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李希夷感到掌心处,端木泠的呼吸一顿。
“几刀啦。”端木泠的声音闷闷的,在手掌的阻隔下,吐字也含混不清。
她的眼睛大大的,在小小的脸上占比很大。
双眸尽是笑意,异常可爱。
什么嘛,穿越前其实端木泠也就是个刚大一的二次元萌妹嘛。
李希夷忍不住多看一眼。
她的眼睛里同样溢满笑意,而瞳孔瞬间凝结成尖。
“结盾!”
令牌应声而出,半空中,盾牌未成,先被锐利寒光截了道。
原本必中要害的染血之剑,被令牌挡了一下。
恐怖的摩擦声后,剑没有从下巴进,继而从李希夷的后脑出。
飞剑轨迹偏移,剑尖穿透李希夷的左肩,重重扎在魔狱的火岩地面里。
剧痛从左肩迸开。
李希夷捂住左肩,急退数步。
左肩的衣衫上,血迹濡湿布料,渗透开来,却并非她的血。
是剑上自带的血,是端木泠的血。
她死死地盯着还站在原地的“端木泠”。
“端木泠”的肚腹处破开一个洞,连内脏都掉落了一部分,就洒在她面前的空地上。
她的肚腹因为后坐力,几乎被前后穿透。
可见那把剑穿腹而出时,有多大的冲击力。
那是藏在她腹中应召而出的天杀剑。
不死人的禀赋,迅速修复着”端木泠“腹部的伤口。如同蜘蛛吐丝结网,将血脉都一一逐渐修复。
等待过重的伤势修复期间,
“端木泠”眸中掠过一丝诧异,“怎么会提前躲开的。”
那本是必中的一剑。
迎面朝上一剑,穿脑而出,必中要害。
“师尊很好奇?”
“端木泠”点了点头。
“师尊,是眼神。”
片刻前,其实李希夷并没有发现,池界春顶替了端木泠的意识。
池界春的伪装没有破绽。
李希夷只是看见了端木泠的那双笑眼。
笑意不达眼底,有种淡淡的抽离感,与世界隔着一层什么。
李希夷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她生命中有那么十年,经常在渴求那人笑一笑。她记得那个人笑起来的每一个细节,包括眼神。
那是池青道才会有的眼神。
“修无情道的人,即便笑起来,也与旁人不同。”
“这样啊……倒是我多此一举了。”“端木泠”为了思索了一下,抬起手。
泰半剑身没入地面的天杀剑,抽身而出,回到主人手中。
她仿佛生而为剑,与剑为一体。
倚剑的姿态,又如侍剑而生。
天杀剑池界春,不完全视剑为工具,而视剑心中至高无上的信仰。
李希夷脑中警铃大作。她用目光睃巡四周,规划逃跑的路线。
刚才那一剑。
太快、太果断了。
如果不是李希夷的直觉,这一剑下去,分傀当场报废,连她的神魂连带着也要受重伤。
池界春出剑,根本没想过留手。
对李希夷,对自己寄居的这副躯壳,她都下了狠手。
哪怕两败俱伤,亦不后悔。
池界春……她会疼惜徒弟,爱惜人才。
然而,她修的,从始至终,都是无情道。
谁挡路,杀之。
李希夷不会与这种对手多纠缠的。
她直接将身体鬼化,跳入魔狱水中,顺着水道潜逃遁走。
池界春的隐界未曾来得及张开。
并非她要放人一马。而是魔狱之中,有不少曾经见过池界春的魔物,认出了“端木泠”手持之剑。
“天杀剑。”
“是天杀剑。”
“魔修能用正道剑?”
“池界春那娘们儿不是死了吗?老子眼睛瞎了?”
