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斗篷人:“凝神,观想你心中所想之人。”
池青道依言照做。
象牙牌九加速旋转,定在某一时刻。
斗篷人从中抽走三张,其余牌九皆落入怀中,没入斗篷而不见了。
抬落手之间,三张牌随她的灵力推动而翻转。
池青道看到了斗篷人的手,有四指为人齐齐斩断。
看到后,他起伏不定的心,反倒安定下来。
三张牌的点数被翻开了。
池青道看着牌九上的刻印,瞳仁微动,“是什么结果?”
“如归、浮生笑、天地一物。”
“什么意思?”
“前生了,今生毕,来世无相见。”
斗篷人听到对面人的呼吸一滞。
她心中叫苦不迭。
这能怪她吗?
干他们这一行的,比起玄义道法,更重体察人心动向、学会察言观色,改变说辞。
占卜时,遇好说好,遇坏更要说成好。
宁肯叫人以为她算不准,都不可照实尽说,以免招惹了小人翻脸。
可这三张牌,尽是死象,毫无转圜的余地。
叫她编都编不出花来。
一坨屎上,怎么开花?简直强人所难。
于悦把三张牌九收回怀中,掀起桌布,抽出屁股下的凳子,反扣在桌上,一副收摊跑路的架势。
这时,
一把灵石落在了桌上。
噼里啪啦。
扔灵石的人没了第一次求占的冷静。
更失却了轻放灵石的礼貌。
于悦朝来人看去。
即便入了魔,无情剑不失往日风姿。
眉若远山,眼似寒湖,霜雪色的眼睫微垂,掩去蔚蓝湖水下的暗流。
照面间,他的情绪淡得不可捉摸,整个人凛然而不可亲近。
仿若高山雪、天上月,可望不可及。
然池青道气质未变,容颜不老,历年来的风霜,却在他身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银发早已剪短,不足以编织成麻花细辫垂在肩侧。就此,他告别了想象中父慈子孝的童年、少男时期。
头发短得近乎寸头,于是爬满身体各处的青色“天”字罪印,无处遁逃,纤毫毕现。
弥天大罪,昭然若揭。
叫人避而远之。
罪印密密麻麻,衬得肤色愈剔透晶莹。
这让池青道看上去像个罪僧,曾经克己奉公,一朝犯尽戒律,恨不能捅破了天去。
于悦心中对他入魔的不满、怨恨,倏地退却。
她有点害怕眼前的池青道。
灵石被推回去,“客人,我这副牌九,每日一占,这是道上的规矩……”
“星术署,于悦。”池青道不紧不慢地说,“再占一次。”
于悦头皮发麻。
她深恐他这魔道翻脸,在此处叫嚷起来,把潜伏在此的所有仙门子弟都暴露了。
于是,于悦窝窝囊囊又把桌椅行头恢复原样,重新摸了三枚钱币出来。
“这次,我用六爻。”
卦象出。
于悦沉吟,摇摇头又手摇数次,一连抛了四次。她忍不了了,趴在桌上长出一口气。
“□□屯卦,坎为水卦,水山蹇卦,泽水困卦。”
池青道很是耐心,“怎么说?”
凶卦连连。
三月之内,不死也残。
别说缘分不缘分的了,双方能有命在,那都是老天开了眼。
“咳。”于悦硬着头皮瞎讲,“反者道之用。凡事皆有两面性,凶吉可转,绝处逢生。”
于悦没能骗过他。
他好脾气似的笑了下,春风化寒湖,无端有些寂寥。
“再占一次吧。”池青道轻轻说,语气似恳求。
又一把灵石被抛掷下来。
于悦收起钱币,找出了另一副卜算器具。
“这回用梅花易数。”
“……无缘。”
“再占一次。”
“七政六余。”
“三生无缘。”
“再占一次。”
“金锁玄空。”
“……缘分已尽,前路无回,立等放下,莫强求。”
回应于悦的,仍是丁零当啷抛灵石的声响。
各种手段她都用过了,结果都一样。
他不信邪。
于悦眼看着满是灵石的桌面,其中有成色好的七彩极品灵石,羡煞旁人。
“客人,灵石给多了。”
“无妨。再占一次。”
于悦欲哭无泪地看着池青道。
他仍是高岭之花,冷漠淡然的样子。
偏于悦瞧出那细微的不同。
他的眼睛几乎不动,眼神难以聚焦,虚虚地落在桌面上。
人麻木了,那一遍遍地“再占一次”,在问于悦,在问虚空,在安抚他自己。
于悦总算勘破了他那层严实的伪装。
习惯性的自持,让他的外在颇具迷惑性。
似乎除了剑、除了挣到,什么也无法打动他。
于悦默默抓紧了斗篷。
可若真是如此,那赫赫在目的天字罪印,又是什么?
