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耳屎大爷
如果说在踏上飞艇前,戈姆还在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是太激进了。
那么在亲眼目睹了这艘几个人便可驾驭,且能在隐形状态下高速前行的“麦旋风”后,戈姆就放下了所有戒备。
他不是乡巴佬,他在魔网接通的第一时间就从维利塔斯的报纸上了解到了这种由巴斯克商会牵头制造的新型飞艇。
现在能开得起这种飞艇的,除了沃尔维奇造船厂的内部人员,就只有与其展开深度合作的狮王贸易行。
他毫不怀疑三人的坦诚即是某种身份的暗示。
想到这里,戈姆干活的劲头都更足了。
谁想窝在水银城这种鬼地方呢……他做梦都想去维利塔斯,如果能加入狮王就更好了!
于是一路上他表现得十分殷勤,配合程度之高让仨人都有些纳闷。
“那里!大人您看!”
戈姆取下了加固鹰眼术的望远镜,指着下方某处废弃的清泉井。
“那里有幻术遮盖的痕迹,应该是从遗迹出来的人留下的。”
闻言萨总一愣,给自己上了个鹰眼,结果愣是半天没瞧出问题来。
萨总:“他骗鬼呢吧?”
卫殿鸢:“意思是你没看出来?”
萨总:“什么叫我没看出来?有没有还另说呢!”
捉羊问:「你确定?」
戈姆点头道:“被他们抓来的考古学家里有个尼斯人是我的朋友,暗影能量某种程度上可以牵引死气,达到屏蔽枯萎的效果,前提是用我们的图腾来中和,我给过他一些临时的图腾道具,所以看得出来那一圈痕迹。”
萨总顿时释怀:“哦那这就不怪我了,我打图腾师都是闭眼乱杀,没研究过技能。”
卫殿鸢:“然后把辛辛苦苦赚来的分送给术士?”
萨总急了:“那叫送吗?裂隙术赖成什么b样了你也好意思说!”
卫殿鸢:“我又不玩。”
萨总:“啊对对对,‘我又不玩’,技能可没少学。”
俩人斗嘴的功夫,飞艇在附近悬停,仨人带着戈姆飞了下来。
「感知一下。」捉羊说。
“是。”
戈姆敬畏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把手贴在地上。
没过多久,他恭敬地起身道:“图腾在约两个小时前失效,没有人为破坏的痕迹,应该是走了没多久。”
三人这才放心地闯了进去。
随着幻术屏障被打破,废弃建筑下的陈设显露无遗。
半遮的屋檐下是已然熄灭的篝火,上面还放着一个没来得及收起的精致坩埚,里面的黑色凝固物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地上散落着沾染黄绿色血液的绷带,还有一些明显是手术留下的杂物。
见到这标准的“探查点”,三人立马进入了状态,聊得也不再是废话,而是一条条精简的人话。
“月苋草熏香,挺阔啊,休息都不忘点一根,物品等级Lv31(七级)以上。”
“坩埚里是再生剂的药渣,有人被凋零烫脚了。”
“4个可见休息位点,不算躺,加上洗脚的伤员至少5个人,扣除一个尼斯人考古学者,可用战力也就仨,不过那个高级法爷是轻伤,叫什么,希芮尔?”
“追踪可用吗?”
“不行,有高级游侠,反追踪不低,东北人试试阿尔法?”
“不好使,没东西给它吃。倒是能把那矮人吃了,看他记忆里还剩啥不。”
“那算了,这人留着还有用。”
“那咋整?”
这时捉羊好像想到了什么,他环顾四周,疑惑道:
“奇了怪了,这附近也没见到游荡的角人,他们又是屏障又是图腾的,在防谁啊?”
短暂的沉默后,三人异口同声:
“屏蔽魂龛?”
答案显而易见,他们成功带走了魂龛,之所以在这里修整,除了伤员亟需治疗,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需要遮盖魂龛散发的死气,防止它造成不良影响。
至于是什么不良影响……
捉羊:“他们要去拉塞塔人的自治区找交通工具。”
…
在戈姆看来,这三人进来后只是分头查看现场,前后花了不到一分钟时间就突然目标一致地往东北方向前进。
他当时觉得这很草率,但慑于压力没敢说出来。
可当他们跑了一夜,逐渐靠近拉塞塔人位于水银城西郊的自治区时,他逐渐发现了端倪。
借着破晓的光亮,他看到沿途不断出现被逸散的死气影响的植物,尽管死气波动都被很巧妙地掩去了,但凭肉眼还是能发现这明显的痕迹……
戈姆心头狂震,这么微弱的痕迹让他凑近了看都未必能发现,这三位竟然在几百里外就确定了方向,而唯一的凭据只是在那个营地短短几分钟的观察。
这到底是什么傀儡技术?
