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纪念魔兽溃散的第四十个年头,陈留有尽作为代表,代表帝燕城出席了纪念大会。
还是老腔调。
回顾回顾历史,各门派切磋切磋,分享交流心得。
顺带各境交流讯息,重点关注几个恶念丛生、魔念聚集的山谷、偏僻之地,确保新的魔诞生之时,十三境能及时反应过来,启动相应的应对政策。
但大家都不那么谈魔色变了。
魔并非完全不可控。
有仙必有魔,正邪永远共生共存,不断变化。
毕竟,像解折那样的魔头天才,毕竟是少数。
而且,自从帝燕城主、一发入冥的冥主联手发起号召,广开修行之门,将修行法门共享于十三境之后,迈上修仙路的种族不知凡几。
对门炼气、遍地筑基,成了常态。
当然,灵气不足的地界,全族砸锅卖铁、供出一个修士来的事,也并不罕有。
中途反对搞小动作的仙阀,企图用强.权来霸占修仙的特.权,最后也被强权所制裁。
帝燕城、一发入冥会给他们最致命的打击。
如是几番,仙门也学聪明了。
既然止不住修仙法门的普及,那么,他们就吸纳人才。
各仙门为了吸纳人才,手段百出。
有广招弟子冲人数的,也有重金去对应的境内,专门挖掘修炼天才的。
总之,是为了稳住自己家宗门的地位,无所不用其极。
当然,十三境内旁人又不是傻瓜。
各境内,当地人也开始汇集同乡,建立自己的小型宗门。哪怕实力不强,但护佑一方家乡百姓,还是绰绰有余的了。
如陈留有尽所希望的,
面对天灾人祸、野兽邪修,这些曾经的“普通人”,如今有了自保的能力。
他为越来越多的人建立广厦,让他们拥有容身之所。
-
即便如此,局势看似一片欣欣向荣,但是新的问题还是出现了。
那就是灵气不足。
修士针对普通人的压榨中道崩殂,而新兴宗门合作,向着老派宗门争夺灵气、秘境资源的争斗,又开始了。
很少有人,在体验过修士的强大力量后,愿意放弃,而做回一个普通人。
所以,灵气、资源,他们必争。
陈留有尽参加完纪念大会,回到帝燕城的东阁处理俗务。
他捏着不知第几起修仙争斗求调停的文牒时,喟然长叹。
“有尽,又发什么愁?”
东阁内,除开一片成员,一抹竹帘后,有女声悠然传来。
其余副手看过去,不禁有所遐思。
难道阁主还金屋藏娇?
副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都一脸暧昧地看向陈留有尽。
怨不得他们这样想。
实乃阁主为了帝燕城、一发入冥鞠躬尽瘁,卷到飞起,十足地高精力,还很少情绪化。强者单身太久,寡到私下流言纷飞,猜陈留有尽“寡人”有疾、有龙阳之好的大有人在。
这些副手是新提上来的一批新鲜血液,老人们被换下去。
他们还是头回在东阁遇到有女子在。
陈留有尽清咳两声,将副手们先出去。
副手们行礼离去,一出门,挤眉弄眼;走远了,直接炸了锅。
陈留有尽隔着三里地,都能听见她们兴奋的讨论声。
由于东阁选拔,向来是女多男少,陈留有尽还听见,有几个不会看眼色的男副手,似乎是遭了奚落。
他哑然失笑,转入帘后,进了内室,望向斜躺在香木横榻上拿着话本子、嗑着瓜子的女子。
“愁灵气。”
李希夷调整姿势,横榻配床头小几,方便她边看杂书、顺手拿零嘴小食。
她道:“不就是灵气不够吗?咱们今晚就去钩吾山,把护山大阵复刻偷回来、传播到各宗门。让大家打起来、杀起来。”
“你认真的?”陈留有尽在榻上另一头坐了,“也不是不行。”
李希夷哈哈直笑。她把话本反盖在小几上,“偷完了,他们打完了,消停了,你再想个什么灵气分配协定,如何?”
陈留有尽坐在另一头,垂首思索,忽然抬头看向李希夷。
“我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说玩笑话的李希夷,瞠目不语。
陈留有尽继续说:“冥主,就像你当初说的,一个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会产生。
我以为……广开修行之门,会让所有人都过得更好。
其实,只是激发了更多的矛盾。
甚至……死了更多的人。
或许我真的做错了。”
陈留有尽垂着眼睫,“冥主,你一语成谶了。”
良久,内室无声。
只有偶尔吹来的凉风,碰撞竹帘,让竹帘卷拂起来。
李希夷越过绕过小几,膝行到陈留有尽面前,盘腿坐好。
她伸出手,按住陈留有尽的双肩。
“有尽。善良没有错。”
陈留有尽还是低着头,自嘲问:“是吗?可能只是懦弱吧。”
李希夷拍拍他的肩膀,“只是,不是每个人都接得住你的善良。”
陈留有尽一震。
这话不知是否宽慰了彷徨的副冥主。
但正冥主接下来的举动,的确大大地转移了陈留有尽的注意力。
陈留有尽的视线里,出现抓了一把瓜子的手。
李希夷问:“五香味的,昨天我新炒的,吃吗?”
