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 63 章 难不成……
这条街巷, 乃是镇上最繁华热闹所在,往来行人摩肩接踵,车马喧嚣不绝于耳。
瞧见身着公服的衙役巡街而来, 周遭百姓皆是心生好奇,纷纷围拢过来,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玹攸心中了然, 自己已然被众人误会, 可此刻百口莫辩, 一时半刻根本无从解释。
人界众生向来鲜少信世间有妖邪存在, 大多凡人蹉跎一生,都未曾见过半分妖异踪影。
他无奈轻叹, 终究没有辩驳, 默然跟着那衙役往前走去。
两人尚未行至衙门, 街头陡然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划破了街巷的喧嚣。
下一刻,一道身影轰然倒地, 脖颈处鲜血骤然喷涌, 头颅滚落数尺之远,滚烫的鲜血溅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触目惊心。
围观众人吓得魂飞魄散, 面色惨白如纸, 当即四散奔逃,慌不择路间乱作一团。
可众人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 目光扫过街头巷尾,却空空如也,半分异样都未曾瞧见。
好端端的活人, 怎会无端身首分离?
玹攸心头巨震,暗叫一声不妙,周身气息骤然一凝。他抬手凌空一划,一缕淡青色烟气自指尖散开,弥漫开来。
众人视线所及之处,空无一物的街心,竟缓缓显出一道庞大妖异身影,正是一只凶戾妖鬼,正怒目圆睁,戾气滔天。
这妖物,竟然身怀隐身之术。
玹攸不敢怠慢,当即抬手凝力,化出一道莹白屏障,掌心发力,朝着那妖鬼径直推了过去。
那妖鬼身形魁梧,足足有两人多高,周身被浓稠如墨的黑气层层包裹,面目模糊难辨,唯有一双猩红眼眸,在黑雾中忽明忽暗,透着噬血凶光与滔天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玹攸推出的屏障轰然撞在妖鬼身上,刹那间激起漫天刺目光芒。
妖鬼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庞大身躯被震得堪堪退后半步,便再无半分退让,显然实力强悍至极。
它猛地抬起锋利如刀的利爪,带着无尽戾气,朝着屏障狠狠拍下。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坚固的屏障瞬间裂开无数细密纹路,不过转瞬,便碎作漫天流光,消散于空气之中。
玹攸神色一凛,不敢轻敌,当即足尖点地,疾速后撤,双手翻飞间迅速结出法印。
数道炽热火光自掌心飞射而出,化作凌厉流焰箭矢,带着破空之声,朝着妖鬼周身疾射而去。
可那妖鬼竟不闪不避,任由火焰箭矢落在身上,只溅起几缕淡淡黑烟,皮毛不伤,寻常术法竟伤它不得分毫。
此时的街头,早已乱成一锅沸粥。百姓们哭喊奔逃,惊慌失措,街边摊贩的货物散落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慌乱之中,有人不慎被绊倒在地,还来不及爬起,便被身后奔逃的人群踩踏而过,哀嚎声不绝于耳。
玹攸无心顾及周遭乱象,心中唯有眼前这只凶戾妖鬼。他咬牙紧盯对手,脑海中飞速盘算应对之策。
这妖物修为,远比他预想的更为强悍,普通术法怕是难以将其制服。
可妖鬼根本不给他过多思量的时间,猛地向前纵身一窜,利爪带着呼啸风声,朝着他横扫而来。
玹攸急忙侧身闪避,利爪擦着他肩头掠过,锋利指尖瞬间划破衣料,在他肩头留下一道深深血痕,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钻心的疼痛袭来,他身形踉跄,险些跌倒在地。
不等他稳住身形,妖鬼第二爪已然狠狠拍下。玹攸急忙翻身滚开,利爪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坚硬的石板瞬间碎裂开来,碎石飞溅,尽数打在他脸颊之上,又划出数道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撑着地面纵身跃起,不敢再有丝毫保留,抬手再度挥出一道火焰。这一次,他倾尽周身灵力,火焰比先前炽烈数倍,火势汹涌,直直撞在妖鬼胸口。
妖鬼终于难以抵挡,发出一声痛苦嘶吼,庞大身躯接连后退两步。
可这般伤势,对它而言不过是皮毛之伤,根本不足以重创。
下一瞬,妖鬼暴怒,猛地冲向街心,横冲直撞,肆意破坏。所过之处,摊贩的木架摊位尽数被撞得四分五裂,来不及逃远的百姓被它狠狠撞飞,重重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玹攸急忙提气追上前去,可他的速度,终究不及妖鬼迅捷,始终被甩在身后。
狂奔片刻,妖鬼忽然停下动作,周身戾气更盛。
它缓缓低下头,那双猩红眼眸,死死盯住街角角落。
那里蜷缩着一个三四岁孩童,早已被眼前惨状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惨白,连哭喊都发不出,只瞪大一双惊恐的眼睛,呆呆望着眼前这庞然凶物,浑身僵住动弹不得。
“快跑!”
