,我们从前到底是什么关系?你那样狠心,把我扔进三重术里历练那么多年。如今又带着我,一步步教我如何抵挡火狱之劫。想来……从前的你我,关系应当密切,不是现在这般生分罢。”
从见她第一眼,他就有一种独特的感觉,一种完全不像看到陌生人一样的感觉。
千宿没有立刻接话。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有些事,迟早要面对,只是有些话,还不能说。不是不愿,是不敢,怕说了,就收不住了。
她沉默良久才开口:“许多事,你先不要问。照我说的去做,终有一日,我会告诉你。”
她的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你现在要做的,是静下心来,把自己磨炼好。有足够的能耐,才能护住该护的东西。眼下你我是在辰彥和玉娘的记忆里,这些都是虚的。便是受了再重的伤,再疼再痛,我也能带你回去。可若真到了那一日,火狱之劫来临时,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挡,那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族人、我们在意的人……都会化成灰烬。到那时,看着至亲至爱死在眼前,那种无力,比刀子剜心还要痛。”
这话和当初淮临说的,差不许多。
玹攸听着,心里那股憋闷又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被蒙在鼓里多少事,却要平白背负起这样沉重的担子。
凭什么?
可他心里又明白,这便是人间的实情。在三重术里的那些年,他早已尝够了弱肉强食的滋味。
有些事,不是你愿不愿意,而是不得不为。
淮临说的时候,他只觉烦躁;可同样的话从千宿嘴里说出来,他心里却生出一种难言的苦涩来。大约是因为,能听进去几分罢。
兴许是这屋子太过逼仄,闷得人心慌。他身上的炎息渐渐重了起来,升腾得满屋都是。
千宿察觉到了,转头看他,见他眼底隐隐有异色浮动,眸色一沉,伸手便要去握他的手腕,渡些灵力过去。
玹攸却反手一把握住了她。
他将她往跟前一扯,盯着那双微微睁大的眼,俯身凑近了几分,清声道:“看来往后要走的路,当真不易。也看得出,从前的你我,关系确实非同一般。”
他的目光灼灼盯着她:“既然往后要同行,你就别再动不动渡我灵力、操控我的心性。我还没有弱到,要你处处护着的地步。”
他强行渡了一股温热的气息给她:“你现在很虚弱,别逞强。”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