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不如追溯前世,理清前因后果,有债还债。”
“赎罪赎清了,方可再续前缘。”
于悦自己圆上了自己的说法。
不知这番说辞中的哪一句,打动了池青道。
“我去。”
池青道冒雨向着帐篷走去。
而于悦迅速摸出文心牌,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敲字,通知帐篷内的仙门同伴。
【给他用追魂香。】
【最大剂量。】
于悦收起文心牌,开始收摊。
可怪不得她。
池灵均入魔叛出仙门,还攻击前山主,如今他又为地魔陵效力,实在是仙山的心腹大患之一。
如今有此良机,于悦想要揪出他的心魔。
以心魔攻之,先让地魔陵折损掉池青道这个战力。
这样,仙山与魔兽的后续角力,能比现在轻松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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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里没有人。
桌上摆着鼻烟壶,壶内飘出一段黑色的剪影。
看剪影的身形,是个骨架大的男人。
池青道推断,这是用法器掩饰真身的一种手段。
“于悦说,你这里,能追溯前世。”
那剪影顿了顿,“道友请坐。我为道友燃香,入前世之梦。”
池青道遂角落的躺椅上坐下。
木藤椅能摇动,表面铺着质地柔软的白毛垫。池青道坐上去后,就感觉筋骨一阵放松。
整个人不自觉陷进了椅内。
黑色剪影已点燃了一段香。
香气缭绕。
帐篷高处悬挂的铃铛,有规律地响动起来。
黑色剪影的声音,催得人昏昏欲睡。
“道友,听我指示,现在,你回到了……”
躺椅上的人,倏忽间呼吸一顿,陷入了不知何处的迷梦中。
帐篷外,暴雨刷刷落,雷声滚滚不停。
于悦回来时,见池青道还昏睡着,问崔钰:“如何了?”
黑色剪影绕着鼻烟壶飘 ,有气无力,“难。”
于悦见桌上灰烬堆积,是追魂香燃了七八段。
“这么多香,就是来头魔兽,也能放倒了呀。”于悦奇道。
”他内心太强硬,我口水都快说干了,他不怎么应声的。”崔钰辩驳。
追魂香是星术署流传下来的秘香。
相传,点燃此香,再辅以言语、铃声,可用音律、香气将人引入前世之梦。
由此,得以让人溯洄过往。
原本,是星术署为了挑选子弟,帮助子弟溯源、探寻前世继承的天赋之用。
如今,却被用来探查池青道的心魔。
“我白教你了。”于悦骂道,“你办事不力,可别跟我说,他心志太坚定,所以你没办法。”
她用斗篷挥打了下剪影。
崔钰一个趔趄,险些没从桌上滚下来。
他恢复原样,骨架阔展,可身上的肌肉掉了不少。
脑袋一边少了一只耳。
于悦看到就立时收敛了脾气。
她记得,崔钰这只耳是怎么没的。
魔兽此次从封印中出逃,来势汹汹,且出征步调急缓相间,屡战屡胜。这次出征,起码是谋划了十年以上的局。
相比之下,仙山准备不足,又屡折大将;唯一能消灭魔兽的无情剑,还堕魔叛到了对面阵营去。
简直是天要亡正道。
仙山人马折损太重。于悦这样管招生的都被派到地魔陵来做眼线。搭档还是她的死对头,万金社崔钰。
最不对付的两个人还得一起执行任务,互相打掩护。
更不对付了。
两人见面,三句内就要吵起来。
有回被附着在帐篷布上的蛱蝶魔兽听见了。两人追去灭口,蛱蝶口器中射出毒针,崔钰推开于悦,自己被削掉半边耳朵。于悦趁机召出亡神牌九,将蛱蝶拍扁在地,抽去记忆。
崔钰半个责怪的字眼都没说。
捂着血流如注的半边耳朵,故意说笑,“好家伙,以后再吵,我用这面对着你,可不怕被你气到了。”
“你真是好烦。”
于悦从此见了他这伤就心烦,心烦了就懒怠再争辩。
“最后一段追魂香了。”于悦扶了一把崔钰道,“不管成不成功,问不问得出他的心魔,咱们都得撤。”
崔钰急得跳起来,耳根微红,“我行的。”
就着最后一段香,崔钰再催眠池青道,问其梦中所见,句句皆是引导。
崔钰、于悦望向躺椅中的剑修。
“池青道,你看见了什么?”崔钰不知第几次问道。
这回,池青道发白的唇,翕动张合,竟作出了回应。
“我看到了……她。”
崔钰急得飘过去,“她是谁?”
于悦拦了他一把,柔声缓声问:“她还好吗?”
池青道的眉头,倏地皱紧,双手死死抓住躺椅两侧,仿佛经受了极大的痛苦。
“我碰不到她,为什么,我碰不到她……”
“别……别,别别!!!”
