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你们两个
玉娘这一生, 确实坎坷。
她那副张扬外放的性子,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真要问她骨子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心里头在想什么,倒没几个人能说得清。
此刻她坐在地上, 望着千宿那双带着洞悉世事般通透的眼睛, 心头不禁一跳, 看来千宿是盯上她了。
她默了一瞬, 忽然笑道:“我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来凑个热闹罢了。但要说小心思, 确实也有一点。跟在你身边这几位,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我就想着, 从中挑一个来做我的郎君。”
“噗!”秋灵正端着茶盏喝着, 一口茶水还没咽下去便呛了出来,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咳得眼眶都红了。
玉娘瞥了她一眼, 眉头微挑:“怎么着, 你家仙主能挑选夫君,我就不可以?”
秋灵缓过气来,连忙摆手道:“不是, 不是……你怎么突然想着成婚了?这可一点儿也不像你的做派。”
玉娘往地上一躺, 青丝铺散开来, 望着上方斑驳的天花板,忽然叹了口气:“这么多年, 天下的男人形形色色,我差不多都见了个遍。好的,坏的, 都有。可没有一个,能让我真正开心的。”
她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处,却又好像透过那里看见了很远的过往:“反正如今也玩够了,心思忽然就收敛了许多。也想着能有一个家,生个一儿半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说到这里,她微微侧过头,看向千宿:“我思来想去,放眼九州,能做我夫君的也就那么几个。结果那几个还全都围着你转。”
她冲千宿挑了挑眉,笑里带着几分揶揄:“怎么样,你帮我选一个?”
千宿看向她,见她神情认真,心头微微一动。她好像不是在开玩笑。
这样一个从小吃尽了苦头的人,别看平日里风风光光、八面玲珑,可那热闹底下藏着的,多半都是孤独。
越是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人,骨子里往往越渴望一份踏实的幸福。
千宿沉默片刻,轻声道:“玉娘,你可知,成婚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玉娘歪着头看她,等着下文。
“想要组建一个家庭,须得两情相悦,方能走得长远,方能真正幸福。”千宿垂下眼帘,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而在两情相悦之前,先要去建立一段感情。”
“建立感情,又有许多种情形。或许是一见钟情,或许是日久生情。归根结底,是要真心相待,要有那种心跳加速、一生只愿为对方付出的感觉。若有了这些,便可断定,你是爱上了那个人。”
玉娘眨了眨眼,听得有些出神。
“当然。”千宿继续道,“若对方对你也有这样的感觉,那便是相爱。等相爱了,才可以有成婚、组建一个家的打算,到那时再生儿育女,便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玉娘身上:“但这期间并不简单。首先,光是爱上一个人,就挺难的。就比如你说的这几个人里,你看上了谁?对谁有感觉?对谁心动?爱不爱他?而对方对你又是什么感觉,什么态度,会不会爱上你,愿不愿意与你组成一个家庭?”
千宿这一番话说得极为认真,有条有理,像是在剖析一件极为要紧的事。
秋灵在一旁听着,不由得眨了眨眼,满是意外。她跟在千宿身边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千宿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更不曾想过,她会把“感情”这样的事分析得如此透彻。
玉娘更是听得愣住了。
她哪里懂什么爱情?哪里懂什么喜欢和心动?
从前她确实和许多男子接触过,可那都是利益上的往来,不过是逢场作戏、取取乐子罢了。要说哪一个让她心跳加速过,还真没有。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问道:“那……心跳加速,心动,到底是什么感觉?我要如何去判断?”
千宿回道:“那是一种见了他,脸颊会不自觉发红、浑身发烫的感觉。会时时刻刻在意他,关注他,眼神始终追随着对方的身影。会在意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与他近距离接触或眼神交汇时,会感到羞涩与激动,心脏怦怦跳个不停。”
这就是喜欢,是心动?玉娘“腾”地从地上坐起来,瞪圆了眼睛看着千宿。
“这就是喜欢呀?”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恍然大悟后的兴奋,“看来,你是有喜欢的人了!”
