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池青道的确在走神。
这些时日,他总在反复回忆当时的画面,思索和探究每一个细节。
就像儿时他为那只消失的狐狸立了座空坟。
挖土挖得十根手指没有人样。
弟弟跑来用铲子帮他挖,还蹲下来帮他包扎伤口。如同照镜子的小男孩呼呼地对着哥哥的伤口呼气,“爹说,这样就不会那么疼了。”
小池星野脸上挂着温柔安慰的微笑,熟练地帮哥哥包扎十指。
池青道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池星野这么单纯。
不想和他长得一样。
他真是被弟弟蠢怕了。
等回到春山别苑,无人的时候,池青道扯掉那些纱布,举起伤手,在灯下细细看那些斑驳的伤口。在灵药作用下,大部分伤口已经结痂,嫩红的新皮下暗藏血色。
池青道用手撕开那些血痂,看血涌出来。
夜半,池星野发现隔壁床的哥哥不见了,整个人一凛,惊了一身的汗,他坐在床上想了想,穿好衣服鞋袜下了床。路过门边时,小池星野顺便提了把雨伞就走,撑伞跑入瓢泼的夜雨里。
池星野果真在狐狸的小墓碑前找到了池青道。
池青道冒雨在挖土,十根手指状况惨烈。
池星野打着伞跑过去,把伞倾斜,分一半荫庇给哥哥,使得他免受雨水侵扰。
“哥哥,你在找什么呀?”
雨水从小池青道的眼睫毛长成串地坠落。
“我想找找,看狐狸会不会回来。”
“说不定噢。”池星野蹲下来,擦了擦哥哥脸上的水痕,“有一天,狐狸会从土里长出来的。”
池青道一脸无语,“笨蛋。”
倏地神思惊变,他看见自己的血淋淋的双手,并非因为挖掘,而是因为握剑。
流光溢彩的行藏剑,横放在他双手之间,他紧紧的握力,让掌心被割得血肉外翻。血液顺着掌纹滑落。
是了。
这么多年,他改不掉。
伤疤好了,结痂了,他就再撕裂,强迫症一般,绝不放过自己。
正如此刻。
他无数次地回忆反刍同一个画面。
池青道抬头,看见面前的“解折”,还有被解折抱住后惊讶回头的女子。
女孩子嘴唇开合,说得很快。
池青道总算看清了她的口型,不是四个字的“青道哥哥”,而是短促的两字。
她死之前,在呼唤谁?
那个口型……
阿折?
可笑。
她竟然唤魔主。如此亲密。
居然喊他,而不是喊他!
为什么不唤他。
他会迟疑的,一定会迟疑的。
像一场永远走不出去的噩梦,池青道举剑刺出。
已经发生的,根本就不能改变。
哪怕是误杀,结果也一样。
意外地,池青道脸上现出愕然,这一剑刺下去,同以前一样,幻象消失了。
但手感同以前不一样,那一剑结结实实地捅穿了人。
池青道的眼睛眨了又眨,幻象完全消失了。
他垂眼看见自己潮湿的右手,原来他把行藏剑送进了楼望月的心窝。
楼望月本能地反握住胸口的一截剑,防止池青道再猝然发难拔剑,那她今天可真是要交代在这了。她痛得苦着脸,“灵均,你是不是中什么幻术了?”
生死垂危的时刻,她还在为池青道考虑,为他找借口。给他台阶下。
今日她一死,池青道走出主峰,就洗脱不掉罪名了。
池青道没有动,他想了想问:“山主,你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楼望月眸光一闪,“演?噢,你是说长庭,我心里向着微微的,我既应了你,怎会害她?事发突然,后来实在是……”
池青道打断她的辩解,“魔婴是你引来的。”
这是一个肯定句。
这回轮到楼望月沉默了。
池青道继续说下去,“护山大阵失灵,是你做的。先制造麻烦,再解决麻烦,那些不服你的人,只能认下你的声望。”
“什么时候你同魔婴牵上线的?”
