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 64 章 “千宿,我
人界这片土地, 论自然资源之丰饶,放眼九州也无处可出其右。
它没有幻术遮天,没有术法横行, 更没有那些天生地养的妖鬼精怪盘踞,可这里的人, 活着便是实实在在的血肉之躯, 骨子里透着别处寻不着的那股子朴拙与倔强。
更难得的是这人间的山水日月, 仿佛集了天地间最难得的灵气精华。
阳光落下来是温厚的, 水土生出来是肥沃的, 连四季轮转都带着别处学不来的从容与底气。
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才有那么多界地眼红着这块地方。
早些年西缙曾起过贪念, 举兵来犯, 结果还没打入内部, 便被天地自然之力反噬得干干净净。
后来的息地也是一次次地窥探, 一次次地布局谋划,可每每到了该动真格的时候, 却终究还是怵了那份冥冥之中的天威, 连征战的勇气都没有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淮临非常喜欢人间的江南小镇。这一点上,他与千宿的兴致是出奇地相投。
从前两人曾结伴来此捉过妖鬼, 那时候便在人间的烟火气里流连忘返。
尤其是春日里那淅淅沥沥的小雨, 落在青石板路上, 氤氲出一片蒙蒙的水汽,那滋味当真是仙都那样的地方也比不上的。
仙都好归好, 却少了这份鲜活与温润。
眼下为了追那妖鬼,淮临与松玉正疾驰在这小镇上。二人一前一后,脚步匆匆, 循着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在小巷里穿行。
松玉素来话少,淮临在旁人面前也是个温和寡言的性子,只有在千宿跟前才肯多说几句。
这会儿两人谁也不开口,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檐下滴水声。
后来寻到一家茶馆,店小二殷勤地迎上来,安排了临窗的座位,上了两盏热茶。
坐定之后,松玉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左手手腕。
这一路上也不知怎的,心口时不时地一阵绞痛,脑子里还总是闪过些莫名其妙、从未见过的画面,甚至耳畔隐约像是有人在唤“千宿”的名字。
更古怪的是,这摸手腕的动作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自己都说不清缘由。从前在堤窟那样的地方,日子过得那般艰难,也不曾有过这等心口疼的症候,怎么突然这样了?
淮临端起茶壶,斟了两杯,将一盏推到他面前,目光在他那只下意识摸着腕子的手上淡淡一掠,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
松玉喝了口茶,缓了口气,抬眼看向淮临,问道:“淮公子,不知怎的,我这身上好似有些不适。莫不是不适应这人界的环境,或是此地有什么妖物作祟,让我受不住了?”
他自己也解释不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反应。
淮临看了看他,目光又落在他的手腕上,回道:“大约是近日遇着的事多了,有损心神。这人界确实与别处不同,兴许是你一时有些撑不住。无妨,等捉了这妖鬼,咱们便回去。”
松玉寻不着旁的缘由,也只好信了他的话。又喝了几口茶,他抬眼看着淮临,迟疑了片刻道:“淮公子,我有一事想请教,只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松玉斟酌着开口:“我想打听打听仙主的喜好。先前也从侍从那里问过一些,可总觉得不大准。我留心观察过,仙主瞧着……与寻常人不太一样。想来想去,大约只有你最了解她,该是知道她真正喜欢什么的。”
淮临知道他为何要问这个。他的目光掠过窗棂,落在院外那株被风吹动的桃花树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她喜欢的……大约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吧。”
让自己变得更强大?
松玉怔了怔,没太明白:“那生活里呢?可有什么偏好的东西?或是有什么心愿、念想?”
他总觉得千宿与旁的女子不同,她身上几乎寻不着半点寻常女儿家该有的模样。
淮临听了这话,唇边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我也不清楚。”
他的目光仍凝着那桃花树,声音低了下去:“等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到那时,大约该是我来问你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松玉听得不甚明白,却又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他隐约觉着淮临对千宿的事有些敏感,可这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情分,他实在琢磨不透。
他没再继续问,右手又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左腕。同时,眸中似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闪,连他自己也全然不曾察觉。
喝完茶,淮临便带着他循着妖气继续追寻。待到天色渐暗,终于在一个村落里寻着了那股气息。
那气息落在一户人家,院子里飘出浓重的妖味,隔得老远便能嗅到。
那是一对老夫妇的家,院中还有个年轻女子在晾晒衣裳。老夫人见着他们,很是和善地迎了上来:“二位公子可是要寻谁?”
