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相亲相爱一家人
半个月后,纳尔德莱北郊的废弃花圃。
天上仍然笼罩着瘴气,地上也显得荒凉阴森。
尽管有四位复活的供奉参与修复工作,但纳尔德莱毕竟太大了。
之前无论是枯萎还是肆虐的死气,都造成了旷日持久的破坏,坐拥庞大生命力的牧树人之庭也从没想过修复外界,只是一门心思堆砌沃土,所以恢复环境这件事任重道远。
好在有微弱的元灵从圣树体内释放,就像沉睡的婴儿鼻息间喷出的微弱暖流,能让人察觉到生命的温度,以及即将到来的复苏。
多亏了这点元灵,它对另一枚种子而言也够用了。
海涅拿出一颗被黑色褶皱外皮包裹的种子,埋进土里,然后给予最低程度的刺激,它便自行萌发生长。
眨眼的功夫,它就破土而出,长成一株半人高的黑色植物。
叶片宽厚得像芭蕉,边缘是拉丝的裂齿状卷须,整体看着像一颗暗黑大白菜,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气息。
海涅迟疑地回头看向希尔达:
“你确定我要被这玩意儿包起来?”
「由枯萎和死气培育成的植物,你觉得能有多好看?」
傀儡希尔达打字说道。
蕾妮并没有活化她的傀儡身躯,因为现在的希尔达还是巫妖,在拿到魂龛前无法被彻底净化。
“行吧。”
海涅被说服了。
眼前这便是在维林的帮助下,希尔达完善的「冥隙界种」。
界种由死气和枯萎驱动,这两种能量都不会被冥界抗拒,因此界种能在不隔绝元灵的地方自行搭建一处“密室”,然后在密室里开辟一个仅供一人通过、连通冥界的极微裂隙。
这裂隙小得令人发指,别说藏在密室深处了,就算堂而皇之地摆在地上,要不了半天时间也会自行消弭。
因此除了肉眼能观测到,几乎没有被感知发现的可能。
在这样一个世界,说它是隐形门也不为过。
种子是成对存在的,海涅手里还有一枚子种,需要他在麦卡拉种下,二者由冥灵建立链接,在冥界的“通道”唯一且高速,理论上可以快速运转任何能抵御冥界侵蚀的物体——可以是灵魂,也可以是肉体。
事到如今,海涅也总算搞清楚了一件事。
几位玩家刚降临时都提到了自己的来历,其中惠姐是在守卫极其森严的维利塔斯研究院被入侵的冥卫刺杀。
现在想来,游戏里冥卫就是用界种入侵的维利塔斯。
科技自然是希尔达点的,当时她还在以内鬼身份用法爷的研究院呢。
所以这东西的隐蔽性不言而喻。
“可惜。”
海涅叹道,如果运转靠的不是冥界,而是正经里世界,那就可以实现任意物体的远距离传输了。
不像现在,进门倒是方便,种子一栽就好了,可大部分“货物”都经不住冥界的摧残。
「别感慨了,快试试吧。」
希尔达催促道。
“女士,别表现得这么像要害我。”
海涅无奈道,随即扒开“黑菜叶”,迈步走了进去。
他附身的傀儡被蕾妮活化过,因此界种上的枯萎立即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围了过来,随着叶片合拢,傀儡几乎是眨眼间就被消化得干干净净。
与此同时,海涅感受到了一丝牵引力,灵魂随即被卷入狭窄的裂隙。
短暂的失神后,他已经感受到了冥界的冰冷气息。
“就像回家了一样。”
他把灵魂包裹起来,朝着麦卡拉的方向大步前行。
…
海涅重新睁开眼时,视野里充斥着五张面孔。
“唉我去……”
他被吓得战术后仰,差点躺倒在地上。
“时间很准确。”
楼尔顿评价道。
两天前,出发寻找希尔达魂龛的玩家三人组专门去了趟维恩图斯附近,在那里建立临时节点把消息送回了麦卡拉,免得他们以为海涅死了,把遗体都火化了。
“真可惜。”
惠惠——准确来说是乔治惠开玩笑道。
她还期待能体验一把假扮海涅呢。
“确实可惜。”
海涅附和道,随即适应了一下久违的身体,踉跄着站了起来。
比想象中好很多。
他不由得向索雷斯投去感谢的目光。
当初走之前委托这位抽空帮他看护身体,作为掌握着纯正死气使用法的通灵学宗师,索雷斯对如何保持身体活性也“略有研究”。