“很久之前吧。地魔陵能渗透那么多魔族进仙山,怎么会少得了你从中行方便。”
池青道将楼望月与解兰舟的勾结猜得八九不离十。
“说什么会护住微微,也是糊弄我的说法。
三境陷落的消息直达春山,好将我调走。
其他数境陷落的消息,却拖延了数日才报。方便魔婴动手。”
池青道越复盘,思路就越清晰,连之前没当一回事的种种细节,都串联了起来。
可惜了。魔婴有模糊人记忆、潜移默化引导人想法的能力,战后他们又会忘记他的样子。
比如,池青道脑子里总有一种直觉,他在钩吾山见过魔婴,而且不止一次……
看来,只有魔婴主动解除这种影响,见过他的人,才能想起他的样子。
还真是符合魔道的特性,与阴沟里的老鼠无异。
楼望月凝视池青道许久,忽而收了笑脸,“是。你都猜到了。”
她惯常的笑眼不再,眼神变得冰冷又威严。
如果李希夷在,会感叹她和林皎不愧是母女,侧脸的锋锐线条极其相似。
那种锐意,完全不似她平时吊儿郎当、万事不随心的样子。
从楼望月此刻的样子,池青道能窥见她数年前的风采。
昔日蜃楼宗的大师姐,不怒自威,冷峻自矜。
所以,是什么让她从威严的大师姐变成后来那样的人?名为山主,可行事离经叛道、不羁风流且完全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池青道若有所悟,“是因为我母亲吗?”
楼望月吃了一惊,眼中反而掠过惊喜,他总归是春的孩子,并不是个傻的。
“没错。我原本的计划,是在长庭假死,带走你。”
池青道提了提一边唇角,“那魔婴那头呢?你还打算两头吃。”
“为什么不可以。”楼望月不以为意,“只要你愿意从此放弃无情剑道,我就留你一条命。”
从对方的只言片语里,池青道又推算出了许许多多的可能,过去解释不通的事,立刻闭环。真的就是真的,每一环都是说得通的。假的却真不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池青道问道,“从我和小野小时候起吧。母亲死后?还是在那之前?”
“你对小野的特殊关照,优允他可以不习剑道,改为在结界下与魔兽肉.搏,也是故意的吧。”
“你对我所谓的包容,不,该说是放养,也是在等时机,等到能乱我心的事出现,而后让我弃绝此道。”
楼望月的表情,在他的陈述中变得不大自然,浮现出明显的愧疚。
池青道抬高声调,“哦,对了。小野视你为第二个母亲,他知道你是故意把他往野兽的方向带的吗?”
“闭嘴。”楼望月打断他的阴阳怪气。
“这有什么,承认就好。”池青道露出笑意。
楼望月看着他,心底直觉般的发毛。她说不出来,今天的池青道既熟悉又让她感到奇怪。
就像他变了一个人一样。
今日的池青道,转眼之间,变得刻薄邪气。
这种变化来得突然,又或许蛰伏已久,只是找到了合适的时机,一口气爆发。
楼望月并不希望与他彻底撕破脸,这么多年,她的心情都十分矛盾。她痛恨无情剑道,希望此道永断传承;但她从未想过要池家双子死去,毕竟他们是池界春留下的血脉。
她还试图和池青道达成共识。
“灵均,你确实遇到了乱你心的人,也亲手杀了她。难道你就不恨无情剑道?”
池青道愣了好久,反唇相讥,“你就这么恨无情剑道,为什么?”
