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脸颊紧贴着
千宿本想说没胃口, 想独自歇息片刻。可抬眼望去,窗外阳光正好,日光融融, 院中花开得正盛,隐约有香气浮动。她一时动了心, 想出去透透气, 便应道:“好。”
她说罢起身往外走。玹攸跟在她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间。
院子经淮临修整, 已经恢复如初。依旧是花团锦簇, 日光倾洒。微风拂过,携来淡淡花香。
千宿住的这处院落, 在鹤幻斋最东侧, 虽不大, 却格外清静。院里种满海棠, 此刻花瓣随风飘落,三三两两, 落在千宿如墨的发间。
那一头青丝, 衬着点点绯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她今日穿了一袭白粉衣衫,立在海棠花丛间, 如同枝头最明艳的那一抹春色。
玹攸跟在她身后, 隔着一步之遥。前几日那场恶战, 他也损耗了不少灵力,短短几日, 人便清减了许多,却依旧身姿挺拔。今日着一袭黑色轻衫,发髻高束, 眉宇间仍是少年郎的英气,有着特有的蓬勃朝气。
他比千宿高出整整一头。千宿走在前头,那一袭粉衣,娇嫩得像朵初绽的花儿。他就这样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步履轻快地往前走。
日光照在二人身上,莹莹灼灼。
走着走着,他大步跨上前,与她并肩而行。阳光洒在二人侧脸,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院墙边种着一排花树,海棠、茉莉,各色交织,开得热闹。
一个少女,一个少年,就这样并肩走着。虽不言不语,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定格。
那一方天地,也忽然变得温柔起来。
或许,世间最美的画卷,也不过如此了。
二人行至前院,便闻见菜香。踏进院门,只见小甜月趴在院中石桌上,正啃着糕点。见他们来了,她转过头,甜甜喊了声:“仙女姐姐!”
小甜月身子好后,千韵给她讲了那日恶战的事情。原以为小姑娘听了那可怕的妖鬼会吓得哭闹,她却认真地道:“多亏仙女姐姐和哥哥们!是仙女姐姐给我的海螺,说能听到娘亲的声音。也是你们救了我。”
小小年纪,却牢牢记着娘亲教过的:知恩图报。
千宿望见小甜月,应了一声。院中花团锦簇,阳光洒落,她大步往前走去,看着那小小的身影,不觉扬起了唇角。
小甜月捧着糕点迎上来,到她跟前抬起头,甜甜地道:“仙女姐姐快尝尝!这是千韵哥哥做的糕点,可好吃啦!”
她说着从盘里取了一块,递给千宿。
千宿接过,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甜月又取了一块,递给玹攸:“少侠哥哥,你也快尝尝!”
小甜月自打知道玹攸便是那位降服海龙的少年,崇拜的不得了,把他当成了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物。
玹攸接过糕点,冲她笑了笑,随她到石桌前坐下。
三人落座,千宿往厨房方向望去,见千韵正忙着。千韵回头冲她摆摆手:“再等会儿!炖了大鹅,马上就好。”
肉香飘来,玹攸闻着,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千宿瞥见他的动作,眸光微动。
她也好久不曾这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好久不曾闻过这样的饭菜香,混着花香。此刻沐着日光,感受天地间的暖意,心下舒坦了许多,神情也松缓下来。
她咬了一口小甜月给的糕点,入口软糯,甜而不腻,确实好吃。那甜意在舌尖化开,她不觉扬唇笑了笑。
小甜月望着她,夸赞道:“仙女姐姐,你笑起来真好看!”
童言稚语,落在玹攸耳中,却是那么不一样。他立刻转头,去捕捉那难得的笑容。
阳光下,少女笑得温柔,整个人明艳得不可方物,比身后满树繁花还要动人。
千宿察觉到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唇边笑意却更深了些。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小甜月的脸颊道:“这糕点确实甜。”
她又问:“甜月,姐姐问你件事可好?”
小甜月忙点头:“仙女姐姐尽管说。”
千宿微微俯身,看着她,语气柔和许多:“你愿不愿意跟姐姐去仙都?往后跟着姐姐,姐姐教你识字,读书,习术法,好不好?”
小甜月闻言一愣,一双大眼睛忽闪闪地望着她,小声问道:“仙女姐姐……是不是我父亲不要我了?”