“总计422贡献点,楼尔顿说需要你本人确认我才能支走,不然就按照看遗体结算。”
索雷斯伸出手,一个确认窗口浮在半空。
“……”
海涅无言,只是默默付钱,然后看向利努穆和高文。
俩人一个关心来信提到的纳尔德莱,一个关心转生为阿纳穆的圣光意志。
海涅一一安抚了他们,更详细的数据流通要等到两地连通后再进行,现在多说也没什么用。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验证界种的效果。
在众人的注视下,海涅拿出那颗子种,直接种在了会客厅的木质地板上。
“你不是说要枯萎之力催生?”楼尔顿问:“那你恐怕得到枯萎之痕去,那里还保留着一小块区域作为标本供后来者参观。”
“不用,现在我们已经可以制造‘枯萎’了。”
海涅在地板上迅速勾勒出一个法阵,边画边说:
“维林说,在不受任何干扰的情况下,生命的消亡即是死气的增长盖过了生命之力的补充,生死轮转,但生生不息。
“可是生灵的求生意志促使其向神明祈祷,获得外力来对抗死气,于是在意志的强制干扰下,枯萎诞生了。
“枯萎以索取生命之力为代价抵御死亡的到来,更像是两者之间的屏障,同时也是阻隔,硬生生切断了原本的生死循环。
“然后,随着生命被冠以美好的头衔,死亡被所有人厌恶,这种集体情绪便通过神明融入了能量,进一步强化屏障,由此打破平衡,使得枯萎在崇尚自然之道的土地上成为了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可以说精灵们越是信仰坚定,越是相信神明能带来永生,越是憎恨和厌恶死亡,拦在二者之间的枯萎就越茁壮,越根深蒂固,可惜信众拒绝相信这一点,‘神’也无法解释。”
“为什么无法解释?”惠惠问。
“因为‘神’担心失去信众的拥护。”索雷斯回答道:“当枯萎来临时,‘神’不能解释说‘只要我收回你们漫长的寿命,枯萎就能自然消亡’,这只会让信众觉得‘神’被污染了,因为他们的诉求是‘我们的神是万能的,一定能毫无副作用地治愈枯萎’,如果做不到,那这就不是他们的神。”
“可这两个结果明明互斥,这种诉求的出发点就是错误的啊?”惠惠难以理解:“这种祈求注定得不到回应,他们难道不会心生怨恨吗?”
索雷斯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难道‘怨恨’就不是一种拥护了吗?”
“别听他的,这家伙还在为自己的帝国覆灭耿耿于怀呢。”
海涅画好了法阵,打断了索雷斯的话。
他指着法阵两端,看向索雷斯和利努穆。
“现在,同时向这两端注入生命和死亡,在两者的对抗和拉锯中,枯萎便会诞生。”
两人都饶有兴趣地照做。
即使他们各自使用的超凡能量都不掺杂神明的意志,但在施术者的主观控制下,法阵中的两股能量被迫开始拉锯、对抗,最终竟真像海涅说的那样混合在了一起,变成一团黄绿色的污秽漩涡,被界种全部吸收。
激发态的界种瞬间主导了法阵,无需海涅控制就能自动运转。
而且它也不再拘泥于枯萎,而是连作为辅料的精粹死气和生命之力都一股脑吸了进去。
眨眼的功夫,它便膨胀到三米高,顶端撞在了天花板上。
“这么夸张?”
众人都惊了。
海涅也吃了一惊,这和想象中不一样……
希尔达说在麦卡拉的压制下,子种应该只有母种的80%大小,他原本还困扰自己该以什么形态钻进去……
现在倒是不用困扰了,这至少有180%。
但他看着那黝黑发亮的厚实叶片和像鲨鱼牙齿似的棘状边缘,有点犯怵,麦卡拉又不是金坷垃,怎么什么都能长这么好?
这玩意儿……不会吃了自己吧?
“看你的表情,哪里出了问题?”索雷斯问。
海涅:“它在这儿长势喜人,但看着比之前可怕的多。”
楼尔顿上前抚摸界种的叶片,感知后说:“它的强度还不至于杀死你,应当可以放心使用。所以你被送走后,我们可以研究它吗?”
海涅无语:“……这时候说‘送走’是不是太不好听了?”