伪装之下,
血腥的罪恶累累的苦行人,压抑太久太过,发起疯来,只会比生来的恶人更恶、更疯。
不计后果。
他连孪生弟弟都能放弃,弟弟牺牲后,仍旧忠于仙门。却为一女子入魔,堕落到今日境地。
这个他亲手一剑灭顶的女人,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比他自以为意识到的,要重要得多。
于悦深吸一口气。
她兜起桌布,往空中一扬,将那些灵石抛洒出去。
沿着地魔陵石阵边沿的求生者们,这下连摊位都不管了,惊呼着一拥而上,哄抢灵石。
为此大打出手。
尘土飞扬。
一片混乱中,于悦迎向对面人略显疑惑的目光。
“客人,你与所想之人,缘分已断。
莫说三生,此缘,生生世世,无可相续。”
话音落,空中一个惊雷滚过。
乌云不知不觉攒聚成片。
闪电劈开云层,照亮了于悦、池青道惨白的脸。
雷雨欲来,争夺灵石的人,不顾天色,跪在地上,大打出手。
抓破脸都是小事,有人牙齿都被打飞出去,在墨绿色的丝绒布上滚动。
丝绒发皱。
逆着的一面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顷刻间,雨水冲刷而下。
苍苍漭漭,接天连地。
雨水冲刷在池青道面无表情的脸上。蜿蜒成江。
他甚至忘记了要用魔气挡上一挡雨水。
于悦牙关打战,她强忍恐惧,没有自乱阵脚。
他就像那块丝绒桌布,正邪掺半的,好不到底,又坏不到底。
池青道的嘴唇动了动,喃喃道:“再占一次吧。”
他雪色的眼睫微垂。浓密的眼睫阻挡了部分泪水,
像是天然的白色伞沿,雨水顺着眼睫往下落,给眼下留出一片无水侵扰的区域。
“再占多少次,都没用的。”于悦冷酷地颤声说。
池青道立刻反驳,“莫说笑了。”
于悦沉默以对。
池青道发现她是认真的。下一瞬,一边眉毛挑起来,眼中不可置信,唇边似笑非笑,另一半边五官却愁苦地挤在一起,泪水从血红的眼中涌了出来。
一张清贵的脸上,出现了分裂的表情。
于悦觉得他疯了。
属于占卜道者的直觉,让于悦浑身起了一层白毛汗。
池青道要发疯了。
如果她继续说下去,他会当场发难,杀光所有说出、听到无缘之说的人。
是所有人。
生死存亡之际,
于悦想起了师尊第一日教授他们的内容。
占卜无所谓对错。
人痴迷于求神拜佛,卜问求索。
正因心中有答案,来星术署寻一个依托,强化心中所问而已。
霎时间,新的思路,在于悦脑中迸发。
她不能作老学究,企图用占卜的技术说服池青道。
相反。
“客人,你与那人从此无缘,你可愿放下?”
池青道徐徐地反问:“若我不愿?”
“那就对了!”
于悦猛地一拍桌子,那只被斩去四指的残手,赫然亮在了桌面上。
她气势十足大声道:
“那你们,定可再续前缘!”
于悦的口气是那么笃定。
以至于池青道听了,面上扭曲分裂的表情,都滞了滞。
于悦也知道,自己这话,空口无凭。遂又拿残手拍了两下桌,清了清嗓子说:
“我说的。你们定可再续前缘。”
池青道寥落的视线落在她的残手上。
于悦的目光也随之落在那残缺的手上。
她的语气沉了几分,“这辈子,我只赌输过一次。”
“其他时候,我言出必灵。”
于悦抬起头。
“所以,道友,你信我吗?”
她的额头渗出汗水,好在有斗篷遮掩。
瞎说八道,需要莫大的勇气。
尤其是面对着这么一个阴晴不定的魔头……
届时闹起来,她只能向最近的崔钰求援,或还能有一线……
“我信你。”
泠泠嗓音,如碎冰裂玉,奔入于悦耳中。
她不可置信。
先前心中自救的那点小九九,成了笑话。
她没底线地胡说,哄小孩一样地顺着他的心意讲。
也能把池青道这样的狐狸骗过去?
于悦:“你信我?”
池青道唇边绽开一抹笑。
他乖乖地点了点头,”嗯。除了星术署署长、死了的仇息,你是占卜道第一人。我信你。“
于悦沉浸在他那雪山化冰的笑意里。
恍然意识到,聪明人犯傻。
比天生的蠢人,更蠢。
因为聪明人,是在自欺欺人。
疯子啊。
冷静下来后,于悦另生一计,开始尽力完善自己所说的谎言。
“我给您指个路。”于悦指向边缘角落的一个小帐篷,“那边,可以回溯前因后果。”
池青道没有动。
那处帐篷里住的不是魔兽,而是在地魔陵求生的凡人或修士,敌我不明。
大概率是针对他的陷阱。
于悦:“想要再续前缘。必须了结因果。客人难道不知一句话,无债不相逢。”
人与人的缘,无非一个欠了债要还,另一个百般来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