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团结一切可团结的
索林斯峰,山脚下。
羽蛇部族营地外不远处,属于玩家和NPC的帐篷越来越多,已然成为了一座大型城镇。
出于对治安的担忧,族长阿娜拉不得不封死了部族大门,只允许族人从空中进出,同时增加巡夜的人手。
过去这段时间,他们和玩家的小规模冲突就没停过,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
但这些冒险者就像杀不完的火蚁一样,死了一批又冒出来一批,无穷无尽,后来阿娜拉也就放弃了,不再和他们纠缠。
夜幕降临时,玩家聚落里,事先腾出来的空地上以极快的速度撑起了一顶巨大的帐篷。
看到这阵势,原本还打算离开的玩家一个个都留了下来。
他们清楚,这是维利塔斯的大部队带着魔导科技来了。
这也意味着正规军马上就要攻略索林斯峰,等到他们开荒结束,这里就会根据开荒剧情生成一个副本。
最初一段时间内,参与副本的玩家得到的奖励还能更好一些,所以这时候走不划算。
帐篷内,负责制定战术的十名职业公会指挥和一个战斗法师NPC正在围着索林斯峰的全息投影交流。
“我认为禁空结界是必须的,我们没那么多远程对付茫茫多的羽蛇人,而且远程的重火力如果浪费在这里,前面扛压的队伍会支撑不住,更别说还侦测到了‘内部空间’的存在。一旦高感知的法系都进了内场,外面就只剩下了猎人,物资消耗会极为严重。”
一名指挥侃侃而谈。
法师NPC耸耸肩:“没问题,我们可以追加禁空结界,但你是知道的,这得加钱,我的朋友。”
旁边一位黑骑士玩家忍不住了:“我加你老母个臭花蟹啊!成鸠日就识得加钱加钱,加钱俾你冚家买棺材吖!”
他自然是用家乡话骂的。
法师哪怕听不懂也知道对方在生气,他也不恼,微笑侧首:“您说什么?”
“他说加钱没问题,但是别太过分。”
有人打圆场道。
“当然,我给诸位的都是友情价。另外你们担心的‘物资’,也可以走内部渠道,打八折。”
“我同你打折?打你老母个折!你哋偷偷将啲箭矢加价成倍半,打完折仲贵过以前,真系当我戆鸠仔咩?呢个扑街副本仲打唔打得成㗎?我真系好撚想一刀捅死你条粉肠!”
这位玩家说着就把剑也拔了出来。
同伴连忙一个缴械,和其他人把他架走了。
法师NPC看着对方远去,仍然微笑道:“我们继续?”
“继续吧。”
其他人虽然说继续,但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
物资确实会打折,但在这之前因为运费的原因涨了50%,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原本不提也就算了,对方偏偏主动说,这就很恶心了。
…
等他们大致确定了战术方向,就立即开始分团布置任务,安排细节战术。
这帐篷里光是四十人团的指挥就来了上百个,最终攻略的人数会来到接近五万,这还只是打头阵的主力。
一般而言,这批全副武装的精锐带着最详细的攻略打头阵冲上几个自然日,把NPC的心气打没,打得人困马乏,接下来就能招募附近的高等级玩家开始进行持续消耗了。
这一般会很漫长,有时几周,有时一两个月,最终在副本里也只会呈现前期战斗和最高光的几场战役。
任何一个有脑子的部族首领都不会看着自己的部族战斗至最后一个活人,往往会在伤亡无法接受时选择投降,和法爷谈条件,然后被对方吃干抹净。
在这之后,维利塔斯人会把该地批给玩家做任务练级、建立工会之类。
放眼整片陆地,没有一个智慧生物的聚落能扛得住这套连招。
指挥分配任务时,下面的玩家也在聊天。
“听说了吗,这次好像还有几个野人团准备掺和进来。”
野人团指的是路人玩家,没能被法师招募进来,只能自行组团,得不到法师的支持。
自打法爷入局,就从来没有这种“民间团体”先正规军一步拿到首杀的例子。
“哪回没有野人团?哪回又有野人团成功了?”有玩家不屑道。
“这次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菜得不一样,听说是个什么rp玩家组织。”
“噢噢,就是那帮过家家的?哈哈哈哈他们看得懂攻略吗?不是,他们有攻略吗?真以为动动嘴皮子就能把副本过了?”