玹攸焦急的呼喊还未完全落下,妖鬼已然伸出利爪,一把攥住孩童脚腕,将其倒提在空中。
孩童终于回过神来,发出哭喊,声音划破死寂街头,听得人心头发紧。
妖鬼将孩童凑到眼前,缓缓张开血盆大口,满口獠牙泛着冷光,一股浓郁腥臭之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
这一刻,玹攸再无半分顾忌,将自身安危抛诸脑后。
他拼尽全身灵力,挥出一团熊熊烈焰,火势滔天,直直砸向妖鬼面门。
这团火焰,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凶猛,裹挟着他毕生修为,在妖鬼脸上轰然炸开。
妖鬼剧痛难忍,攥着孩童的利爪不自觉松了松。便是这千钧一发之际,玹攸飞身扑上,用尽全身力气,将孩童从利爪之中稳稳夺了过来。
他抱着孩童稳稳落地,正要转身带孩童逃离,却忽觉身后恶风袭来,戾气逼人。玹攸想也不想,下意识将怀中孩童朝着旁边安全之处奋力一推。
下一瞬,他只觉眼前一黑,周身被浓烈黑气包裹。
远处惊魂未定的百姓们,遥遥望去,只见那凶戾妖鬼猛地张口,竟将那青衣少年一口吞入腹中,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喧闹的街头,刹那间陷入死寂。
妖鬼立在街心,一动不动,周身黑气缓缓平复,仿佛方才的狂暴尽数散去。
一息。
两息。
三息。
它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再无半分动作。
远处百姓面面相觑,皆是满脸惊惧与茫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有胆大者壮着胆子往前挪动一步,可感受到妖鬼周身散出的戾气,又慌忙缩了回去,不敢靠近。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震彻街头。紧接着,妖鬼腹部猛地鼓起,又骤然凹陷,庞大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周身浓稠黑气疯狂翻涌涌动,仿佛有什么强悍之物,在它腹中横冲直撞,欲要破体而出。
最终,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妖鬼腹部赫然裂开一道巨大口子,丝丝黑烟从裂口之中不断往外喷涌,弥漫开来。
紧随其后,“轰”的一声,妖鬼腹部彻底炸裂开来,一团熊熊烈焰从裂口中冲天而出,裹挟着漫天黑烟,直直冲上云霄,照亮了半边天际。
百姓们惊呼着连连后退,满脸惊恐地望着半空。只见那团烈焰在半空稍稍凝滞,随即缓缓朝着地面坠落而来。
火焰光芒渐渐敛去,火光之中,缓缓现出一道清瘦人影。
那人一袭黑衣,墨色长发随意披散肩头,身姿挺拔如松。
众人定睛望去,皆是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身影分明是方才被妖鬼吞下的少年,可细看之下,又仿佛有哪里截然不同。
依旧是那张清俊面容,可眉眼间却比先前凌厉了数倍,眉峰如刀削般锋利,鼻梁高挺,薄唇紧紧抿成一道冷硬弧线,一双眼眸幽暗深邃,寒芒乍现,透着慑人的狠厉锋芒,周身气场判若两人。
他周身缭绕着尚未散尽的火焰余温,黑色衣袂被气流鼓动,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身后那只强悍妖鬼,身躯轰然倒塌,瞬间化作一滩黑水,缓缓渗入地缝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是,他手腕上原本系着的那根蓝色绳结,不知何时,已然彻底变成了黑色。
——
是夜,天幕沉沉,无星无月,唯有刺骨寒风呜咽作响,吹过郊外荒冢,惹得坟头枯草簌簌发抖,满目萧瑟凄凉。
千宿静立于坟前,一身素白长衫被寒风灌满,衣袂翻飞,如同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身姿单薄却挺拔。
她缓缓阖上眼眸,双手在身前轻轻结印,指尖凝起一点微弱萤火。
落仙术,起。
她指尖轻弹,那点萤火缓缓落入坟茔之中。刹那间,坟前泥土翻涌,棺木无声开启,一道纤细幽魂自棺中缓缓浮出,正是汪莹。
她双眸紧闭,眉间凝着一团青黑怨气,那是她临终前极致的怨怼与不甘,萦绕魂魄,久久不散。
千宿手指微动,灵力轻引,带着汪莹的幽魂,缓缓探入她的过往浮生。
天地骤然倒悬,光影流转。
千宿随着汪莹,一同坠入了她漫长却短暂的一生,仿若亲历一场浮生大梦。
起初,是垂髫稚女的模样,梳着双丫髻,在江南绵绵烟雨里,蹦跳着跑过潮湿青石板路,足踝溅起的水花清澈透亮,满是孩童的天真烂漫。
