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破土而出的希望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依旧是圣树顶端广场,海涅把这趟的经历和其他人共享了一遍,只隐瞒了桑古伊发挥的作用。
听完他的分析,薇拉眉头微皱,也察觉到了这件事的棘手。
一旦卢库人的调查队介入,新生的纳尔德莱不仅会因此卷入麻烦,更要命的是会暴露自身此时仍然空虚的窘境。
拉基恩不介入的原因很好猜,他无非是担心包括他自己在内的高阶超凡者被沃土同化,由此改变信仰。
但卢库人就完全没有这个顾忌了……
恰恰相反,他们可以发起一场为了信仰的圣战。
“看来只能靠你的骷髅了。”蕾妮冥思苦想后无奈道:“或许他真的有办法说服卢库人。”
没等海涅开口,薇拉就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瞪了自己的妹妹一眼。
然后同样不善地看向海涅,后者则回以纯良的微笑。
“信任别人是好事,但也不能因此就放弃思考。”
她若有所指地说。
蕾妮闻言很泄气:“可我还能做什么呢?”
薇拉叹了口气:“你好歹是一个自称能解决枯萎的通灵师,以及一位身份尊贵的王女,在被囚禁前的雄心壮志呢?怎么现在这么……这么惫懒!”
海涅耸耸肩:“这未必不是阁下的原因。”
“什么?”
“我和殿下私下交流的时候,或者说凡是你不在的场合,她的思维都很开阔。所以有没有可能,是阁下过于强势的气场和说话方式让她变得怯懦畏缩?之前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忤逆,却被你用一个惊天大秘密怼了回去,就像一把锐利的剑刚出鞘就折断了一样,这难道不可惜吗?”
海涅一番话让场面安静下来。
蕾妮向他投来惊讶的目光,仿佛没料到还能有人这么理解自己。
而星辉女士,则是陷入了沉思。
“快顺着她的话想想你能做什么。”海涅悄悄递了句话过去。
蕾妮感激地颔首,随即蹙眉思索。
就像海涅说的那样,她从来都是个点子王式的人物,只是被薇拉压制了,不得不收敛锋芒。
但这种收敛也是对想象力的遏制。
能在游戏里成为玩家心中的人气角色,蕾妮不缺少潜力,只是没有舞台。
她在低语森林和尼布拉的表现就挺好的。
蕾妮忽然想起了悼木山谷对灰月那次无疾而终的授勋——当时是她亲自出面,试图蛊惑对方倒向水银王庭,避免这样英雄般的旗帜人物被长老议会控制。
想到这里,她的思路一下子就打开了!
这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足够她在悼木山谷搅动风云。
而卢库人的队伍想要对纳尔德莱开战,就必须向悼木山谷借道。
自己岂不是可以堵死这条路!?
她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平日里在玩家的影响下积累的鬼点子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你傻乐什么呢?”
薇拉习惯性打压。
“姐姐,我想到办法了!”
蕾妮昂首挺胸,开始自述刚才的头脑风暴。
逻辑一旦捋顺,方法就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
她在低语森林有着丰富的聚拢流民的经验,只要不断展现通灵师的神迹,哪怕每到一处就治愈一个菜园子、一棵树,那也不亚于一声惊雷了。
这期间长老议会必然会想办法约束她的行为,甚至是限制、幽禁她。
但她只要高举着“治愈枯萎”的大旗打游击,就始终站在了民意这一边。
民意积攒多了,那就是天意!
看她越说越激动,而且不是信口开河,薇拉也不禁开始反思,自己以前是不是真的对她太苛刻了……
“……暂时就只能想到这些。”
蕾妮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然后期待地看向薇拉。
后者欣慰地点点头:“你的计划很好,可行性也很高,可……可你似乎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自己的安危。”
蕾妮满不在乎道:“这个你放心,幕僚阁下一定会为我配备最高级别的安保,对吧!”
“那确实。”
海涅也微笑道。
薇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
这不还是老样子!?
这时希尔达的投影突兀地出现在桌边,她看上去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整个人不修边幅地靠坐在椅子上。
“给艾塔斯解释来龙去脉很累吗?”海涅打趣道:“还是说你真的思维混乱人性尽失根本无法交流?”
“真的很累。”
希尔达白了他一眼。
“如果你试过每一句话都会被人插嘴提问,然后问题比你的解释还多,你也会像我一样。”
海涅微笑不语。
开什么玩笑,他是可以同时跟三方对谈还能留神玩家高密度信息交流的男人,这点事也能叫累?