“哈哈哈这不是个乐子嘛,说不定到时候还得发帖让咱们去捡尸体呢。”
“羡慕后勤组,说不定有外快捞。”
几人嘻嘻哈哈地聊着,时间很快过去。
指挥统一约定好了时间,众人解散,回到自己团队的帐篷里修整,以最佳的状态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型战役。
天蒙蒙亮时,近五万名养精蓄锐的玩家与维利塔斯人的飞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从不同方向突袭了索林斯峰山脚下的部族营地。
尽管阿娜拉率族人顽强抵抗,但在玩家如潮水般连绵不绝的攻势下,还是只能不断退缩。
出乎法师和玩家们的预料,对方表现出的战斗力根本没有前期侦察到的那么强,兵力几乎少了五分之四,但战斗意志极其顽强。
可即便如此,仅三天后,阿娜拉和她的残部就被逼到了峰顶防守,下面已经全部沦陷。
天空卫队折损大半,守护部族的巨像也被尽数拆毁,眼看着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她似乎仍然没有妥协的意愿。
最先制定战术的法师NPC带着几个指挥上前喊话:
“你一定要自己的部族灭亡吗?没有人想看着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其实我们可以谈的。”
“那你们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谈?虚伪的外来者!”
阿娜拉怒骂道,然后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啼鸣,一头撞在禁空结界编织的天幕上。
血红色的光芒包裹着她,砰的一声巨响,那上面出现了一个窟窿。
阿娜拉和她仅剩的族人立即向着高空飞去。
“跑了?”
法师NPC目瞪口呆,所以抵抗三天的意义在哪儿?
这时,一道枯瘦的身影自驭风者之庭的祈祷厅走出。
他缓缓走上露台,每多踏出一步,身形便暴涨几分。
等走到众人都能看见的位置时,身上的黑色血管已经膨胀到爆裂,黑色的汁液泼洒向周围,像丝线一样编织出漆黑的影子,眨眼就变成了一个可怖的怪物。
“这是沉眠之影,虽然和资料里说得不一样,但杀了它就结束了。”
法师皱眉说道。
他看见对方朝着自己这边张牙舞爪地冲锋,同时影子突然一阵震颤,无形的波纹穿透空气疾射过来。
他撑起心灵防护,正要开口指挥,忽然感觉脖子一凉,自己好像飞了起来,越飞越高,下面的景色也越来越小。
他看到昨天对他无礼的冒险者身上笼罩着一层黑雾,手中的长剑被暗影附着。
——他怎么敢的?
玩家里也炸开了锅:
“卧槽你干嘛?”
“我刚才被心控了,这都能怪我乜?”
“那你怎么不干我?”
“心控解除了呀!”
两人的对话没能进行下去,因为此时那个黑色的怪物已经冲进了人群里,身上粘着无数残肢断臂,然后“轰”的一声自爆了。
……
两天后,还住在灰天鹅酒馆吃喝玩乐的海涅收到了罗伊德发来的包裹。
包裹里除了代表桑吉的死卵之外,还有一封信,上面详细介绍了他在索林斯峰都做了什么,然后伸手问他要经费。
没办法,指挥玩家做事确实比较费钱,这个加急派送的包裹也很贵。
而他讲的事海涅也从米拉发来的信件里知道了个七七八八。
当初在成功诱骗米拉加入【塞翁诗社】后,后者只是把这段经历当成故事在亲友群里讲了一遍。
巧的是,虽然rp玩家不多,战士玩家也不多,但AGE的重度rp玩家里战士哥相对较多。
大部分都是战士哥亚瑟的死忠粉,况且不是铁头娃也不会执着于玩战士。
同理,心理建设不过关的人也不会是rp玩家。
这帮人早就听过【塞比提加的爹】这个名字,听完后一合计,再结合海涅之前的行为,纷纷意识到【塞翁诗社】是个隐藏任务才能触发的阵营。
所以,海涅要么是通过讲故事的方式做任务,要么故事本身就是隐藏任务奖励,只不过他自己没有去挖掘文本信息。
无论哪种可能,都代表这段内容有料可以挖。
于是这帮人细细分析,仔细咂摸,最后还真想到了一条嘴遁辅以战斗来打通索林斯峰的路子。
再加上围在罗伊德身边那帮做任务的战士玩家,这个rp玩家+战士哥临时凑成的野人团就应运而生。
他们先去洛古恩河南边的下游找回了阿娜拉逃跑的丈夫,以此为投名状,告知对方大祭司赫玛特被恶灵入侵,已经诞生了恶人格的现状。
这期间自然不可能一帆风顺,少不了战斗交流。
这时就需要战士兄弟出手,凭借战魂和NPC打得有来有回,赢得了尊重和信任,才能让交流继续下去。