而后,是豆蔻年华,少女身姿窈窕,倚在绣楼木窗之前,手执一卷诗书,眉眼弯弯,眉间眼底,藏着女儿家对未来情窦初开的羞怯期许,温婉动人。
千宿默然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春日花间扑蝶,夏夜庭前听蝉,秋千架上笑得眉眼弯弯,鬓发散乱,那些细碎而明亮的欢愉时光,如同粒粒温润珠玉,滚过汪莹的一生,也落入千宿眼底,漾起淡淡波澜。
不久后,汪莹身披红妆,出嫁为人妻。
红烛高照,喜堂暖意融融,喜帕被轻轻揭开的那一刻,她抬眸望向面前新郎,眼波流转,漾着盈盈水光,满是托付一生的赤诚与信赖,愿与眼前人共赴白首之约。
千宿看着她为夫君绾起青丝,看着夫君为她轻描蛾眉,看着她轻抚日渐隆起的小腹,脸上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温柔柔光,幸福满溢。
那光芒太过温暖耀眼,连一旁的千宿,都不由微微侧目,心生动容。
可她从未知晓,曾经满眼是她的夫君,目光终究落在了别处,情意渐淡。
孩儿呱呱坠地,啼哭声响彻庭院,汪莹抱着怀中稚子,产后体虚,容颜添了几分病弱,却依旧对着夫君笑意温柔。
她不知夫君久出不归,是因在外另有新欢;不知枕边人亲手递来的滋补汤药,实则是取人性命的毒药;她满心皆是情深意重,却不知人心险恶,毒药穿心。
千宿眼睁睁看着她饮下那碗汤药,无力阻止。
看着她腹中剧痛如绞,蜷缩在床榻之上,冷汗浸透鬓边发丝,面色惨白如纸。
汪莹张了张嘴,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唤出夫君的名字,却终究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弥留之际,眼中没有滔天恨意,唯有满心茫然与难以置信。她至死都不愿相信,那个曾与她海誓山盟、许诺白首不相离的人,会亲手狠下心肠,送她踏入黄泉陌路。
那一瞬间,千宿心口骤然紧缩,钝痛蔓延开来。
她清晰感受到了汪莹心底的极致痛苦,更看懂了那痛苦背后,未曾言说的全部温柔与痴心错付的悲凉。
千宿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满是悲悯,指尖那点萤火骤然大盛,化作万千柔和流光,将汪莹的幽魂密密包裹。
流光萦绕之中,汪莹的幽魂身形渐渐变得凝实,眉间那团青黑怨气,被流光一寸寸逼出,化作一缕轻烟,随风缓缓飘散,再无痕迹。
不过须臾光景,光影流转,汪莹的身影重回豆蔻年华,回到了十二岁那年,坐在自家院落门前,手执诗书、眉眼明媚的少女模样,一身朝气,再无半分前世的悲苦与阴霾。
这一世,她重回初心,前路光明,再也不会行差踏错,坠入那般黑暗深渊。
落仙术,大功告成。
千宿缓缓收回双手,轻轻吐出一口气,周身灵力微微动荡,面色略显苍白。
一旁为她护法的云廷,见她安然无恙收功,一直紧绷的神色终于松懈下来,悬着的心彻底放下。
他跟随在千宿身边,陪她行过无数次落仙术,每一次看着这个不过十几岁的少女,义无反顾踏入他人浮生过往,以自身修为与命数,渡化世间悲苦亡魂,心中便涌起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心疼,久久难以平复。
以往每次行完落仙术,千宿都会沉默许久,沉浸在他人的悲苦之中难以自拔,有时更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日不出,不言不语。
她终究只是个年少姑娘,却要背负起这世间诸多悲欢离合,扛下旁人的生死悲苦,这般责任,太过沉重。
云廷无声轻叹,默默跟在千宿身后缓步前行。他知晓,此刻她心绪沉重,不宜多言打扰,只需静静相伴便好。
可两人刚走出数步,千宿忽然顿住脚步,身形僵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自己手腕之上,神色骤然大变,眼底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夜风骤然停歇,周遭一片死寂。
千宿僵挺着身躯,心头翻江倒海,久久难以回神。
她手腕上那根红色的心脉绳,此刻竟然变成了黑色。
黑色,牵连的是二重术的玹攸。
是第二次重生的玹攸。
那时,他的是黑色,她的是白色。
当时他去世后,那黑色心脉绳也消失了。
到了第三世,为了区分,她将他的改为了蓝色,自己的改为了红色。
可是为什么,他的突然变成了黑色?
难不成……
难不成……是第二世的玹攸回来了?
她大惊失色,不敢多想,即刻划出空间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