千宿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做声。
玉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大概明白了。这几个人当中……”她拧着眉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最让我在意的,就是息地君主姚崇!”
“姚崇?”千宿抬眼看她。
“我每次看到他,也会脸红,会心跳加速……”玉娘咬了咬牙,“想要拔刀让他从这个世界消失!”
千宿听完,不禁笑了一声。连秋灵也没忍住,笑出声来。
“怎么了?”玉娘不解地看着她们,“我说的不对?”
秋灵忍着笑道:“不对,这哪是喜欢?分明就是仇人。仇人见面,也会脸红,会激动,也会想把对方给杀掉。虽说这种感觉确实存在,可这绝不是爱情。”
玉娘“啧”了一声,叹了口气,又想了想,道:“那……辰彦呢?辰彦怎么样?”
她说着,眼底多了几分兴味:“他长得好看,又是帝陵少主,日后便是帝陵未来的君主。我看他人斯斯文文的,又懂礼数,想来应该很好相处。”
说起辰彦,千宿看了她一眼,道:“那你觉得,你能拿得下他吗?”
“怎么拿不下?”玉娘扬起下巴,满脸不屑,“不就是一个男人,还没有我拿不下的。”
千宿没做声。
玉娘见她忽然不说话了,眼珠一转,凑到跟前来,问道:“那你告诉我,你想嫁给谁?辰彦,还是姚崇?我听说,姚崇可是向你求过亲了,但被你拒绝了。我告诉你,拒绝得好!就得吊着他,让他想要又得不到,又觉得还有机会,那种百爪挠心的滋味儿,必须得让他尝尝。”
千宿听闻这话,不禁笑了一声,依旧没说话。
玉娘又转了话锋:“至于辰彦嘛……我觉得这几个人里头,你和他最般配。”
“辰彦是帝陵少主,日后是要做君主的。帝陵那是什么地方?和仙都在九州旗鼓相当,大伙儿不都知道吗?这些年,你们两家为了争这九州帝王之位,明里暗里可没少交手,都快成仇家了。”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亮晶晶的:“不过我觉得,你二人不如干脆成婚得了。成婚之后,把仙都和帝陵一合并,这不都是你们自己的天下了吗?夫妻之间还分什么彼此,到时候谁做君主不一样?”
千宿听完这话,哭笑不得地看向她:“不可能。我和辰彦,绝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玉娘问,“我看他瞧你的眼神都不一样。我可听说了,你为了救他连冰蝶深术都使出来了。那可是你的看家本领!你能出这么大的手去救他,说明你对他肯定有点意思。而他被你救下之后,那看你的眼神都不对劲了。”
她哼了一声,又道:“姚崇知道你用冰蝶深术救了辰彦之后,醋坛子都快打翻了。你倒不如索性跟辰彦好上,联手把姚崇给杀了,然后把息地抢过来,岂不快哉?”
千宿听完这话,不可思议地望着她,问道:“你与姚崇有仇?就这么恨他?”
玉娘道:“我觉得姚崇这个人很不本分。别看他表面做得像个正人君子,背地里却尽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样的人活着做什么?死了干净。”
千宿听着,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姚崇拉她做盟友,还要一同去那山谷底下涉险,而玉娘却对他恨得牙痒痒,恨不得让他去死。
这两个人,背地里不会有什么秘密吧?