他们没法彻底说服阿娜拉,但成功阻止了这条时间线上的唤灵仪式。
阿娜拉在意识到桑吉的死卵无法复生、只能带来灾难后,就把它交了出来,选择了直面命运。
在偷偷放走不少族人后,她带着剩下的人像个斗士那样战至最后一刻才离开。
——这是必须的牺牲,否则她都没有勇气去重建部族。
至于最后自爆的大祭司赫玛特本人,则是他们留给入侵者的一个礼物。
这一系列动作无比漂亮,海涅自认就算他去带队也没法更优秀了。
他在亚捷世界的大多数操作都是仗着通灵师的便捷,以及挂壁般的玩家们——他们去索林斯峰时可是大黄载人硬闯的。
这个时间点法师的飞艇也只能当载具而不是对空武器。
事实证明,哪怕是不被看好的rp玩家和战士玩家,在正确的玩法体系内也能发挥可怕的作用。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海涅想道,这条路被验证是可行的,以后就会有更多机会。
另一方面,吃了这么大的亏,维利塔斯人并未声张。
这倒不是背地里谋划和算计。
根据开荒团玩家在论坛的吐槽来看,单纯是法爷把锅甩给了前期负责侦查的同事和玩家,认为本质上是这地方来错了——他们得到索林斯峰后,并未得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或许会有内鬼整合出玩家这边的情报去告密。
但是,玩家侧的信息不能成为NPC信服的证据。
举个例子,在【塞翁诗社】邀请第一个NPC加入前,无论玩家在法爷面前怎么提及这个名字,都不会引来他们一分一毫的注意。
从底层代码上讲,这是信息权重问题。
从实际角度来讲,单纯是玩家把“狼来了”的故事演了一万遍导致的恶果。
现在别说“狼来了”,就算玩家说“天塌了”,法师也觉得他们在开玩笑。
因此除非有玩家从羽蛇部族的残部身上找到货真价实的证据,否则这件事注定就这么过去了。
况且,法爷其实也不在意这次失利。
维利塔斯的战车一往无前,索林斯峰只是他们荡平的一个小山丘。
他们只会迅速地开往下一处战场。
所以海又赢。
这件事后,【塞翁诗社】新增了两百多个rp玩家,再加上战士玩家的口口相传,他的阵营人数现在已然来到了999。
海涅看了眼桑吉的卵,没急着召唤战神来吞它。
这东西还有其他用途。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大号上。
论坛里说,玩家公会注册人数突破1000时会拥有【阵营buff】,一般是“公会所属阵营”范围内的贸易优惠、通勤补贴、经验加成等等。
数值不高,在1%-3%之间,等人数突破一万、十万时这些小收益会有小幅度提升。
既然如此,海涅觉得自己的阵营人数破1000时多少也得给点东西吧?
突然,数字跳了一下,来到了1000人。
大号的监狱里,空中忽然弹出来一条提示:
【死亡充能:诗社成员的每一次死亡都能助力解救塞比提加。】
【当前死亡点数:1】
啊?
海涅连忙看了眼小号,确认小号身上看不到这个buff,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看不到。
谁家阵营buff是鼓励送死啊!
这时他伸出马赛克手指,在提示上挨个戳了一遍。
当碰到“1”时,一种冲动从心底升起,像是某种力量呼之欲出。
但手腕上的封印闪了一下,又压制了这种力量。
海涅还没来得及苦恼,小号突然弹出了一条提示:
【你使用了死亡点数,当前可进行操作如下:】
【1:给隶属于「冥界」阵营的NPC单位发送一条信息。】
【2:给隶属于「塞翁诗社」阵营的玩家单位免除一次死亡经验惩罚。】
【3:等级受限。】
【4:等级受限。】
海涅心里一动,又问询系统【等级受限】的含义,得到了“等级受限”这样原地打转般的解释。
不过他倒是明白了,这个受限是大号的权限等级受限,和小号的实际等级无关。
能让系统没辙的只可能是大号的封印。
他思考后给柯林斯发了一条信息。
他记得这哥们主要研究灵魂学相关,参与了谐律仪的研发。
因此,在虚空灾难爆发后面对各地突发的奇兽灾害屡次建功,地位水涨船高,获得了许多出外勤的机会。
既然如此,把他拉出来见一面应该不会太惹眼。
没多久,海涅在大号那里收到了对方毕恭毕敬的回信,不禁愣了一下。
“意思是虽然小号发的信,但走的还是‘神谕’的渠道?这下真是坐实‘冥使’身份了。”
海涅哭笑不得地看完了信,然后把信挂在了顺眼的地方,让自己的监狱看起来不那么空。
对方约他下个月初在维恩图斯见面。
“萨克苏?”