千宿原只是想问问她的意愿,不想她竟如此问,连忙解释:“不是的。是姐姐觉得你天资聪颖,想将你留在身边。”
她尽力顾及小姑娘的心情,不愿让她知晓父亲的所作所为。
可小甜月却红了眼眶:“仙女姐姐,我都知道的。娘亲走后,父亲便有了别的女子,我见过他们在一起。我也知道……他不想要我了……”
她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千韵哥哥说了,是父亲背弃了娘亲,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
“甜月……”千宿握住小甜月的手,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才能治愈这孩子心里的伤。
她只能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道:“甜月不哭……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她也是到十二岁那年,才释怀了父亲母亲当初的选择。
她强忍着酸涩,安抚着小甜月。
玹攸望着这一幕,才终于明白千宿为何选择为汪莹行落仙术。
他虽不清楚千宿的家世,可看着她此刻落寞的神色,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变得如此晦暗深沉。
千韵端着一大盆炖大鹅出来,一边喊着烫一边往桌上放。玹攸急忙起身要帮忙,千韵忙阻止道:“别动别动,我来我来。”
千韵边说边将盆子搁稳,兴冲冲地揭开盖子,霎时肉香四溢,扑鼻而来。
小甜月激动地喊起来:“好香好香,馋死我啦!”她仰起笑脸看向千韵,“千韵哥哥你真厉害!你从哪儿学的?我们家卖肉的,做的都没你香。”
千韵得了夸赞,嘿嘿一笑:“我在里头加了独家秘方。以前住在山上无聊,就爱琢磨这些吃食。后来做着做着,在山上发现了一种特有的食材,加进去,不管做什么都格外香,越吃越想吃。”
小甜月听了,惊讶地“哇”了一声。
玹攸看着那盆烧鹅,只觉饥肠辘辘。他抬眼看千宿,见她面色也温和了许多,想来也是许久不曾好好吃一顿饭了,盯着那盆烧鹅,似也有了胃口。
千韵一边给他们讲这烧鹅的做法,一边帮他们往碗里盛。
一人一碗,四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吃起来。
吃着吃着,小甜月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淮临哥哥和松玉哥哥呢?也叫他们一起来吃呀。”
千宿回道:“他们去人界了。”
“去人界了?”千韵不禁惊讶,“怎么去人界了?等行完落仙术,咱们不是要回仙都吗?”
千宿把自己碗里鹅腿夹给小甜月,回道:“人界那边出了点乱子,我先让淮临过去瞧瞧。”
“什么乱子,还得淮临亲自跑一趟?松玉怎么也跟去了?”千韵问。
那日生死相搏,他也受了伤,这几日休养才好了些。他看淮临的心情一直复杂,一面想着若能将他赶走才好,可每回瞧见他在千宿面前不顾一切地相护,又怕他真的离开。
像千宿这样总处在险境里的人,身边就该有淮临这般修为能力俱佳的人跟着。自己虽也想取代他的位置,可终究是太弱了些。
千宿回道:“说是得了一场怪病,那病有些蹊跷。行完落仙术,我们也去人界一趟。”
“还要去人界?”千韵不禁蹙眉,“不打算回仙都了?”
出来这么久,千韵也有些想家了:“昨儿我娘还给我传消息,问我在外头怎么样。”
说来他也不过十六岁的年纪,以前一直跟着父母在山上,从未离开过。近来虽常随千宿出门,也历练了些,可这回差点九死一生,损耗不小,不禁让他想回家了。
千宿也理解他,到底才十六岁,没见过这般场面,这回定是吓着了,她道:“不然你先回去,我们忙完就回。”
千韵想了想,叹气道:“算了,我还是留下吧!大家出门在外,吃住不方便,我跟着,好歹还能给你们做口热乎的。”
小甜月一听,也忙道:“我也想去!仙女姐姐,带上我好不好?我也想去看看。”
千宿抚了抚她的脑袋道:“此番出门凶险,你还是别跟着了。我让人送你去仙都,教你些术法防身,待我下次出门再带上你,好不好?”