“快走吧,麦卡拉一切都好,而且比起这里,纳尔德莱才更需要你。”
惠惠在一旁与其说是催促,不如说是拱火:“况且目前只有你能使用界种来提供样本,一旦实验成功,我们势必要开始相关研究,到时候就辛苦海涅卿多传送几次了。”
“是啊。”利努穆也点头道:“那位巫妖女士之所以采用死气和枯萎作为培育界种的原材,是因为需要屏障来阻隔裂隙,同时防止冥界的污染外泄。可如果我们能把围绕自然之灵搭建的里世界连通,那新的界种就无需依赖这两种能量,而且适合所有人使用。”
海涅颔首道:“有道理,我来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还请您出发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采集它的叶片了。”
一向本分老实的木精灵眼含希冀道。
“……行吧,虽然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但诸位盛情难却,我也只好就范了,我们还真是像一家人一样和睦。”
海涅无奈走向了界种。
厚实黑色叶片没有想象中那样紧缚,更像是一层厚棉被,死死扣在身上。
海涅莫名想到了一道叫小猪盖被的菜,顿觉好笑,但又笑不出来,毕竟盖在下面的是自己。
应该盖萨总才对。
这次几乎是瞬间他就来到了冥界。
或许因为是肉体穿梭的缘故,没有丝毫“灵魂失重”的感觉。
而且,他就像被塞进了透明管道里,对外界的感知十分模糊,同时不受控地高速前进,只有两边景物不断后退。
——竟然是沿着第一次留下的通路全自动前行。
没等他体验完全,属于冥界的冰冷就已消失。
叶片绽放,昏黄的天色下,他看到了远处的圣树阿纳穆,和眼前的傀儡——两个傀儡。
——科技树也是点到传送了。
海涅心道,看向那个明显不是希尔达的傀儡,它正拼命对自己挥手,看着好急的样子。
“你先别急,他们很快就回来,到时候会把你的身体一起带回来。”
海涅无奈道。
这是艾瑞克。
“你留下看护自己魂龛的部队很难搞定吗?”他问希尔达。
虽然他很想说就算再难搞也该回来了,除非……除非他们又去闯新祸了。
「以你对自己召唤物的自信程度,突破那些封锁应该像扫地一样简单。」
希尔达不阴不阳地回答。
“还记仇……”海涅撇撇嘴,随即好奇道:“话说你是怎么了解到纳尔德莱这些秘辛的?比如沃土、供奉什么的,这是能说的吗?”
希尔达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打字:
「水银城的晨光星轨里有我们的人。」
海涅一愣,晨光星轨可是个了不得的地方,那是水银城的皇家图书馆兼档案馆,同时还是半个研究院和占星师会馆,这种地方都是晨曦之光家族的自己人,也能安插进去内鬼?
不过一想到她和柯林斯在游戏里甚至苟到了神战前,他也就释然了。
“像你和柯林斯那样?”
傀儡点了点头。
“能托付魂龛,想必是值得信赖的同伴,对方很强吗?”海涅问。
「那是个好骗的傻子,一点也不强。」
“……?”
「一个半辈子都在和书籍、档案打交道的精灵会成为亡灵法师,这样的人还不傻,还不好骗吗?」
海涅感慨:“你竟然把魂龛托付给这种人……”
「傻子都很值得信赖,你不也一样吗?」
傀儡希尔达转向艾瑞克,看了他一眼。
艾瑞克急得跳了两下,不会打字他真的很急。
“行吧,我能理解。”
海涅拍了拍艾瑞克的肩。
……
……
“罗卡穆森位于普洛奥托克莱山和水银城的连线中间,如果画一条中垂线,向北穿过纳尔德莱,可以说是水银森林相对重要的林区——请注意,我是说对于这片土地而言。
“后来那群该死的尖耳朵派出了他们的拓荒团,把枯萎也带到了北罗卡穆,林区就变成了战区,成了横亘在两座城市之间的灾难。
“直到南罗卡穆也发现了遗迹,那些可怜的本地人——拉塞塔人就被维利塔斯人像牲畜一样圈了起来,如果不是圣愈会出手,恐怕现在已经绝种了。
“现在他们生活在水银城西郊的罗卡穆自治区,算是半个水银城居民,但要我说,肯定过着连奴隶都不如的日子。”
西罗卡穆森的一处拉塞塔人聚落里,一个胡子打结、衣衫褴褛的矮人操着一口流利的通用语向三具骷髅解释道。
同时,他拼命吞咽口水,目光死死盯着篝火上正在咕嘟着热气的鹿肉羹。
他叫戈姆·库珀奥利,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现在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但是他不敢。
他亲眼看到这三个家伙宛如从天而降的神祇,那些变异的拉塞塔人和他们从森林里捕获的枯萎兽就像麦子似的成片倒下,没有一合之敌。
他好歹也算半个超凡职业者,但他从没见过有人的暗影箭能打出“攒射”的效果,而且是一个人做到的。
他更没见过哪个圣骑士一脚下去可以放出覆盖半个营地的圣焰。
哦,大地之母在下,最可怕的就是那道青色身影。
他就像一台精灵弩车!