淮临迎着她的目光,袖中却已暗暗凝了一道灵力。他四下望了望,含笑道:“老婆婆,我二人路过此地,想讨碗水喝。”
老夫人笑着点头,将他们请进院子。
淮临的目光落在那个晾晒衣裳的女子身上。那股妖气,正是从她身上透出来的,与当初在皇宫里嗅到的那股气息几乎一样。
想来那绿眸怪已附在了此女身上。
老夫人见淮临一直盯着自己女儿看,眉头微微皱了皱,道:“公子是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淮临没有答话,目光仍凝在那女子身上。
老夫妇对视一眼,面色有些不豫了。这直勾勾地盯着人家姑娘看,总归不像话。老夫人端了碗水递过来,道:“二位公子用了水,便快些赶路吧。”
淮临收回目光,接过碗来一气饮尽,将碗递还回去。就在递碗的一瞬,他指尖灵光一闪,老夫妇二人只觉得身上一麻,倏然倒在了地上。
松玉立刻转身去看那晾晒衣裳的女子,却见那处空空荡荡,已不见人影。
二人对视一眼,当即向屋内冲去。淮临自门而入,松玉则从窗户跃进去。
可他们刚踏进屋里,便见满室白雾弥漫,将原本朴素简陋的屋子罩得迷迷蒙蒙。
淮临抬手便是一道灵光,将整个屋子罩住。松玉则拔出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而就在此时,那白雾忽地变了颜色,先是染上一层薄薄的粉,继而越来越浓,渐渐成了妖冶的粉红色。
淮临面色一变,急声道:“屏住呼吸!这雾有毒!”
可他话音未落,走在前面的松玉已然吸入了那粉雾。紧接着,粉雾深处,一位身着粉衣的女子盈盈走来。那女子长发如雪,身姿妖娆,眉眼生得极媚极好看,可身后却拖着九条白色尾巴。
这竟是一只九尾狐?
淮临心头一凛,还没来得及动作,那女子身上衣衫倏然化作碧绿,瞳孔也跟着变成幽绿。满室的粉雾也随之转为惨淡的绿。
“这是……绿眸怪?”淮临不由惊呼一声。
松玉闻言强撑着抬眼望去,只觉眼前一片迷蒙。方才吸入的那粉雾此刻发作起来,他整个人头晕目眩,脸颊烫得厉害,汗水涔涔而下,浑身上下像是燃了一把火。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衣领,却止不住燥热,双手不受控制地去解自己的衣衫。
淮临见状,心知这是中了妖术,急忙甩一道结界向松玉罩去。可就在此时,一道绿光倏然而至,带着极强的灵力直冲他的面门而来。他侧身闪过,反手便是一道灵力。
可那绿光竟在灵力触及之前骤然消失。
是遁术。
这绿眸怪,道行不浅。
还未等他稳住身形,一条巨大的白尾已从侧方横扫而来。那尾巴粗壮如柱,裹着一层幽绿的微光,挟着劲风砸下。
淮临急忙闪身,先到松玉跟前给他施了一道护身的术法,然后纵身跃起,提剑向那条尾巴斩去。
一剑斩落,那尾巴应声而断。可断口处瞬间又长出新的来。
九条尾巴又长又大,眨眼间便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他挣了一挣,提剑往那尾巴上狠狠扎了下去,却只换来那狐妖一声尖利的嘶鸣。
另一条尾巴已卷着松玉高高举起。此刻的松玉浑身滚烫,面色潮红,人已迷迷糊糊失了神志,眼底还透出一抹诡异的绿光。
那九尾绿眸怪既已现出原形,便再不留手。九条巨尾齐齐展开,几乎要将整间屋子撑满,每一条尾巴上都泛着幽绿的妖光,尾尖锋利如刃,舞动时带着撕裂空气的声响。
淮临一手揽着已然神志不清的松玉,一手持剑抵挡,但哪里挡得住这般狂风骤雨般的攻势。
一条尾巴横扫而来,他侧身避过,另一条已从身后袭至,结结实实砸在了他的后背上。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几步,喉头一甜,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
那妖物却不肯给他喘息的机会,九尾齐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将他和松玉困在其中。
淮临纵身跃起,剑光闪过,斩断一条袭向松玉面门的尾巴,可那断尾落地便化作一团绿雾,雾散之后,新的尾巴很快就长了出来。
这样下去不行。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松玉。此刻松玉面色潮红得不正常,额上冷汗涔涔,眉头紧锁,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些什么。
他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衣襟,衣衫已然凌乱不堪,露出大片滚烫的肌肤。
得先把他送出去。
淮临咬了咬牙,一手将松玉揽得更紧,另一手持剑奋力向前劈去。剑光所过之处,绿雾翻涌,三条尾巴应声而断。
他趁这空隙纵身一跃,向门口冲去,可那妖物似早料到他的意图,一条最为粗壮的巨尾骤然横亘在前,尾尖裹着绿芒,直直向他胸口刺来。
淮临若是闪身避开,那尾巴便会刺中他身后的松玉。
他连犹豫都没有,只微微侧身,用自己的左肩迎了上去。
那尾尖穿透肩胛的刹那,他疼得几乎握不住剑。
绿芒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在血肉里游走。他咬着牙,借着这股冲势将松玉猛地向门外推去。
松玉跌出门外的瞬间,被他早先布下的灵界稳稳托住,落在院中。
淮临这才回过头来。
肩上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血痕,望向那九尾妖物的目光却平静得可怕。
“现在。”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寒意,“该算算账了。”