为什么会在这么严肃、探讨人生的时刻,插入零嘴环节?
陈留有尽扭头,“不了。”
“真不吃?”
“不。”
“这还有原味的,咔嚓咔嚓,我吃独食怪不好意思的。”
“我还不饿。多谢冥主。”
那头翻了个白眼,“不吃拉倒。”
伴随着不断的咔嚓咔嚓声,李希夷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半躺下来,歪倚着小几看话本。
不知过了多久,
陈留有尽朝着冥主膝行过去,恢复了往常的笑眯眯、不着调。
“给我来一把。”
李希夷:“自己拿。”
陈留有尽从碟子中取了瓜子,而后两道咔嚓咔嚓声响起来了。
瓜子拉近战略友谊。
陈留有尽八卦起来,“你这回还出去?”
自从正事忙完后,这四十年,她总在外面游山玩水。
还会写一些话本子,常常翻阅。话本子越写越多,堆积在她的书架上。
陈留有尽以为她好此道,想为她找地方出书,她却都拒绝了。
有一回,他们俩为这事起争执,陈留有尽不懂她的固执,失声质问:
“那你写它们作甚?”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
陈留有尽自知失言,上前去想抓住她。却被她躲了过去。
“希夷,抱歉,我……”
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
“我写它们,是……”那时,李希夷断续几次,几乎带出哭腔来,“是我怕自己忘了。”
忘了她真正的家乡,不在此处。
忘了原本的家乡,是什么样子。
忘了她真正是谁。
时至今日,陈留有尽还能想起她那时脆弱的样子,一回忆起来就觉得揪心。
那之后,陈留有尽说话都尽量打趣,不去逼问她怕忘记什么。
李希夷随口答道:“不出去,可能在家待一阵子。”
至于一阵子是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
陈留有尽不多问。
李希夷下了榻,挪步到东阁门槛边,这里养着两盆铁树,经年深绿,凤羽状的绿叶层叠展开。
李希夷摸了摸叶片,瞥见陶盆又开裂了。这两盆铁树越长越大,好几次把盛装的盆都撑坏了。
这已经是第四次帮它们换更大的陶盆里。
“啥时候帮我挪个盆?”
“今朝下午送来。”陈留有尽道,“特意定制的,供两位铁树姥姥。”
“噗。”李希夷一指他,“下午我亲自看你挪树,看你搬。”
陈留有尽一揖,“得嘞。”
下午,陈留有尽还真撩起衣袖,穿着深衣就开始帮忙挪树。
那盆重极了,光凭人力抬不动,那铁树又娇气,他不敢直接用灵风搬运。
只得用了借力的阵法,减轻树和土的重量,靠几个人搬抬挪动。
李希夷用摘钩支起窗,隔着冰裂纹的窗格,能让人窥见她支颐在窗台的懒散情态。
“都搬完了,吃饭去?”陈留有尽擦擦汗,招呼她。
“再等等。”
“等什么?”
李希夷笑而不语,凝视铁树叶子的目光,逐渐虚化空茫。
她在等铁树开花。
-
陈留有尽沐浴完,换了身轻薄又显腰身的交领骑装,方便行动,回转到东阁来。
冥主还趴在窗台前,看那株铁树。
暮色四合,东阁前陆续点起了灯,灯光穿过窗户的裂冰纹路,映照到她脸上时,也显得支离破碎。
仲夏夜,闷闷热热的,蝉鸣阵阵。
陈留有尽心里一疼。他打扇,步过去,捉了她那撑下巴撑得发麻的手,放到自己掌心里轻轻揉搓,帮她舒缓不畅通的血脉。
“还没看够呢?且看看我?”
“伺候得可好?”
李希夷又被他逗得笑起来,“不好看,老了。”
陈留有尽脸色一白,忙俯身去照台上镜,一看方安下心,用食指指腹拉了拉眼下皮肤,蹙眉道:“只不过有黑眼圈,没长皱纹啊。”
李希夷捏了捏他的脸颊,“忙完这阵子,好好休息吧。”
“那你下次带我一起出去玩。”
“……唔,也行吧。”
陈留有尽十分主动,且上道,“瓜子我来炒。”
冥主又噗嗤笑出声。
冥主与副冥主携手步出东阁。
月华如水,倾泄庭中,铺就玉石大道。
暖风扑面,送来夜来花香。
李希夷踏进月华之中,忽地一顿。
陈留有尽余光中扫到什么,也是脚步一顿。下一瞬,他动了,拉着李希夷跑到铁树跟前,“我眼花了不成?你瞧瞧,是不是开花了?”
与此同时,李希夷微微睁大了眼睛。
反复听着脑内传来的……暌违已久的熟悉声音。
【喂,宿主?】
【李希夷?李微微?你少给我装没听见了!啊啊啊——】
【出卖我的爱……】
陈留有尽摇了摇身旁人的手,脸上残留着对铁树开花的笑意,“开花了,你等来了。”
身旁人,转瞬笑开。
“是啊,我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