楼望月不肯回答,咬着因失血而过分苍白的嘴唇。她握紧穿胸的剑身,不让其前进或后退分毫。
即便到这时,她也依然选择自救。
“是因为我母亲。”池青道肯定地说。他猜不到个中详细的原由,但那些对结果没有影响。
李希夷死于一步步的算计,楼望月参与其中。
那么,楼望月也去死好了。
与魔为伍,都该死。
“灵均,其实……”
楼望月的呼喊唤不起池青道心底的半点同情,她感到涨薪握住的行藏剑脱手而去。
剑随剑主的心念而动,从楼望月的胸口飞出,彻底断绝了楼望月恢复的可能。
池青道接过剑,漫步到门外,将行藏剑送入雨中,任房檐落下的春雨冲刷干净剑身上的血迹。
清亮的雨水冲走了血迹,可冲不干净被黑气侵染的行藏剑。
他回头的时候,一双眼已是彻彻底底的艳红色。衬着他的银发,让他看上去像雪山里走出的妖魔。
“不过,你漏算了一件事。”他平静地说,“我,早已入魔。”
室内,楼望月轰然倒地,她眸中含泪,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赤瞳的剑修。他的神情是悲悯的。
而她的浑身都在失血失温。
但她仍有呼吸。
“你……入魔了……”
“也好也好。哈哈哈哈哈好啊……”
虚弱的楼望月笑出了眼泪,疲惫地缓缓闭上眼睛。
春,你所信奉的一切,都将就此断送。
不过,我有点抱歉。春。我没想过要星野死,只希望他不要碰无情剑道。
……
无情剑一夕入魔,刺杀山主判出仙山的消息,对刚经历魔兽侵山的仙门来说,又损一臂。
从今以后,仙门再无战力,可以彻底杀死魔兽。
一时间,钩吾山人心惶惶,内部大乱。别说去夺回魔兽占领的领土了,连自家的地界都快要守不住了。
与此相对的,是魔道的猖狂。
魔兽军队几乎统一了十三境,只有七境的“正派”魔兽、帝燕城、钩吾山,以及部分偏远之族还在苦苦支撑。
在魔兽占领的地域内,魔修开始变相教化境内各族。曾经李希夷通过千秋宝鉴才看到的望月台、借月鼎的搭建,已经是偷偷藏不住。
地魔陵有人想借星月之力,成就自己的神体,亦是公开的秘密。
而有人目击到无情剑再次现身,是在地魔陵附近。
有人说他已投身地魔陵,为虎作伥,且修为暴涨,直比金仙境,他修的却是绝行仙之道。无情剑道特殊,非但未因他入魔而变弱,反而比以前更强更残忍。
有喜欢研究法门的人分析,池青道这是从无执念走向另一个极端——有强烈的唯一执念。
正道、魔道,转换只在一念之间。
-
钩吾山,主峰竹楼。
池青道的心魔彻底爆发那日,楼望月心口中剑倒地。
她本就重伤,再受重创,伤势已无力回天。
哪怕郭葵赶到得及时,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找人救治,楼望月也只是在床上一日挨过一日。
钩吾山内乱已定。
楼望月无力再管,她每日浑浑噩噩,常常不分昼夜,恍恍惚惚、断断续续地做梦。
她梦见了自己。梦见了钩吾山。梦见了池家双子,梦见了李希夷。
起初,那些事和她今生的经历没有差别,直到李希夷上山起,一切的轨迹都开始改变了。
梦中,李希夷也是被池青道带上山的。但梦里,池星野还没有死。
寒伤入心的小姑娘,以不明不白的身份居住在春山,私下也会收人非议。
池青道对外称,她救过自己的命,是恩人。他这样说,压下来很多舆论。伤重的小道医在春山深居简出。
梦中楼望月试探过池青道多次,但池青道从不表明自己的心意,楼望月知道,他还是在一心调查父母死亡的真相。
而池青道的无情剑道,一日强似一日。
楼望月暗中心急,想下绊子都无处着手。但命运还是眷顾了她。
她留意到了别人不曾留意的细节,那便是池星野的心意。
那个她早早放了心、视为听话小狼的孩子,竟然也会在暗处默默守望一个柔弱的凡人。
不打扰、不问询,却经常恰到好处地偷偷帮她解决困难。
楼望月发现这点后,马上想到了别的主意,来借此毁掉无情剑道的传承。
梦中,她不着痕迹地引导池家兄弟反目成仇,导火索便是那个道医。
越来越多或明或暗的冲突在双子之间发生,而凡女毫无所觉。
那个名为李希夷的漂亮孩子,总是单纯地、讨好地、专一地爱恋着池青道。
她不知道,山主为池青道寻了数不尽的机缘,帮助他精进剑道。
捧杀成功了。
无情剑道再上一层的池青道,历练归来,终于触发了此道的代价。
他忘却了自己最重要的情意,连带着对那个人的记忆都开始模糊。
哪怕遇到了心上人,心中不起波澜,与他对待陌生人无异。
想起来一点,就忘掉更多。
每心软心痛一次,不久后心就会变得更坚硬。
楼望月简直想笑。
这就是这世上最最恶心的无情剑道啊。
池青道变回了那个算计的狐狸,他尽可能地让自己的朋友越来越多,让自己的敌人变得越来越少。他甚至能忍受前耻,与裴阮宁恢复婚约。
他连自己都能算计进去。
这才是楼望月所熟悉的那个池青道。
令楼望月意外的是,李希夷和池星野竟然成婚了。不过,到底缘分浅,新婚次日,池星野就去火山精进修行了。
临别前,单纯的池星野还来拜别过楼望月,说自己要去做一件危险的事,很可能没有命再回来。
“兄长应了我,会照顾好小道医。”池星野不好意思地说,“可我还是不太放心。能拜托您也对小道医照拂一二吗?”
