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我不是故意的……”
赵元回下意识看向李希夷求助。
而李希夷当即抬手挥开了许年华的傀剑,神色恼恨又自责。
她被骗了。
根本没有什么一换一。
许年华有扭曲规则、改变敌人攻击对象的能力,代价极大,这也是陈留有尽提过的。正因这提醒,她先入为主地以为,许年华拥有规则性的底牌,能强换归一境的她去死。
可他能有什么底牌?
他靠的是嘴皮子。
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力量,往往限制多、代价大。顶多扭曲攻击方向,都让许年华疲于奔命了。
他诈出了她的底牌,并毁掉了砗磲这张底牌。
许年华完全拿捏了她的意志。
知道她有决心,会舍弃自己的命,去换十三境普通人的安宁。
不过是兵行险招,却一本万利地赢下这一局。
残缺的望星台上,许年华破涕为笑。
他只是为此又损失了部分寿命而已。
这条路,他要陪春走下去。
能陪多久,就陪多久。
提前寿终,再次死掉,也无所谓的。
许年华施施然退至池界春身边,夫妇并肩,“走吧,先去八境的望月台。仙门集结反攻,还需要时间。咱们还有时间,让你完善天人体。”
池界春反而没动。
“许年华,你扭曲规则过度了,应该活不过今天。”
“嗯。”
-
李希夷跑去接住倒下的解折。
解折望着她,嘴唇张张合合,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只有血从口中流出。
她用灵气去修补解折胸口的伤。
“宛平,帮我摁着。”
赵元回跑来,用双手捂住解折胸口的剑伤。可血还是汩汩涌出。
失血过多的美少年,身体痉挛,胸膛不正常地弹动。
曾经,她在战场见过这样的人,那是重伤快死的战士。
被魔兽咬去了一部分肢体,血流得身体痉挛,而神智尚存。濒死之人,用含水的双眼,望着他们要保护的昪朝公主。
赵元回感到手下温热的血,像宫廷中的喷泉,冲刷在她掌心,而后溢出。
那是分分秒秒流失的生命。
李希夷喝道:“摁紧点!”
“知道了!”赵元回大声说,眼泪涌了出来。
赵元回手底下使了狠劲。可自己越哭越厉害。
她大声地承认自己的错误。
愿力强大到一定程度,可以破除一切法门。
方才那一剑,她决意保护李希夷,使出了全力。所以,人皇剑这一击的愿力,全数攻入了美少年的身体。
会死的。
就算是神仙来了也难救。
怎么办怎么办。
刚刚少年展示那么厉害的一手。他是李希夷的底牌。她一定毁了李希夷的计划。
相比情绪激动的赵元回,李希夷发声轻多了。她抱着怀中解折道:
“没事,没事儿,有我呢,有我呢。”
李希夷不像安慰伤员,更像安慰自己。
人皇剑早没入了他的心口,可她不敢拔。
剑上汇聚的愿力,涌入解折的身体。
人皇剑饱食魔血。
竟混乱变动。
从解折的胸腔中飞了出去。
一瞬间,李希夷仿佛看见了雨后被连根拔起的树桩。
徒留土地上一个深深的、潮湿的坑。
“阿折。阿折——”
恶战过后的女修,抱住自己的同伴,唤得有如昆山玉碎。
下一瞬,伴随着凄厉的嘶吼。
人皇剑飞向了许年华。
撞向他腰间的傀剑。
到底是傀剑的愿力,召唤了人皇剑,还是人皇剑受到魔血的侵染,被傀剑的魔念所吸引。
谁也说不清。
当下,人皇剑上的愿力混着魔血,混乱地与傀剑纠缠。
须臾,傀剑动了,迅疾升空,又重重落下。
傀剑下落的方向,是与许年华并肩的池界春。
剑身没入池界春天灵盖,而后果断贯穿。
这是破她的灵府。坏她的灵脉。
灵脉被重创,那天人体溃散,也就是必然的了。
池界春伸手去拔那傀剑。
可她忘了一件事。
这把傀剑,是池青道投身剑炉所化。
那个孩子身上,流着她的血。
这根半白半黑的脊骨,罪骨之剑——
里面有她的血!
傀剑轻易就融入了她的灵脉,磅礴剑意如雷电降于旷野,闪电触及暴雨后的草原水脉,不可遏制地滚延开来!