孩子还小,安全要紧。
小甜月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懂事地点点头:“那好,我在仙都乖乖等着,好好学本事。”
一旁的玹攸静静看着他们,头一回感受到这般鲜活的生气,也是头一回真切体会到人世间的冷暖。
现在,他愈发觉得人活着是何等重要,能拥有一个安稳太平的世道,又是何等难能可贵。
几人用过饭,千韵又提议:“今晚街上有灯会,要不咱们去逛逛?出来这些天,还没好好玩过呢。”
千宿本不想去,可想着此番众人皆因恶战损伤,心里定也沉闷,便应了。
小甜月一听,开心得直拍手:“好呀好呀!我知道哪儿好玩,我带你们去。”
玹攸始终看着千宿,而千宿刻意躲避着。
不知从何时起,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玹攸说不上来,只是觉着,有时千宿看他的眼神,开始有些闪躲。
入夜,四人往街上去。今夜灯火如织,人来人往,似是有什么灯会,人人手里提着灯笼,喜气洋洋。
千韵拉着小甜月在前头跑,一会儿买这个吃,一会儿买那个玩,几乎要把街上好吃好玩的都买个遍。
千宿默默走着,时不时看看周遭景致,一言不发。玹攸跟在她身后,望着千韵和小甜月玩得开怀,自己心头也松快了许多。
他抬眼望着满街灯火,走在人群里,这般人界烟火,当真是让人留恋。可目光落在千宿那单薄而落寞的背影上时,心里又难受起来。
十六岁的年纪,正值花期,本该活得开开心心。可她总是那样冷冷清清,一副不谙世事却又超脱世外的模样,与周遭的欢腾格格不入。
他看着她,忽然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你跟我来。”
千宿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拉到一处人群围聚的地方。原来是投壶的摊子,店家正高声吆喝:“投壶有奖!投中多的,这里所有的玩意儿任意挑!”
旁边架子上挂着一排排物件,有手工缝的布娃娃,有绢花,有吃食玩物……琳琅满目。
玹攸问千宿:“瞧瞧,有喜欢的吗?”
千宿扫了一眼那些摆件,目光落在一个小布娃娃上。那娃娃扎着两个小辫,模样俏皮可爱。她看着那娃娃,怔怔出了会儿神。
玹攸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笑一声:“想要那个?等着,我给你赢回来。”
他说罢招呼店家,付了银钱,开始投壶。
他站在人群中,身量高大,面容俊朗,格外惹眼,迎来不少目光。
他未用半分灵力,只想亲手为千宿赢下那件礼物。起初生疏总是不中,渐渐地,越投越准,越来越熟练。
围观的人见他连最远的壶口都能投中,不禁连连称赞,连店家都看直了眼。
店家将镇店之宝捧出来要赠他,他却只要了千宿看上的那个布娃娃。
他将布娃娃递到千宿手里,俯身看了看她道:“好看,和你很像。”
和她很像……
一句话,让千宿怔住。
她捧着那布娃娃,盯着那可爱的模样,脑海里浮起一段话:“宿儿,娘亲没什么能留给你的。这是娘亲手做的布娃娃,和你很像。娘不在的时候,让它陪着你。”
玹攸见她发怔,抓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边走边道:“我看前头还有好多新奇的玩意儿,从前在三重术里,我都没见过,我们快去瞧瞧。”
他牵着她的手,那样自然。
又那样让人心动。
她抬眸望他,灯火流光,映在他眼里,是那样的好看。
“小心……”
这时,突然一阵马蹄声骤然响起,几匹马横冲直撞而来。
玹攸眼疾手快,一把揽过千宿,将她护进怀中。
许是手上力道重了些,千宿整个人撞在他胸膛上,脸颊紧贴着他的胸口。
她一时僵住。
玹攸也愣在原地。
两个人近在咫尺地相贴着。他的手揽在她纤细的腰间,久久未动。
夜风轻轻拂过,携来淡淡花香,沁人心脾。
巷口那株桃树的花瓣飘落,有几瓣落在千宿的发间。玄幽抬起手,想为她拂去花瓣,触及那粉嫩的花瓣时,衬得指下的乌发愈发如墨。
而此时,街边酒楼的二层,姚崇推开窗扇,垂眸望着底下这一幕。他那一双本就幽深的眼眸渐渐眯起,握着杯盏的手不自觉摩挲着杯沿,一下,一下,力道愈来愈重。
站在他身后的独眼护卫姚芷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了眼姚崇的神色,默然不语。
片刻后,姚崇低声吩咐:“去,盯紧玹攸。此人身份定然不一般,或许当真是帝陵失踪的辰叙。”
姚芷应道:“是。只是他若真是辰叙,那辰彦见了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姚崇眸光微沉:“我也在疑惑。辰彦怎么突然回了帝陵,想必族里又出了乱子。不过,单看千宿对这小子的态度,即便他不是辰叙,也绝非寻常人物。千宿是何等心性,岂会随随便便对人动心?”
今日他赠她玉镯,她推辞得那样冷淡,让他胸口发闷。而此刻,她望向玹攸的眼神,目光里分明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原来她并非天生冷淡,也并非没有情爱。
原来她也会对一个人展露温柔。
他越看,心头越是烦闷难抑。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又重了几分,只听“啪”的一声茶盏被他生生捏碎。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五一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