还是说……
他冷不丁抬头看了眼才见光亮的天空,顿时有种明悟。
八成是在跟魔网同步消息……
戈姆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行字飘到了他面前。
「你有办法带我们进去吗?」
戈姆看了看远处的自治区轮廓,用力点了点头。
“我认识这里的一个老家伙,他很有本事!”
「小心点,别被精灵抓住了。」
“没问题!”
戈姆感激地看了捉羊一眼,然后迈开小短腿冲向前方的聚落。
三人等了没多久,天空传来几声鸟叫,然后一辆驼兽拉着货车从聚落里晃晃悠悠地驶了出来。
除了赶车的戈姆,还有一个挤在他旁边的拉塞塔人老头,和戈姆一般高,细胳膊细腿,满是褶皱的脸上长着青紫色的斑点角质,看着像一颗发芽的土豆。
萨总站在树上,用鹰眼术远远看清了这家伙,不由得怪叫了声:
“我靠?原来他说的那个老家伙是耳屎大爷,唉唉,老头儿你火雨戒赌出来没?我的杀戮项链可是一发就出了。”
卫殿鸢:“我赌个嘚儿,我差点没忍住把他家房子烧了,后来回来随手一换才出,给我气够呛。”
萨总:“羊哥呢,你没在这儿刷圣印吗?”
捉羊:“我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的圣印都是小贝发的。”
萨总:“尼玛,背靠组织就是好。”
骂归骂,他还是简单解释了一下。
耳屎大爷名字叫史尔铎,是“打角日常”相关的军需官NPC。
玩家收集到的角人耳朵、角和脚掌都可以当成战利品来找他换东西,但换到什么是随机的。
一般来说都是补给品和拉塞塔人的护身符什么的,可这里面偏偏有几个邪门的“小神器”。
比如暗影术士的火雨戒,作为来自赞罗高原的罗卡穆氏族遗宝,它可以强化暗影火雨,是这一时期的毕业货。
再就是用拉塞塔祭司的手指骨串出来的杀戮项链,可以让玩家和目标之间建立鲜血连接,一定程度上起到索敌的效果,在某些场合下堪比神器——比如猎人打游荡者的野战,基本谁先锁定对手谁就赢了。
很多玩家做了个把月日常都没能拿到毕业货,气得一度想弄死耳屎大爷。
但这位偏偏像是有超能力似的每次都能逃出生天,也算是用建模换苟命能力的楷模了。
这时货车赶到了两人面前,戈姆跳下来,兴奋道:
“大地之母在下,我真没法想象三位是怎么做到的,那群精灵果然在不久前来了这里,打算乘坐大角翼兽飞回水银城。可是他们不知道,那两头用来紧急联络的大角翼兽五年前就死了,这些年也没人来打听过,所以他们这会儿正在城中心休息呢!他们——”
他的话没说完,突然被史尔铎推了一把。
这个小老头用异样的眼神望向三人,眼里虽有恐惧,但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警惕。
“这矮子说你们是来找东西的,你们知道那些精灵带的是什么,对吗?”
「巫妖的魂龛。」捉羊回答道。
“哈……”
史尔铎笑了声,瞪了戈姆一眼。
“他们比你诚实。”
“你怎么和这三位大人说话呢!”戈姆急道,上前就要对史尔铎动手。
“闭嘴,你这个死矮子!”
史尔铎低吼道,瘦小的身躯突然爆发出的气势让戈姆愣了一瞬,一时竟畏缩不敢上前。
老拉塞塔人没再管他,而是看向捉羊:
“老史尔铎虽然老了,但眼睛没瞎,你们是要去找那些精灵的麻烦对吗?说不定还要从他们手里抢那个可怕的玩意儿。”
捉羊:「你猜得很对。」
“那就对了。”史尔铎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身体微微佝偻:“我要怎么相信,你们和那个该死的巫妖不是一伙的?”
“该死的,你疯了吗!”
戈姆感觉事情的走向不太对劲了,他本以为自己多少算史尔铎的朋友,但现在看来……他似乎想多了。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史尔铎就持刀摆出了警戒的姿势——他警戒在场的所有人:
“我来之前就交代过了,在这个矮子没注意的时候,这辆车进入聚落会被严格检查,同时早些时候那几位大人也会亲自前来,就算我死了,你们也别想轻而易举地混进城里去!”