最后说话的魔修,太过激动,带动锁住他的铁链在池中响动。
下一刻,雪光横劈而过,魔修被削得神魂俱灭,只剩下三条断掉的铁链。
其他魔修再想嘴贱,都不免讷讷。
留得命在,他们还有逃狱的机会;若是逞一时口舌之快,死在这剑下,那就得不偿失了。
“端木泠”将剑重新插回腹中,眉眼冷淡,完全不在意这具附身的躯壳的死活。
她没有反驳这是天杀剑。
如今形势利好于她,她的身份没有什么可瞒的。
只是,她反思自己方才出剑的心境,竟有几分冲动在,因此没有发挥出天杀十成十的威力来。
她听到徒弟和寄居体在聊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哪怕只听到只言片语,都让她觉得烦躁,感到失控。
出剑急了。该收敛一点锋芒的。
不过,很快,这种烦躁从她的心头淡了下去。
于她而言,徒弟变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时,魔狱的入口处一阵骚动。
许年华领着一队魔兽赶到,他一眼看见重伤的“端木泠”,急切跑过去。
他已经听下属禀报了事情的经过。
“……命主。已经下令封锁地魔陵了。只进不出。李希夷、叛徒郁雾,走不脱的。”
“你做得很好。”她敷衍地夸赞许年华。
顺便把滑出来的肠子推回去,用灵力缝合伤口。
眉眼间不耐烦。但手上动作利索得很。
看得一众魔修噤声,魔兽看着直咽口水。
“都愣着干什么。”池界春道,“全境通缉李希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一刻钟鬼化时间到。
地魔陵某处的水井里,有女子爬出。眉发皆湿,衣衫带血,吓晕了被捉来打杂挑水的凡人。
李希夷换上对方的外衣,将原本带着端木泠血液的衣服,贴上水行符,丢回了井里。
就让“端木泠”按照血迹气息追,在地下水网找一阵子吧。
薄暮暝暝,正是晚膳的时辰。
地魔陵众大都在帐篷内用晚饭,此处水井附近,人少安静。
李希夷坐在水井边,平复逃命而起的急速心跳。
凝神后,她听见了杂乱的跑动声,是往入口和各大出口处去的。
地魔陵被封禁了。
太快了。
连饭都不让人吃,就赶人去守出入口了。
这回可糊弄不过去。池界春对她起了杀心。
不跑不行。
她坐在水井上想了一会。
现下不能出去,出去必被盘查,而血战之下她虽能逃,但是会增加无谓的伤亡,实在没必要。再者林皎留下的强肉.身是她的底牌,关键时候打出来,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当下这具“李希夷”的分傀,她轻易不能毁弃,起码能多迷惑人一阵子。
如此想来,硬碰硬打出去,不划算。
还不如躲在地魔陵。
这么大规模的严防死守,不会持续太久。
毕竟魔兽之战还未完全结束。
封锁会影响作战,若是仙门来袭,一干魔众便成瓮中之鳖。
短则三五日,至多半个月,封锁自解。
到时她寻机联系到有尽或解折,危局自破。
那……她躲去哪儿?
解兰舟那,去不得。池界春知他二人关系紧密第一个查的就是他。他又有大病,不好掌控。
或许只有……
李希夷唇边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敛息,从芥子囊中另寻一身衣衫,再次遁入地下水道。
-
“解兰舟,放手。”
记忆中熟悉的嗓音在门边响起。
青木人偶跳上门环,把自己伪装成辟邪人偶。
拐角处,躲藏的身影心虚般缩了回去。
一只血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地道中一闪而逝。
血色的眼,与另一只湖蓝色的眼睛,眸光明明灭灭。眼睛的主人,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池青道无意识地抠着背靠的墙面。
他几乎生出一丝悔意。
若是他没留意到母亲徒弟的簪子,是不是不会听到这些了?
正是他留意到了那根簪子,继而想起那梅花簪他见过的——在魔婴解兰舟身上。
他们戴一样的簪子?
池青道顷刻间妒火中烧。
他们?什么时候?多久了?到哪一步了?
哪怕那女子冒牌货,是阿耶阿娘用来驱使他的,他也感到难以自持的愤怒。还有……
还有一坠到底的失落。
压制已久的魔性卷土重来。
打坐的剑修气息乱走。
当池青道恢复理智时,人已躲在此处偷听了。
他为自己感到可耻。
可耳力太好。
心神更是忍不住被他们的对话牵着走。
前世?
为什么他们会有前世?
相比较起来,青梅竹马的十年,又算什么大不了的纠葛?!
一念想岔了。
思绪犹如脱缰野马,拉也拉不回来。
魔气袭眼,赤血压制不住,池青道落荒而逃。
回到自己洞府后,池青道调息数个时辰,梳理魔气乱涌的呕了一地的血,才稍稍维持住理智。
刚回过神,他就上得地面去。
午后休憩时。
地魔陵地面比平时要安静。
但出入口附近,一溜儿坐满了形容潦倒的人族。
他们是被掳掠而来干杂活的,吃喝住用都自负。
粗粗一看,就有摆摊的、测字的、修鞋的、补衣的、打法器的、写符咒的。鱼龙混杂,江湖气十足。
其中不乏有混入的斥候卧底。
池青道出入时有路过,就看到好几张仙山的熟面孔。
他睁只眼闭只眼,什么都没说。
如今,他不知不觉走到此处。
停留在一处方桌前。
一桌、一椅、一支遮风挡雨的破伞。
桌缺角放不平,椅子还少了条腿。
这里最值钱的,估计就是桌上铺着的墨绿色丝绒桌布了。
椅上坐着个斗篷人。兜帽盖到鼻下,只露出略显干燥的仰月唇。似笑非笑。
“大人,占卜?”斗篷人笑笑道,“三灵石一次。”
池青道平稳地放下三块灵石。
斗篷人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占什么?”
从她的斗篷内飞出来象牙牌九,不同牌九在空中旋转,互相追逐。细看却有规律,牌九成型,时为小八卦形态,时为太极阴阳鱼状。
流转不停。
“占……我与一人的三世姻缘。”
牌九微微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