……
池青道梦到了想见的人。
那扰人的香气、铃声渐渐远去。
有一刻,他见到日思夜想之人时,想装作不知这是梦。
偏他道心坚定,魔心更为坚定,神思清明。
他深知这是梦境。
是在钩吾山。魔兽围山之际。
池青道追随着那抹狼狈的身影,眸光中闪过眷恋与伤痛。
她用尽一切在自救。
可没有用。
裴阮宁暗下鳞粉追踪她。
其他各门宗主戏耍她,作弄她,颠倒是非,诬陷于她。
池青道终于忍不住了,他御剑而去,剑却没有接住被戏耍、被伤害的女孩。
剑穿过了一切,了然无痕。
池青道眼睁睁看着她被逼到春山之巅。
被梅花鸦的人用丝线吊住了身体、操控了四肢。
李希夷终于力竭,膝盖重重跪在地上,人也倒了下去。
她说她还有几句话。
“阿宁姐姐,我祝你,与池青道伉俪情深,万年不改。”
“我祝池星野,长命百岁,此生无忧。”
“我祝……”
池青道上前一步,心中升起可笑的期待。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这句祝愿,是要对他说的。
道医一句一喘的遗言,到底是卡在喉头,一声悲咽,吞了回去。
未尽之语,至死都没有说出来。
池青道蹲下身,按住她双肩,“你想说什么?我在听。”
那是他们相伴十年的习惯。
她总有难以开口、怕旁人伤心的话,于是忍住不说,都独自吞咽。
每次,池青道会留意到,趁四下无人,将她叫到一边,矮身问她,“你刚刚想说什么?我在听。”
于是,那青梅竹马的“妹妹”,会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把心绪告知于他。
每一次。
可这一次,池青道听不到她想说的话。
他碰不到她。
他对她说话,她听不到。
他用身体去阻挡宗主们的围杀,用伶俐的口齿去代她辩驳。
梦中,那人自刎于春山。
而他近在咫尺,用虚无的手,去挡剑锋。
“别别别!!!”
不要。
好痛。
好痛啊。
雪一般的光闪过。
于是,飞溅的血色,同春山后的灿烂霞光,全部泼进了池青道含泪的双眼中。
“为什么……为什么我碰不到你……”
微微。
妹妹。
他的青梅,他的爱人,他此生最羡慕的自由而活的灵魂。
葬送在他的面前。
无可挽回。
而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自刎之时,女孩含泪的眼,望向远处,那是山门的方向。
凡人的眼,只能看到一片虚空,却掩不住眸中的渴盼。
她在渴盼池家双子回来,哪怕回来一个人都好。
那渴盼的目光,隔着虚空,仿佛与池青道无声对视。
须臾,那目光归于沉寂,再没了光彩。
池青道去接她跪倒的身体,双手又穿了过去,什么都没摸到。
用力过猛的池青道,向前跪在了地上。双手还保持着往前抱人的姿势。
他面上出现迷茫。
比起一剑灭顶的无心之失,这痛苦来得更为缓和。
摧心折肝之痛,却分毫未减。
慢性折磨,至死不休。
少女临死前的一滴泪,滴在他的佩剑上,顺着剑身,无声地滑落。
池青道入魔后,通体漆黑一色的行藏剑,剧烈颤抖起来,发出清晰的崩裂之声。
一道扭曲的裂痕,在剑身上游走,从剑尾延伸到剑尖。
如同疤痕。
行藏还是无法冷静下来。
剧烈的震颤之下。
清脆的响声后,行藏剑自裂,碎成一片片,掉落在主人身边。
剑主有无可承受之事,那剑会为剑主挡下一次。
池青道愣愣地看着漆黑的行藏碎片。耳边回响起童年,娘亲池界春的声音。
池界春教他无情剑道。
第一课,讲剑。
“执剑,为苍生,为正道。”
“侍剑,为你自己。”
“倚剑而生,为剑而死。”
如今,剑却为剑主而死。
池青道吃吃地笑起来,
他坚持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当初教他持剑之人,如今却指挥魔兽,在将正道赶尽杀绝?
何为正道。
何为魔道。
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规训,难道不是谎言?难道不是枷锁?
难道不是驱使他为正道出生入死的训鞭?
——他其实有所察觉。
只是,习惯了。
日复一日地被规训,日复一日地执行。
也淡忘了,他有多渴望私欲,多追求自由。
梦中。
池青道望见了冷漠的自己,没有偷习有情心法的自己。
高高在上,无情剑道九重,接近大成。
可那颗心,连路边的石狮子都不如。
……
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片段。
池青岛多希望,他自己没有出去游历,没有为了寻找父母的线索而离开仙山。
或许他的境界会停滞不前,甚至会不断倒退。
但总还会和青梅竹马的妹妹一直在一起。守候到她离世的那一天。
偏偏他走了。自以为是地留下一柄暖剑,就果断地走了。
他总是自大的、运筹帷幄的。以为所有的事情,都会在他的掌控之中。
以为……一直陪着他的温柔妹妹,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他想过,为父母洗冤后,就和她在一起。
结契也好,如人间那般成婚也罢,他会陪她走完剩下的人生。那是他应该做的。
可当他回来,什么都变了。
池青道的希望,并未实现。
今生之人,望着前世的自己,捂脸大笑。
原来他是如此幸运,有重来一世的机会。
原来他是如此可悲,再来多少次,都愚不可及。
此时此刻,他才砭肌刮骨地明白了于悦的那句话——
赎罪赎清了,才能再续前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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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一身罪孽。
如何才能还清。
他欠她的,情与债,几时才能还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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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尽的……”
“微微。”
“妹妹……”
池青道蓦地睁开眼,帐篷中已无人,连那鼻烟壶也不见了踪影。
疾雨仍旧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