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没有人回答楼望月。
她问询的那个人,池界春,早已逝去。
池界春不是爱搭理人的性子。从她拜入蜃楼宗的第一天起,楼望月就知道了。
那一年,池界春十四岁,楼望月二十四岁。
彼时,蜃楼宗内一片花海原野,原野内瑶台银阙,烟霞满天,阆苑仙葩在游廊曲水间行进,一张张芙蓉面,美得远胜尘寰之人,她们的笑声跳落在花瓣间。
高空之中,亦不乏仙子骖鸾驭鹤,神鸟尾拖曳出长长的彩云。
香花饮食诸宝,从天而落,缤纷如雨。
楼望月作为蜃楼宗的大师姐,穿着规规矩矩的直领对襟道袍,衣长过膝,在花海入口代替师尊,迎接新收的弟子。
“师尊远游,诸位师妹远道而来,来此琅嬛福地,需得凝心静气,专心修炼,秉持本心正道。”楼望月端正自持地说,余光惊鸿一瞥,忍不住心头狂跳。
其中站着的一位师妹,生得尤为出挑。龙眉凤目,容观要眇。
鼻梁骨一颗圆的灰痣,似乎大煞风景。而这极度惹眼的缺陷,让她富于攻击性的美丽充满了记忆点,令周边的美人师妹们也忍不住偷偷地看了又看。
有缺陷的美人,才让人记得住。
不过,她不言不语,阳光下泛蓝的眼睛,像润泽的海洋,像浩渺的天空。
有种美到令人失语的神性。
“琅嬛福地?”她反问一句,一剑挥出。
幻境花海、漫天烟霞、香花珍宝、阆苑仙葩,通通如水幕被切割般化开。
众位新入门的女弟子,只看到积灰的大堂,蛛网密结的案台,方知她们只是踏入了壶中天地,不知不觉中了幻术而不自知。
楼望月的一只手隐在孔雀羽扇后,双指悄悄地摩挲。只这么一个小动作,眨眼间,幻境恢复如初。新来的女弟子们不由惊叹,“恢复了……”
女孩子们的议论声里,楼望月走向那个挥剑的小师妹。
“你叫什么。”
“池界春。”那小师妹冷然道,“非池中物的池,界定天地的界,春天的春。”
池界春的狂妄发言,和她的冰山脸组合在一起,莫名让楼望月想笑。
楼望月忍住了。
“楼望月。你们的大师姐。”楼望月也冷肃地自我介绍。
而后,楼望月转带这批新人给三师妹,让她带着新人认认地方和住处。
人都走光了,池界春还站在原地,不肯往幻境里走。
楼望月高她一个头,板着脸问:“你为何不进去?难道不想在蜃楼宗修炼?”
“姨娘说,高宗主可以带我学剑,我才过来的。”
楼望月端肃的表情转为明显的茫然,理不清其中的逻辑。
尴尬片刻,她道:“先随我去看看你的住处。”
池界春跟上她的脚步,听见大师姐又说:“什么姨娘?什么这那的。细说。”
……
池界春傲不起来了,她无奈得想笑。
楼望月一路带领小师妹认地方、选住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下来,楼望月算是把小师妹的情况摸了个底。
这还真是她师尊高明筝惹下的债。
高明筝幻术高超,但酷爱游历人间,四处收徒、给予徒弟信物,再把徒弟的名单飞讯回蜃楼宗来。自己却一年到头回宗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于是一宗杂务,都落在了首徒楼望月的身上,才会养就她年纪轻轻就沉稳踏实的做派。
池界春就是高明筝觉得合眼缘的弟子。
池界春无父无母,在药铺里做杂活谋生。她从小就爱舞蹈弄枪,以剑入道,连筑基都是无师自通。遇上了高明筝,彼时高明筝又在人境玩扮演游戏,这回演上姨娘了。高明筝惜才,许诺她,只要她肯入她门下,学剑学什么都行。
听到这里,楼望月脚步未停,习惯性地扶了下额头,然后叹了口气。
“学剑的师父……晚点师姐帮你找。”
不靠谱的师尊,不是第一次干这种让楼望月扫尾的事了。
池界春“嗯”了声,声音软软的。
这聊下来,她们对彼此的印象都有了改观。
池界春冷漠但聪颖,只言片语的交流中,她已经明了这位“大师姐”代行师职的重担。大约“高姨娘”是丢了不少烂摊子给她的。大师姐也才二十多岁,看上去沉稳老成得像活了一百年。
楼望月这头亦是心软。她得知池界春不知父母,孤儿修道,以傲气自保乃是情有可原。况且这小师妹与人相熟后,说话软软的。在蜃楼宗呆久了,楼望月更发觉了池界春性子好的一面。池界春对外冷冰冰,对熟人倒是耳根子软。旁人说了她不听的,只要逢大师姐说上一句,池界春立刻就听的。
楼望月总对此忍俊不禁。
有时也听三师妹抱怨,“怎么小师妹一来,大师姐脸上的笑就变多了。”
楼望月便重新板起脸来,有个大师姐的样子。
后来,楼望月想起来,或许她们的初遇就预示了结局。
面对幻境,池界春选择一剑斩破。
而她自己选择了恢复幻境、沉溺其中。
人生的路途,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选择的积累,直到走向完全不同的目的地。
那五年,蜃楼宗内流传着师姐师妹对照组的说法。