提出这个请求后,池星野似乎觉得自己对长辈僭越了,忙表态道:“她人很好的……不会给您添麻烦……她的吃穿用度,都可以从春山我的那部分里扣……反正我的就是她的。当然了,她的还是她的。”
楼望月看了这个孩子好一会,想不通为什么同样的脸,为什么会是两种迥异的性子?
“星野,我从来没有见你说过这么多话。”
池星野更加不好意思了,垂首恭敬道:“拜托了。山主。我会努力早日回来的。”
“好。”
不久,池青道又要出仙山。他这次是发现了类似天杀剑的名剑残片,想取来强化自己的本命剑。
毫无意外,他没有把未婚妻、李希夷中的任何一人放在心上,他连亲弟弟都不太在乎,他只是随口告知了裴阮宁,麻烦她照拂好李希夷。
裴阮宁那是多聪明可人的精怪啊,转头就把这烫手山芋丢到蜃楼宗来了。
照拂李希夷?
她若鞍前马后照顾好了,那是给情敌端茶倒水,气死自己还给情敌铺路;她若照顾人有丝毫差池,那锅就是她第一个背。
当然是不沾手、不过问最好。
免得沾了一身腥。
她不需要去针对或帮扶情敌,只要不管就好了。
她是裴计带大的,童年时候,裴阮宁正赶上母亲死了、空蝉苑一步步势衰的时候。她早已知道自己这靠道侣上位的父亲无用,也亲身见识了这渺渺仙山内的拜高踩低。
池青道、池星野都不在。
没有了可借的势,一个将死的凡人,在钩吾山的结局,是注定的。
裴阮宁思量停当,面上含笑道:“拜托山主了。”
楼望月哭笑不得,她看起来像是什么很好信任的大姐姐吗?
“好。”
所谓的照拂,自然是没有下文的。
都来拜托她,她是什么烂好人吗?楼望月直接阳奉阴违。
她顶多是让郭葵留心,不要让人搞死了李希夷,至于其他的,她不会多管的。
梦中的楼望月,从没有直接伤害过李希夷。
她只是不断拨动一条河流内的石块,每次拨一块,来激化矛盾。直到整条河流的走向改变了。矛盾累积到无可挽回。
楼望月并不内疚。毁掉无情剑道,是她本来就要做的事。从师妹死去的那天起。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毁掉,哪怕她死了,下辈子她也会继续去毁。
再说了,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如果池家双子真保护好李希夷了,做得面面俱到,她又怎么会有机会?
命运之手有自己的安排,李希夷得到了魔婴的青眼,被视作棋子。
但后来魔兽围山,魔婴索要李希夷,仙门竟自以为是要杀她。
局面超出了楼望月的掌控。她想护住这个孩子而不能,甚至被人下毒,骨梗入腹,腹大异常。
楼望月微弱的怜悯心,让她给了这孩子一颗遮掩气息的药。帮助她多拖延十二个时辰。
遥望着李希夷纤瘦的蝴蝶般跑走的背影,楼望月也对自己下手了。
池家兄弟若回来,她就该“死”去隐到幕后做手脚了。以池青道的脑子,早晚会发现到她和魔道勾结的小动作。
……
楼望月不知那些梦是真是假。
这夜,她骤然清醒,胸口不再疼痛,身体不再各处冒虚汗,就连四肢都有了气力。
她意识到,这是回光返照。
竹楼外,万籁俱寂,皎洁月光如水洒满了阶梯平台。
楼望月披衣而起,走出房门,凭栏远眺。
温暖的风拂面。
连日来反反复复冒虚汗,她的头发总是湿不湿干不干的,额际被风一吹,沁凉沁凉的。
楼望月调整了自己的位置,直到视线正对某座山头。
这是正好看到“春山”的位置。她蜃楼宗创立之日起,就要日日夜夜看着池界春的山头,春夏秋冬,草木枯荣一载一春,正如她们初遇。
楼望月仰望天上月,平视春山巅,感到说不出的心旷神怡。
她抚了抚鬓角,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师妹,你的无情道,快断承了,你是否死不瞑目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