那妖物似被他的气势所慑,竟有一瞬的迟疑。但随即九尾齐振,狠狠向他扑来。
淮临不再退让。
剑光与绿芒交织,几乎将整间屋子撕碎。他肩上有伤,动作却不曾慢下半分,每一剑刺出都带着凌厉的杀意,与那九条巨尾缠斗在一起。
那妖物的尾巴确实厉害,每一条都有独自的灵识,攻击时相互配合,防不胜防。
淮临的衣袍被撕开数道口子,身上添了不知多少新伤,可他半步不退,剑势反而越来越狠厉。
终于,在他一剑斩断第七条尾巴的同时,另一道剑光从斜刺里劈下,那是他先前布下的灵界剑,此刻被他召回,化作无形剑刃,与他的剑光夹击而至。
第八尾,断。
第九尾,断。
那妖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浑身绿芒剧烈震颤,身形骤然缩小,淮临不等它再施遁术,立即将灵袋迎风展开,兜头罩下。
绿光一闪,那九尾绿眸怪瞬间被收入袋中。
淮临将灵袋系好,收进怀里,这才踉跄着走出门去。
松玉还躺在地上,人事不知。他的脸颊通红,浑身滚烫得吓人,衣衫被自己扯得七零八落,口中还在含糊地说着什么。
淮临俯身探了探他的额头,那热度烫得他手指一缩。
这样下去不行。
他试着往松玉体内渡了一道灵力,想压下那股燥热,可灵力一入体便被冲碎。没想到那粉雾的毒,竟是专门侵蚀神志的邪物,连灵力都压不住。
淮临皱了皱眉,并指如剑,封了松玉几处大穴。松玉的身子软下来,不再乱动,可那热度却半分未退。
得找个地方安置。
淮临深吸一口气,将松玉打横抱起,大步向镇上走去。
夜色已深,小镇上还有一家客栈亮着灯。淮临抱着人进去时,那正在打盹的店小二吓了一跳。
眼前这位公子浑身是血,怀里还抱着一个衣衫不整、面色潮红的人,这阵仗着实骇人。
“开一间上房。”淮临的声音平静,像是这一身伤不是他身上的一样。
店小二不敢多问,连忙取了钥匙引他上楼。进了房间,淮临将松玉放到床上,又吩咐小二送些热水和干净布巾上来。
等小二退出去,他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烛火摇曳,映出松玉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即便被封了穴道,身子仍在微微颤抖,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淮临看了他片刻,伸手探了探他的脉象,乱得很,那股粉雾的毒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好在那妖物已被收服,这毒无人催动,慢慢总能化解。只是这个过程,怕是要吃些苦头。
他收回手,靠进椅背里,这才觉出浑身上下的伤都在隐隐作痛。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染透了半边衣衫。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理会,只是闭了眼,缓着气。
窗外,不知谁家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已是三更天了。
——
当千宿马不停蹄从息地赶至人界时,夜已经深了。
他在山顶寻到了玹攸。
山顶的风呼啸着掠过,抬头是浩瀚星河,繁星如瀑倾泻;低头是万丈悬崖,再往下,能望见山脚下星星点点的村庄灯火。
夜色里有虫鸣,时断时续地响着。
玹攸一袭黑衣,坐在崖边一块青石上,脊背挺得笔直。
夜风将他的衣袍与发丝吹得飞扬起来,可他一动不动,目光投向远方,不知在看什么。
千宿站在不远处,望着那道身影,一时僵住。
她的视线落在他手腕上,只见两只手腕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取下了心脉绳?
她心里蓦地一紧,好一会儿,才涩声唤了一句:“玹攸。”
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崖边的人缓缓转过头来。
清冷的月华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只是那双眼望过来时,深不见底,夜色中辨不出任何情绪。
千宿动了动脚步,却没有疾步上前。她只是站在原处,望着他。
片刻后,玹攸站起身,朝她走来。
一步一步,衣袂翻飞。
千宿立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她看着那道挺拔而倔强的身影渐渐走近,下意识地喉间微动。
直到他走到她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这个风尘仆仆赶来的人,看着她仍旧带着几分虚弱的容色,看着她什么也来不及说便奔赴而来的模样。
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锡煞已经找到,被我杀了。”
千宿抬眼看他。
他默了片刻,又道:“我在这里……只是想看看星星。”
他侧过脸,望了一眼远处山脚下的万家灯火,那一盏盏暖光连成一片,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可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难受。底下那千千万万的灯火,都是一个一个的家吧。”
他收回视线,忽然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他便将自己的气息渡了一层过去:“你说……有家到底是什么感觉?”