完了……
全TM完了……
气氛如此僵持,戈姆的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不知道这三位大人为什么还没对这老东西动手,但他知道,自己这事彻底办砸了。
此时捉羊在和俩人沟通,询问这位npc在游戏里是什么性格。
在得知其人“虽然抠门但相当有威望,纵使让那么多赌狗血本无归,真正对他起杀心的人也没几个”后,捉羊觉得这多少算是一个分支选项。
在游戏里,很多分支选项都是如此,杀戮线短平快但没有后续,和平线墨迹费劲但后续收益很高。
穿越了这么久,他也逐渐体会到了比游戏更具代入感的“现实”好玩在哪里。
即,很多问题在发生前他就已经能够推出其走向,或者说“未来”没有亏待任何一个认真对待的玩家。
「我们只是看起来像亡灵生物,但我们和亡灵无关。」
「那个魂龛的确会带来灾难,但如果在那群精灵手里,灾难只会更近。」
「把这些话带给希芮尔,如果你认识她,带她来见我们,就在这里,而不是你们的城市中。」
随着一行行淡金色的文字飘出,史尔铎眼里的戒备慢慢消失。
他看了眼戈姆。
“我要带走他。”
「随便。」
捉羊把盾丢了出去,戈姆还没看清这俩字就被砸晕了。
目送史尔铎赶着车离开,俩人这才发问。
萨总:“啥意思啊羊哥?”
捉羊:“简单说就是,耳屎不想惹上麻烦,但他更不想让那个魂龛被放在城里。他应该是那种很有威望的拉塞塔人,不然游戏里也轮不到他来做军需官。”
卫殿鸢:“那他还收角人零件儿?总不能是带回家自己拼吧?”
捉羊:“除了游戏性的考虑,我想起在圣盔城看到的一种祭祀仪式,具体是哪种兽人的忘了,现在想来大概率是罗卡穆兽人。死者的头发、耳朵和脚分别代表灵魂的三个去向,高天的乐园、喧闹的人间和地下的炼狱。
“也就是说,他在游戏里收集那些东西,可以解释为要给被腐化的族人一个归宿。所以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他才会拼着要和我们爆了也不肯放我们进去,万一打起来了,把魂龛弄泄露了,这个自治区就被死气糟蹋完了。”
萨总:“牛啊羊哥!那你为啥又让他给那群精灵通风报信呢?”
捉羊:“这是我的猜测,还没什么把握。我怀疑这伙人进去后就给耳屎这种地头蛇打了招呼,一旦发现有人暗中找他们,就第一时间通报,考虑到咱们来自纳尔德莱,提防的应该不是咱,是第三方,这就有意思了,所以我打算当面问问,起码问清楚这个第三方是谁,万一能合作呢?”
卫殿鸢:“我听懂了,耳屎的核心诉求是别在城里打架,至于站谁那边,根本不重要。羊哥把锅甩给那帮人了属于是,就看他们怎么选了,万一是他们把耳屎逼急了,反而对咱们有利?”
捉羊:“对。”
萨总:“噢,原来是这样,牛啊羊哥!”
卫殿鸢:“不是,你真听懂了?”
萨总:“?你这就没意思了。”
…
就在萨总狂拍羊屁的时候,事情正如卫殿鸢说得那样,麻烦交到了希芮尔手里。
她的确知道有东西在尾随自己,所以一路上才小心翼翼,可没想到还是被追上了。
但从史尔铎给的反馈来看,这似乎并非她想象中的敌人。
“那个…傀儡,真是这么说的?”她眯着眼问。
史尔铎点了点头。
“大人,我很确定,它们身上没有死气。”
他瞥了眼希芮尔身后那个被锁链捆起来的白银金属盒,秘银纹路隔绝了魔法波动,但盒子正下方的地上,枯草都腐朽了,被风一吹,地上光秃秃的。
“我确信他们没有恶意。”
“注意你的言辞,拉塞塔人!”
希芮尔旁边的精灵愤怒道:“你被那该死的亡灵蛊惑了吗?现在竟然替那群怪物说话!”
史尔铎身子佝偻,不卑不亢道:“我很清醒,诸位大人,我确信他们有杀死我的能力,但却没有这样做,而是让我回来通报,我认为这是合作的意思。退一万步说,以我浅薄的认知来看,既然对方拥有让亡灵生物无害化的能力,这也有利于真正解决问题。”
“那只是你关注的问题。”
希芮尔开口道,似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既然你口中这位‘无害的亡灵’用三言两语和廉价的善意就说服了你替它们说话,我想我也有义务展示银精灵的风度。
“但是别忘了,拉塞塔人。”
她居高临下,睥睨这个小老头。
“别忘了是星辉女士为你们争取的这片自治区,如果没有她,你们还在南边的猪圈里和牲畜抢食呢,我不奢求你忠于银月城,但你最起码要知道感恩。”
说完,她便带着人离开了。
那个散发着森然气息的金属盒仍被留在原地,带着浓浓的警告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