池界春的通身灵脉,被万千剑意反复攻击。
金色的天人体,立刻呈现不可逆的颓势。
“池、青、道。”池界春平静地咬字。
她被她生出来的本源的东西,背叛了。
伤害了。
还伤得那么真。
败局已定。
而且,再这样下去,不仅天人体消逝,连池界春本身也会死去。
“灵均,住手!”许年华急切唤出声。
到此时,他明白自己中了大儿子的算计。
什么傀剑没有神魂。
灵均一定找到了某种方法,可以使自己成为傀剑后,还保有部分意识。
死剑对“微”字有反应,
他攻击李希夷时,剑又装死。
这一切,都是障眼法。
为的就是,趁池界春放松警惕的这一刻,直接倒戈——
池青道以命、以永无轮回转世的代价,编织的局,
在此刻,圆圆满满地成功了。
……
多年后,赵元回禅位给自己的女儿,昏昏沉沉躺在铺就软垫的床榻上,听宫女坐在门槛哀哀哭泣,“她要是病死了,我们会不会要跟着陪葬啊……”
另一个宫女用力点她的额头,“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女皇废陪葬的陋习都多少年了!”
赵元回依然能梦见这一日。
这一日,帝燕城主、一发入冥的冥主李希夷,击败了误入邪道的池界春,驱逐封印了行恶的魔兽。
愿听教化的食素魔兽,则分到了一片区域,任凭他们在那里生活、游荡、晒太阳。
缺草种的时候,那些魔兽会出去接单,干力气活、搬运工,来换取买草种的灵石。
人、魔、仙、鬼、妖、邪,同在十三境共存生活。
这一日,赵元回目睹了池界春的陨落。
陨落之前,池界春做了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
她用了天杀剑。
“杳杳云,世藏白鸟。”
这一无情剑道的剑招,是她从未用过的,她回溯了指定之人的部分状态。
池界春给了许年华继续活下去的寿命。
相应地,回溯了部分解折的状态。
赵元回还能想起池界春的眼睛,她眼白里有一块不规则的阴翳色斑。
池界春死于她的大儿子、堕魔的灵均仙君之手。
这罪骨剑,在关键时刻反水,杀了母亲,完成杀。父弑。母。
而后自毁于天地间。
不得超生。
池灵均维护了他想守的正道。
一剑带走了一家三口。
他永远地……和爹娘在一起了。
弟弟,小野,会在某个地方等他们吗?
意识残缺的傀剑,模糊地“幻想”着,好像真看到了那么一个充满光明的地方。
他们一家四口仍然相聚。不会分开。
弟弟还是那么地散漫,想学什么就学,不想学了,就去看花花草草、山川雨落、花谢虫鸣,站在春山的悬崖边,看海浪拍岸。
晚霞漫天,遥远的船只,从地平线驶来。
阿耶会做好吃的饭菜,来接他们回家。
阿娘冷漠不善表达,一板一眼地纠正他们练剑的错误。又会在他们受伤时,轻轻吹一口灵气,让伤口愈合。
伤口的血,就像蒲公英一样,被吹散了。
不见了。
傀剑许愿,
下辈子,让他做一片树叶吧。
做风也好、他再也、再也不想再来这世间了。
这一日,
有太多事,赵元回无法理解。
她不理解,“为什么人皇剑……会选择帮他。”
剑中的无数人皇,认可了那个中道堕魔的剑修。
“或许,他有自己的坚持。”李希夷轻轻说。
从他步步为营、配合她的计划开始,她就隐约察觉到了。
即便入了魔,即便他入魔的诱因是她。
池青道还是池青道。
他崩坏了,但还是被束缚他的东西,困了一辈子。不得自由。
好不彻底、坏不透彻。
死就是必然的。
“人皇剑,只择正义。”赵元回感慨着,伸出手去。
小剑落在年轻女皇满是血浆的掌心。
人皇剑重归于平静。剑中的那些人皇,重新沉睡。
赵元回更不理解,
为什么她以为的李希夷的面首,其实是始祖魔?
这呆头鹅。就没有她不敢睡的人、不敢干的事儿。
不过真好啊,解折没有死在人皇剑下。
寿数已至的女皇,在温暖的床榻上,于梦中,露出了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