不过眼下,千宿也没有心思去深究这些,只道:“九州,乃是全天下的九州,并非一个人的私利。谁来做这个君主,并没有多大意义,目的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守护九州。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快些歇息吧,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玉娘扬了扬眉头,倒也听话,往地上一躺,懒洋洋地道:“好,那我睡地上,你们到床上去睡吧,反正我睡哪儿都一样。”
千宿看了一眼那不算宽敞的床榻,又看了看地上的玉娘,摇头道:“别躺地上了,咱们三个都在床上睡,挤一挤。”
玉娘“腾”地从地上坐起来,道:“那我睡最边上,我不想睡中间和里头。”
秋灵听完,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千宿:“要不然,我坐着吧,你们两个躺在床上睡。三个人,还是有点挤。”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况且仙主向来很少与外人同榻而眠,她怕仙主不习惯。
千宿却摆了摆手:“不用,我们三个能睡得下。横着睡就行,别再纠结了,赶紧歇下,明日还有要紧事。”
她说罢,袖子一挥,屋里的灯火便熄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里。
玉娘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挑了个最边边的位置,安安稳稳地躺下了。床确实不大,竖着睡窄了些,横着睡倒还勉勉强强。
千宿睡在中间,秋灵睡在她旁边。
三个人齐齐躺下之后,忽然谁都不说话了。
毕竟三个姑娘家,还是头一回同榻而眠,多少都有些不太习惯。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呼呼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秋灵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了,却听玉娘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两个,谁跟男人睡过?”
一句话,把秋灵的睡意吓得干干净净。
话问出口之后,屋子里一片沉默,没有人回答她。
玉娘翻了个身,面朝千宿,问道:“你刚才说那些,那么有经验,看来一定是睡过的吧?我以前可听说过,淮临常给你送男宠,那你定然有经验了。快说说,什么感觉?”
千宿在黑暗中皱了皱眉,闭着眼睛回了一句:“什么感觉?你还问我?你自己不比我清楚。”
玉娘道:“不一样嘛!性质不一样。我那是为了接客应酬,你那都是为了取悦自己,肯定不一样的。”
秋灵在一旁听不下去了,连忙插嘴道:“玉娘,仙主没有和别人睡过,那些男宠,根本都没进过仙主的房间。”
“当真?”玉娘半信半疑。
“当真,千真万确,我可以发誓。”秋灵认真道,“往后,可别再听外面的人胡乱传了。”
玉娘笑了一声:“也是。仙主可不是一般的人,哪能随随便便就接受一个男人?不过……听仙主刚才那一番话,心里定然是有喜欢的人了。快告诉我,到底是谁?”
千宿觉得玉娘这张嘴实在聒噪得很。她现在什么也不想说,只想睡觉。
玉娘见她不吭声,伸手晃了晃她的胳膊,不依不饶:“告诉我嘛,你喜欢谁?不然让我猜一猜。”
她自顾自地猜起来:“淮临,是不是?淮临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转,你俩关系那么好,你肯定喜欢他。”
千宿没做声。
玉娘又猜:“那是松玉?松玉誓死不从我,却偏赖在你身边不走,你是不是喜欢他?”
千宿依旧不说话。
玉娘忽然“哦”了一声,像是恍然大悟:“是玹攸!对,就是玹攸!那天我就见你俩眼神不对劲,肯定是好上了。”
她啧啧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说来说去,这几个人里头,玹攸确实是长得最好看的,给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虽说他也身处堤窟,但他身上那气质,绝不像是堤窟的人。能驯服海龙,说明他确实有几分本事。从样貌上来说,你俩倒是挺般配的……只是实力相差得有点大,我觉得他配不上你。”
千宿觉得玉娘的话是真多。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秋灵,打定主意不再搭理她的念叨。
可玉娘哪里肯罢休?她又扯了扯她的胳膊,凑得更近了些,几乎是在她耳边问:“就是他对不对?你俩现在到什么地步了?牵过手没有?亲吻过没有?还是一起睡过了?”