“不过总算是解释清楚了,我顺便拉着他找洛希安开了个会。”
希尔达看向海涅,后者把如何用灵烬伪装干净灵魂进冥界的手法教给了她,而亡灵法师不愧是天生的预备役通灵师,巫妖尤甚,通灵术也是一学就会。
“你把界种给他了?”海涅问。
界种研发成功后他就希望备一颗放在维利塔斯,到时候万一有大笔经验入账需要消耗,就能及时把多多接回来。
又或者带人对维利塔斯发动跨越万里的偷袭。
“当然。”希尔达点头:“我还嘱托他别走漏了风声,免得被人惦记上。对了,艾塔斯告诉了我一个颇为惊人的消息,和你们精灵有关。”
两位精灵女士顿时认真起来。
“什么消息?”
“长老议会那里……可能已经没有祖木了。”
希尔达的话让两人皆是一惊。
某种程度上这和“传国玉玺不在皇宫了”是一个道理。
海涅倒是早有心理准备。
毕竟他就是专业干这个的。
家里就两棵,纳尔德莱一棵,再加上他当初在冥界有过一面之缘的那棵,这就已经占足了4个名额。
在那次见面后,海涅还无数次尝试过再次探索冥界广阔的黑色疆域,沿着渎灵河跑了个遍,都没再找到那棵树。
因此,假如没有什么“四分之一祖木分枝其实有五株”的森林传说,那悼木山谷理应什么都没有。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蕾妮的计划还能多一些把握。”
薇拉颔首道。
蕾妮先是一愣,随即也理解了过来。
第四株不知所踪的话,除了麦卡拉的两棵,阿纳穆就是长老议会眼下唯一能“合法拥有”的祖木。
这可以作为她的最终底牌,长老议会根本无法拒绝。
拉基恩或许可以被人掉包,但那群老树皮绝无可能——就连精灵都很少见他们,更别说维利塔斯人了。
况且长老议会从来都是五人共治,掉包一个还有可能,全部换人根本没可能,况且有这个力气法师们干脆去把龙岛掏空算了。
“那么就这么定了。”
海涅开口道:“我们兵分两路,我让小萨护送蕾妮去悼木山谷,他熟悉精灵,而且在‘制造动静’这方面经验十分丰富。同时,我和捉羊会带着加斯帕等人的尸体前往圣盔城,希望我们能在永恒黎明的军队出发前抵达那里。”
他说着就要起身离开,却被薇拉叫住了。
“你不能去。”
“什么?”
“我是说你不能离开纳尔德莱。”薇拉表情严肃道:“阿纳穆的‘萌芽’迫在眉睫,我不放心那几个供奉。况且无论这两支队伍中的哪个出了问题,都得这座城市兜底,它越早能从废墟中新生,我们就越早有一张底牌,所以你对沃土的改造不能中断。”
“嗯……”
海涅一阵牙疼。
该说不说,他去圣盔城的一部分原因的确是被这工作压力到了,想出去透透气。
不能老让他伏案工作吧!
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薇拉补充说:“我这些天没少听那位前仲裁官给我讲麦卡拉的盛况,我想如果能尽快与麦卡拉建立连接,对我们也是好事,所以如果你实在不想待在这儿,去维恩图斯吧,说服那里的山灵,打通这条路。”
“啊……”
海涅牙更疼了,这位还真是做惯了领导,派发起任务来一套一套。
不过还真别说,她指出的这些点的确正中要害,能极大加速目前的进度,只不过要辛苦这些“完成任务”的人。
毕竟负责战略方向的上位者压根不用考虑底下的人怎么操作,往往只要用对人就可以安心等结果了。
海涅从来不以这种角色自居,他凡事都是商量着来,加上身边也不乏类似的角色,因此麦卡拉的决策就没出过问题。
而在薇拉到来前的纳尔德莱,恰恰没有这种角色——以前有,但那几位供奉的战略方向是一坨狗屎,因此只能由海涅来决断,倘若长期由他独立管理,进度必然比麦卡拉慢许多,未必来得及应对压力。
但现在不一样了。
星辉女士的到来填补了纳尔德莱最薄弱的一环,即使她从未得到相应的身份和地位,但因为和蕾妮的特殊关系,她做什么都很合适——甚至包括教海涅做事。
更幸运的是,海涅对此没什么意见。
如果事情向着更好的一面发展,他总是乐于见到有才能的人挺身而出。
这或许也是他最大的优点。
“行吧,那我去见见蒂莱曼丝,我带上V当保镖总可以吧?”