本来耀眼的大师姐,曾经是超级照顾没有家人的小师妹。
小师妹初来乍到,不喜与人同住,楼望月便行了便利,让池界春从弟子舍搬出来,楼望月给她找房舍住。小师妹自己不好意思起来,没敢真另赁屋舍,而是趁势搬到了楼望月的住处,并执剑许诺,“师姐,你等我完成执事堂的任务,还你食宿费。”
楼望月屈膝摸摸她的头,“好好修炼。你与我还算这么清。”
池界春立在原地,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要算的。”
楼望月不再坚持。
其实,池界春不差钱。
她于剑修一道上突飞猛进,甚至在机缘巧合下,自行了悟一门剑道,还在研究当中。
执事堂的大部分任务,对她来说约等于砍瓜切菜做日常,灵石是从不缺的。而那些棘手的任务,池界春更是抢着做,她就喜欢不断挑战、不断克服困难险阻的感觉。而且她一旦越过这些挑战,获得的奖励也是超越常人的丰厚。她的修为增长极快,执事堂雇主们给到的报酬也很多。
久而久之,池界春手头的资财宝物越来越多,她都丢在楼望月的住处,让师姐代为保管。
楼望月每每清点箱笼财资,都会感叹:“这么多好东西,你倒也放心我。”
“是望月师姐,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池界春莫名其妙地反问,她练了剑总要用香花沐浴,这才穿了中衣倒到楼望月床上去睡。
以前她是住隔壁的,后来说是怕一人睡,自然而然就睡到楼望月这边了。
楼望月放下清点的单子起身,帮她掖好被角,“你不怕我偷偷挪用了,贴补蜃楼宗?”
“贴就贴吧。”池界春眨巴眼看她,“非要特意通知我吗?”
楼望月拿她这不知世故的性情,一点办法也没有。
吹灭灯火睡觉,楼望月刚躺下,就感觉后背有条八爪鱼缠了上来,热得很。楼望月忍住脾气,随便池界春动来动去把腿挂在她身上睡。
柔软的小师妹用脸贴着她的后颈,往她的黑发上吹气,“这几年,没有师姐,哪有现在的我。”
池界春心里门儿清。
她初入宗门,是楼望月去跑人脉跑腿,帮她介绍剑修的好师父、给她搜寻修炼方法,若有觊觎美貌来骚.扰的烂桃花,也是楼望月一并挡了。
钩吾山的宗门势力错综复杂,蜃楼宗不算多么得脸面的宗门,池界春抹不开脸的事,都是楼望月在前面顶。有坏事楼望月上,有好处楼望月都是留给师妹们。尤其还偏爱小师妹。
每到有扩充人脉的宴饮,总有修士接着饮酒作乐的机会,上前故意起哄,挑衅池界春。原是他们求爱不得,恨极了池界春高冷又爱搭不理的样子,总觉得被个小师妹拂却面子,在其他同门们面前丢了面子,于是挟机报复,簇拥着灌池界春的酒。
池界春那时年纪还小,又知道这样拓宽人脉的机会是楼望月花了大代价争取来的,于是硬忍下脾气,心中暗暗发狠,一定要变强到让这些人都沉默,她举起酒杯便喝。
手臂叫人轻轻挡了一下。
兰花香气比人先至,池界春抬头,看见高她半个头的师姐,师姐脸上笑意温柔,不着痕迹地挡开她的手,那酒杯倾斜,酒洒了出去。
“界春师妹还小。我替她敬大家一杯。”说着,楼望月举杯饮尽。
那十来个男修不甘心不情愿,起哄敲筷子,“我们这么多人,就一杯啊?”
楼望月又给自己倒满,“一个一个来。”
“一口闷,不然就是不给我们面子。”
“那当然。”楼望月爽快地说,“以后有机会,得给我们界春见见世面、多进步的机会啊。”
“行。以后进秘境带她。”
那些男修给她递上的是最烈的酒,池界春偷偷抿过一口,难喝还烧心。如今见望月师姐喝,却是笑意盈盈,毫无痛苦之色。
喝完了,望月师姐都会将杯子翻转过来,示意饮尽。
只是望月师姐的脸色红了。
那天回去,夜半,楼望月起来吐了一夜,第二天脚步都是虚浮的。
池界春倚在门边,给她递上热巾帕。
池界春什么都没说。
哪怕这夜之后,钩吾山流传着似笑话似打趣的一个绰号——楼望月被他们称作“挡酒的大师姐”。楼望月也一笑置之。
比起从前,楼望月没那么板正,活泼了许多,但整个人的行事做派,已越发优雅。
“望月师姐,我现在的梦想变了。”
楼望月翻了个身,靠近她,认真地盯着池界春的双眼,悄悄说:“什么梦想,和师姐细说说。”
池界春憋了半天,憋得面如菜色,蹦出三个字。
“不好说。”
楼望月唇边温柔大姐姐的笑意一僵,她抬手压了下池界春的头顶,“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池界春神思飞远,回忆起那次酒局的画面。师姐为她挡酒过后,众仙对月当歌,慨叹人生几何。那时,池界春默默听着,也觉得灵魂该当自由如钩吾山天际的鹤。
不过,她的梦想,依然是将今日压酒为难之人,一个个都踩在脚下。
但比起之前,她的梦想变了。要求变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