家。
一瞬间,千宿只觉得鼻间一酸,眼眶倏地红了。
风呼啸着吹过,将两人的衣袂与发丝纠缠在一起。繁星沉默地悬在头顶,照着这寂静的山巅。
良久,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低声问:“你的心脉绳呢?去了哪里?”
这个时候,她还在问心脉绳。
他望着她垂下眼眸的样子,从怀中取出那根绳,递到她面前。
“不知怎的,它忽然变成了黑色。我一扯,便扯下来了。要还给你吗?”
他掌心的心脉绳几乎融进黑夜里。
千宿盯着绳子久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第二世。
那时她也是用这样的法子,在助他重生之后,为他系上这根仙脉绳,将他打入空间术中修炼。
十八年后,他破关而出,却与她想象中的模样全然不同。
他桀骜不驯,狂妄霸道,不听任何人言语,连她的话也不听。刚一出世,便将整个仙都搅得天翻地覆。
他与她一次次交手,甚至当真动过杀念。
后来他走了,整整一年,她寻不到他的任何踪迹。
再出现时,他已成了帝陵君主。
而后短短五年,他率兵征战,收息地,平西缙,定封域,最终坐上了九州帝王之位。
那一日兵刃相向,他却没有杀她,只说:“千宿,我们成婚吧!”
当时她站在风雨中,双手已经汇集了全部灵力,结果在他向她伸出手时,她答应了。
后来,他们成婚,拜堂,并肩抗敌。
她原以为这一世终于可以改变前世的悲剧,结果他们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那日他死在她怀里,她把嗓子哭哑了,眼睛哭瞎了,却无力回天。
第二世,他们相恨过,相爱过,并肩过,也错过。
最终仍是以那样的方式收场。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心中百味杂陈。
这一世的玹攸,目光虽深,却干净。
她什么也没说,只拿起那根心脉绳,抓起他的手,又一次为他系在腕上。
他望着那绳子,眼眶却涩的不行。
她,还是如此固执,还是要束缚他,困住他。
绳系上的那一刻,黑色渐渐褪去,慢慢晕开成湛蓝。
夜风仍吹着,繁星仍在。
他低头看看手腕上那抹蓝,又抬眼看向她。
她亦望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这夜色里柔软了下来。
她带着他往山下走。
两人一前一后,谁都没有说话。
夜色沉沉,山道蜿蜒,月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白。
风从身后追来,带着山顶的凉意,拂过她的后颈,又卷着他的衣角往前去了。
脚步声落在石阶上,一轻一重,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近,也不远。
她没回头,却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月色一样清冷,又像月色一样无声无息。
她攥了攥袖口,指腹摩挲着里层的布料,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山路两侧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偶尔歇了,便只剩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他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那背影挺得笔直,肩线却微微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只是走累了。他动了动唇,想唤她的名字,声音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腕间那根心脉绳隐隐透着凉意,他低头看了一眼,蓝色在夜色里看不真切,只有一抹淡淡的幽光。
她又走快了些。
他跟上。
山脚下的灯火越来越近。
那一片暖光散落在夜色里,从高远处俯瞰时是千千万万盏,走到近处,便是一扇扇木窗里透出的昏黄,是檐下灯笼里摇曳的橘红,是炊烟散尽后余温尚存的瓦檐。
小镇睡得浅,偶尔有犬吠从巷子深处传来,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像是夜里落过一阵细雨。
两旁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尽头那家客栈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千宿在客栈门口站定,等他跟上来。
他走到她身侧,顿了片刻,抬手推开了门。
门内热气扑面,大堂里零星坐着几个喝酒的客人,说话声低低的。
柜台后面,店小二正在打盹,听见动静一激灵醒了,连忙堆起笑迎上来。
“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玹攸:“住店。”
店小二应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正要转身去拿钥匙,又停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千宿,迟疑着问:“那……客官要几间?”
千宿站在玹攸身侧,垂着眼,灯影落在她脸上,眉眼显得格外安静,只是手指悄悄蜷了起来。
店小二还在等答复。
她正要开口,玹攸却道:“一间。”
店小二愣了一下,旋即会意,笑着应了,麻利地去取钥匙。
玹攸就站在千宿身侧,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衣袍上沾染的山风的气息。
她没抬头看他。
他也没低头看她。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不到半尺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