他还是想出去走走。
“你那个骷髅不是也能参与沃土构筑吗?”
“?”海涅惊了:“你连我的骷髅也不放过?”
卫殿鸢虽然不会通灵术,但他能懂法术的逻辑骨架,能发现bug,这就很逆天了。
薇拉不语,只是认真看着他。
海涅没招了:“行,我把V留给你,只带戈姆走——那个矮人你总归没什么用吧?”
薇拉这才颔首,随即看向希尔达。
“带我去见见艾塔斯,我要问他一些事,然后我们一起与那四位供奉谈谈。我希望他们对眼下的局势能有一个更加清醒的认知,意识到自己是在‘赎罪’而不是新生,免得在阿纳穆醒来后闹出不必要的误会。”
希尔达本想皱眉拒绝,但在难以言喻的压力下,还是选择了点头照做。
目送两人离开,海涅和蕾妮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
“她一直都这样吗?”海涅问。
“她现在比以前温柔多了。”
“……那我有点同情你了。”
“是吧?”蕾妮瘪了瘪嘴:“我也同情我自己。”
……
随着计划敲定,一场场谈话、一次次指派在薇拉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进行。
四位供奉尽管对她越俎代庖发号施令的事很不满,但无论是海涅还是蕾妮都没表态,只能任由她施展。
于是纳尔德莱的行政效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到处都洋溢着一种海涅似曾相识的气氛。
那是小学时,有校领导来检查前班主任动员大家伙打扫卫生才有的紧迫和忙碌。
但很充实,而且井井有条。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两支怀着不同目的的队伍皆已出发,而海涅也即将踏上前往维恩图斯的旅途。
纳尔德莱的边界在这些天内不断外扩,如今已经覆盖了腐鸦岗哨。
“都到这儿了就别送了。”
海涅无奈地看向艾瑞克。
后者此时是投影的状态。
理论上他的灵魂都到不了沃土影响力稀薄的边境,但架不住他是面子果实拥有者——沃土的屏障都记住了他的灵魂,那个勇敢拦在失控族人面前的圣光巨人。
因此,说他是沃土的保安团团长也不为过。
“不送了,不送了,要成功啊!”
艾瑞克叮嘱道。
海涅:“第29遍了,我说你要说够三十遍吧?”
从玩家那里再三确认自己的确失去了肉身后,艾瑞克就彻底成了灵魂体。
失去了现实生活,又无法再去冥界,可以说和死了也没区别,即使纯质如他,也一度陷入了消沉。
但在不愿透露昵称的三位玩家天花乱坠的描绘下,艾瑞克又燃起了对“精神世界”的无限向往,仅剩的追求就成了体验丰富多彩的“my卡拉”。
因此自从得知海涅是去“连通麦卡拉”的,他就比谁都盼着海涅早去早回。
“不说了,快走!快走!”
艾瑞克大度地挥手示意他快走。
海涅拎起戈姆,两人跨上幽灵马。
他忽然扭头看向艾瑞克,后者正要开口的“要成功啊”被堵了回去。
“我没说!”
“我知道。”海涅学着他的样子拍打胸口:“不过嘛,我办事,你放心!”
他逗得艾瑞克咧嘴哈哈大笑,露出一口泛着光的大白牙。
这笑声在屏障中翻滚,饱满、直白、激昂的情绪像拍打在水平面上的巨手,掀起阵阵浪涛,而艾瑞克本人则是被海潮推到最高点的那朵浪花。
一阵阵无形的波纹从纳尔德莱边境发出,荡向四面八方。
空气中沉寂的元灵像是被这波纹惊醒,原本漆黑的身躯微微震颤,逐渐褪去了死寂的黑色,镀上了一层微弱的银光。
然后,肉眼无法捕捉的光芒升腾、摇曳,在微弱的引力下向着纳尔德莱汇聚,像是一阵阵灰黑色的云团。
云团碰撞,微风吹拂,像是被拂去了身上的污秽。
黑色的灵烬接二连三蜕变为银色的元料,速度骤然加快,涌入纳尔德莱,涌入沃土,涌入沉睡的阿纳穆体内。
牧树人之庭,静立的卡尔多猛然抬头,看向那堆平静的金色土壤。
下一秒,一截柔软的银白枝芽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