秋灵听得红透了脸,悄悄用手捂住了耳朵。
玉娘的声音里满是好奇与兴奋:“和喜欢的人亲吻、共枕,是什么感觉?是不是很刺激,很……”
话还没说完,千宿终于忍无可忍。她伸手一挥,一道灵力无声无息地飞出,精准地封住了玉娘的嘴巴。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而此时,另一间屋子里,几个男子挤在一起,那可是热闹极了。
只因这一夜,外头的风景变化多端,处处都潜藏着危险。大伙儿谁也不敢轻易出门,只能挤在这间屋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开始,屋里的灯还亮着。几个人坐下来之后,目光在彼此之间游移,那场面,相当尴尬。
最后还是淮临一甩衣袖,将灯给熄了。
灯火熄灭之后,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几个人各自占据一方,有的倚在门边,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靠在柜子旁,有的伏在桌案上。
唯有千韵,规规矩矩地坐在床边,一动也不敢动。
明明大家都困极了,可这几个人就是不肯睡觉。
这屋里虽然只有一张床,可起码也能躺下两个人。但大伙儿谁也不开口提那张床的事,千韵也不敢吱声,只是坐在床沿上,眼巴巴地等着淮临发话让他躺下睡。
可淮临就是不发话。
他也不好意思自己躺下。
就这样,几个人在黑暗里各自沉默着,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千韵最后实在受不了了,沉沉地叹了口气。
就是他这一声叹气,惹得角落里传来姚崇一声冷笑。
千韵不知道姚崇在冷笑什么,也不敢问。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君主,要不……你躺床上睡?”
姚崇没说话,也没动,只是靠在柜子旁。
千韵觉得又尴尬又压抑。他站起身来,像是找到了逃跑的理由:“也不知道仙主他们睡得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我去看看。”
他又叫了一声:“玹攸,你跟我一起去。”
玹攸闻言,从桌旁直起身来,正准备和千韵出去,却听淮临的声音响起:“现在外头正刮着大风暴,出去就是送死。别开门。”
千韵脚步一顿,又讪讪地退了回来。
可老这么坐着,也不是办法。他也不好意思一个人去床上躺着。最后他转了一圈,目光落在辰彦身上,小心翼翼地道:“辰少主,要不然您到床上来睡吧?这床大,能睡下两个人。”
辰彦倚在门旁,轻声回道:“不必,你歇着吧,我站着就好。”
他说着,目光在黑暗中望向玹攸的方向。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察觉到玹攸周身的气息。
似乎自从来到这边之后,他便隐隐约约能感受到玹攸身上那股颇为浓郁的灵气了,而他的修为,似乎也比之前又高了不少。
千韵见辰彦也不肯来睡,之前问淮临,淮临也不来。他最后只好转向玹攸,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要不然,你过来睡吧。”
玹攸应了一声,走到床边,正准备躺下歇息。
就在这时,他腰间悬挂的玉镜忽然亮了一下。
他掏出玉镜,低头一看,是千宿传来的消息。镜面上浮现出一幅地图,看轮廓,似乎是这片山川的地形图。
玹攸指尖在玉镜上划过,回了三个字:【还没睡?】
过了一会儿,千宿回了消息:【还没睡。你那边怎么样?】
玹攸回道:【还好,只有一张床,我和千韵正准备睡下。你呢?】
消息发出去之后,千宿很快就回了过来:【我们三个人一张床上,还好。你把地图上的信息都记下来。】
玹攸回了一个字:【好。】
“谁给你发的?”千韵忽然凑过来,好奇地问。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玹攸手中那面玉镜一闪一闪的,看得出正在不断地回着消息。
玹攸没说话。
他抬起头来,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屋里其他几个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
他也知道,周围这几个人,个个都对千宿存着心思。
这时,玉镜又亮了一下,千宿又发来一条消息:【早些歇息。】
看到这条消息,他才给千韵回了一句:“是仙主。让我早些歇息。”
一句话,让整个屋子瞬间鸦雀无声。
玹攸恍若未觉,又在玉镜上回了一句:【你也是。】
然后他脱了鞋,往床上一躺,语气自然地对千韵说:“快睡吧,很晚了。”
千韵眨了眨眼,愣是没敢躺下去。
他已经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屋子里弥漫开来的全是醋味儿。
那醋味儿浓得几乎能把人呛死,好像有谁已经在暗中蓄力了。
他得赶紧跑。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