不,他一个人顶10台!而且射速还要翻十倍。
他还特么会飞!
要知道,这群拉塞塔人的营地深处居然藏着一头尸体缝合而成的亡灵枯萎兽,站起来有一座小山包那么高,身上层层叠叠全是脸,一脚下去大地都在颤抖!
就是这样一个百人的制式连队都未必能打赢的怪物,被他一个人射穿了!
他就那么飘在空中,背后是舒展的风带,青绿色的风矢像一道横向的湍流,狠狠撞在枯萎兽身上,后者还没走几步就变成了一地烂肉……
这都什么怪物!
「饿了就吃吧,别出声就行。」
一行淡金色的文字飘出,戈姆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取下汤锅,直接把手伸进了锅里。
他是矮人,可以把体表肌肤岩石化,根本无惧这些灼痛。
…
萨总:“他是怎么做到看着吵但听着安静的,真牛逼。”
矮人出了名的吃饭响当,尤其是没碗筷的场合下,呼哧呼哧的像动物进食。
但戈姆就很安静了——如果忽视他也在往嘴里刨食的动作的话。
捉羊:“先别关注那些了,想想怎么办吧。”
卫殿鸢:“还能咋办,继续找呗,这次说好嗷,别光顾着毛伤害了,总得留活口问问情况吧?”
萨总:“我那不叫毛伤害,那叫给团队减轻压力。再说了,我从头到尾打的都是单目标,杂毛不是被你们两个毛完了?我以为你们至少会留一个的。”
这下俩人真是没话说了。
他们三天前从纳尔德莱启程,坐飞艇先去维恩图斯附近给麦卡拉报了个平安,随后来到西罗卡穆找希尔达的魂龛。
据后者所说,她的魂龛由一群亡灵拉塞塔人看守,这在罗卡穆森遍地都是,只不过洞穴深处藏着她留下的亡灵构造体和法阵,即使外围被突破了也无所谓。
但是,仨人抵达目的地后,就撞见了怪事。
他们提前遇到了“角人”。
也就是被枯萎感染,以至于头上长出枝杈状犄角的拉塞塔人。
这个名字是玩家给起的。
玩家真正进入这片森林是第二次枯萎之痕事件前后,那时别管北上还是南下的,大部队都汇合在这儿练级了,日常就是清理枯萎兽和这些被枯萎感染的角人。
第一个发现角人的玩家给这种纤细灵活,长着尖牙利爪和角质层的新种族起名为“蜥蜴人”。
但很快就被“蜥蜴亚人”取代。
接着是“亚龙人”、“龙娘”、甚至是“细人”和“短人”。
后者遭到了矮人爱好者的强烈抗议。
总之名字千奇百怪,不停地换,始终没定下,直到某天一个天才把每日清除亡灵拉塞塔人的任务称为“打角人”后,这项日常就成了“打角”。
玩家见面总会先问“今天打角了吗”。
如果没打,就回“你倒是提醒我了”。
然后相约打角。
从此,玩家对拉枯萎塞塔人的全部理解就只剩下了组队打角。
但哥仨还记得,角人出现的前提是枯萎的扩散,而且不是在西罗卡穆森,是在南边森林深处的遗迹群里。
配合当地错综复杂的环境,角人神出鬼没,搞得玩家们灰头土脸,经常打着打着就抱怨“靠北啦,怎么弄得到处都是”。
可眼下这些,且不说纳尔德莱都被解决了,第二个枯萎之痕也不可能爆发了,就光是出现的这些角人都不正常。
哪有这样送的?
它们在光秃秃的林中空地上安营扎寨,一点儿掩体都不搞,而且见了人就上,悍不畏死,以至于连个活口都没留下,只救出了这个已然饿细了的矮人。
不过从结果来看,这些角人倒是和游戏里一样失了智,估计就算留了活口也问不出所以然来,因此也算伏笔消除了。
仨人讨论半天没个结果,索性把目光投向了吃得太撑,躺地上翻白眼的戈姆。
「交代一下,你是怎么被抓来的?」捉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