海涅若有所思,他忽然有了一系列很变态的想法。
这一次他不再是通灵师,如果只是抱着收集根源的单纯目的,那许多事都变得简单多了。
……
……
亚捷世界,圣西廷。
在修葺完成的大浮空城尼戈莱瑟中,塞比提加抬头看向坐在高处的妮刻丝,眉头微皱。
以前只是看海涅和她交流还不觉得怎样,现在他自己来,对方这副居高临下的态度还真是让他很不舒服。
尤其是想起对方在AGE里被维利塔斯人逼到发疯的样子,他心里就更加不服气。
——她难道没意识到,是麦卡拉,是自己救了她吗?
“麦卡拉的领主阁下。”妮刻丝开口了,声音含着隐怒:“我以为你的造访是为了给我一个解释,但你似乎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塞比提加微愣,随即恍然。
是艾鲁纳斯的问题。
毕竟从她身上抢走了一部分暗影根源,现在又为麦卡拉办事。
这的确是个问题。
在他原本的计划中,那个叫卫殿鸢的术士可以帮他转化暗影根源,正好拿来还给对方。
可现在那群玩家离开了,他还没想好怎么得到更多根源。
“我可以让艾鲁纳斯向您致歉。”
“只是道歉就够了吗?”
“不然呢?”
塞比提加丝毫不退让,他直视对方:“从哥德罗到圣西廷,从亚缇到德尔米因斯,从亡灵法术的解扣到暗影的革新,如果没有麦卡拉的帮助,你们的科技仍止步不前,经济更是被维利塔斯人折腾得不像样子了,麦卡拉从没向你们索求过一声感谢,首席大人反倒还怪起我来了?”
这些话他早就想说了。
他只觉得无比痛快,甚至有些享受这种感觉。
无论是他亲眼看到的海涅未来五年,还是粗略扫过的过去五年,他始终都不明白,那个凡人为什么总是如此低三下四。
他为什么总是要顾及这些愚蠢的信徒,为什么总是替他们着想,总是彰显自己的大度?
他一点没有身为救世主的威严和自尊,难道不知道这会让人瞧不起吗?
妮刻丝的脸色在这一刻冰冷得可怕。
她当然什么都明白。
但艾鲁纳斯冒犯了暗影圣殿,冒犯了尼斯人。
她所处的位置和她的身份不允许她对这样的侮辱视若无睹。
所以她才那样说。
哪怕她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可不该就这样说出来。
只要得到一个台阶下,双方就能回到从前那样。
可是这个领主,他都干了什么?
这是怎么了?
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这下她甚至没法告诉对方维利塔斯人正在背地里做些什么……
“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领主阁下。”
妮刻丝深吸一口气,压下本该释放的愤怒:
“你看起来有些累了,先休息吧。”
“这样也好。”
塞比提加起身离开,他也不想进一步激化矛盾。
回到房间没多久,房门就被人敲响。
是维罗妮卡·阿莲科。
大姨一进门就严肃道:“领主阁下,你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我觉得错不在我。”塞比提加耸耸肩。
大姨皱了皱眉,她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她只能叹了口气,试图从中斡旋:“我知道你们都有难处,但现在不是情绪上头的时候。维利塔斯人改变了策略,他们的人正在接触暗影议会的部分高层,态度友好得难以置信……
“这件事已经成规模了,如果你们再不出手阻拦,恐怕要不了几个月,双方合资的魔导工厂就要开遍整个北地了,有些家伙正举着装满金币的袋子等着维利塔斯人来‘拯救’他们。”
“维利塔斯人会愿意这么做?他们一定有阴谋。”塞比提加笃定道:“你应该警告那些蠢货,让他们擦亮眼睛,别被眼前利益迷失心智。”
“领主阁下,这不是言语能阻拦的。”
维罗妮卡诧异且失望地看向他,就像是第一天认识对方一样。
“这次,法师们拿出了切实的利益和真诚的态度,即使态度可以伪装,那些写在条款里的分成比例也是无可更改的——更何况工厂建在我们的土地上,技术也会归我们所有。”
“只是一些淘汰下来的技术罢了,对你们固然是珍宝,可他们索求的必然更多,以后或许……算了,跟你们说不通。”
塞比提加叹了口气,他打从一开始就觉得和这帮短视的信徒没什么可聊的。
一想到那些人的愚蠢,他就没了耐心。
“我呆在这里也毫无意义,替我转告那位首席,我代艾鲁纳斯向她致以最诚挚的歉意,根源的亏空我们会在以后想办法偿还。”
说完他便走了,大姨目瞪口呆地留在原地。
“我们……我们当初是怎么建立合作的?”
她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人生中出现了一块无法消除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