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不老泉:托举她的天之路
在埃弗莉卧室的桌子上,一直摆放着一张相片。
相片里的年轻女孩有着金色的头发和蓝灰色的眼睛,表情叛逆,桀骜不驯,倔强地望着镜头,身上矛盾地透着年轻人的活力和些许的颓废。
那是埃弗莉的生母蕾切尔。
出现在影院屏幕上的女人,周身少了些刺猬一样的尖刺,多了些柔和的母性,但五官基本与那张相片保持一致。因此,埃弗莉一眼就认出,她就是母亲蕾切尔。
女人身上满是青紫的伤痕,左手臂骨折,孕妇服上沾满了血,整个人仿佛刚从车祸现场走出,狼狈又憔悴,脸上表情却看不到丝毫的痛苦。
她透过屏幕,温柔而不舍地望着屏幕外的女儿,脸上浮现一抹浅淡的笑:“埃弗莉,我一直很想看看你长大后的样子……对我来说,你能活着,这就是很好很好的事,谢谢你能平安长大。”
话音落下,只听“啪啪”几声裂响,围坐在埃弗莉四周的几具木头假人忽然跟加热过度的玉米粒一样炸开,从裂口朝外喷涌出大量菲林胶片。
没多久,那几具木头人就彻底被胶片淹没,消失不见。
埃弗莉还是第一次看到生母除照片以外的影像。她好奇而贪婪地凝视着屏幕中的人,明明从未与蕾切尔有过交流,心中却涌现强烈的亲近与濡慕。
可惜影像只持续了短短十余秒就消失不见了。
屏幕短暂暗下,再度亮起时,电影的背景已经从医院改为了浓雾弥漫的普卡蒂小镇。
埃弗莉看到面目狰狞的蛇身女妖于雾天潜入落魄画家的家中,带走了一个脆弱的女婴。因为女婴一声含糊的“妈妈”,女妖放弃了食婴,将婴儿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无尽纵容,悉心照料。
那正是她与拉弥亚的相识经过。
埃弗莉用眷恋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影片中的海妖,满心期待着相处的画面能持续更长一些。
然而,很快,女婴的失踪引来了驱魔人。双方进行了一番激烈的战斗,最后,女妖原地石化成为雕像,被驱魔人封印了起来。
时间一晃便是十几年后。
太西洋上,时空圈破碎,邪神复苏,埃弗莉看见自己遭到袭击,带着胸前的女妖眼球一同坠入了大海。
经由海水感应到埃弗莉有危险,沉睡的女妖因此被唤醒。为了保护长大的女婴,她现身人前,与邪神达贡及其眷属展开了殊死搏斗。
最终,这个跨越了十几年的故事随着女妖的死亡而悲伤落幕。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吞下眼球的女妖终于摆脱诅咒,回归了她原本的利比亚女王模样。
“谢谢你,我的孩子……”
屏幕里,拉弥亚虚弱地吐出一口鲜血,仰起脖颈,轻轻在埃弗莉额头落下一吻。
这个吻既吻在了过去那个埃弗莉额头,也吻在了屏幕外埃弗莉的心上。时隔数年再一次目睹拉弥亚身躯消散的一幕,埃弗莉没能忍住,眼角迅速滑落一滴晶莹的泪水。
女妖的身躯化为了泡沫,灵魂堕入了冥府。
“咔哒!”,便是从此刻开始,停滞的指针被拨往不同的方向,历史的悲剧得到了改写。
那天以后,世上再无食人女妖拉弥亚,她将在冥界为过往的罪孽忏悔赎罪。
“啪啪!啪啪啪!”
炸裂的声音在四周响起,又有十余具木头假人身体炸开,变成了胶卷。
而此时,屏幕中的画面已经来到了夜间的公路。
公路沿线几个城市,因年轻女性连续失踪案件,正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
这一晚,因一声婴啼,沉睡的老约翰半夜醒来,刚好目击了窗外的可疑车辆,阴差阳错救下了被困在冷藏车厢内的两名警察和女孩莉娜。
“谢谢你,小婴儿,让我的警察梦得以延续。”屏幕里面,获救后的女警莎伦躺在病床上,虽脸色苍白,面容憔悴,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是啊,谢谢你……”
另外一些声音跟着响起,有两道声音属于警员麦克和莉娜,其余一些则是陌生的女声。
“啪啪!啪啪!”
又有诸多木头人应声炸开,变成了胶片。
女警之后,是数百张熟悉又亲切的脸。那是在蟑螂灾中幸存的勒莫特小镇镇民。他们聚集在小镇广场,笑容灿烂,热情地朝屏幕外挥手。队伍的最前方,米莎笑得格外开朗,暖棕色的眼睛像融入了甜蜜的枫糖。
“埃弗莉,是你和老约翰救了我们!”
“你们拯救了我们小镇。”
“谢谢!”
“啪啪!啪啪啪!”
镜头再转,女巫娜塔莉和被霸凌女孩凯莉手牵着手,并肩站在满地血污的金斯利宅邸前,溅满了鲜血的脸上露出如出一辙的快意笑容。
“啪啪!”
剧院里,被营救的观众带着满身脏污,脚步匆忙地从下水道口钻出,与焦急的家人抱成一团,脏兮兮的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啪啪啪!”
高中礼堂,翡翠湖畔,大学校园,印第安村落,茫茫雪山……一个又一个新地点刷新,一张又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出现在镜头中,向拨动了命运之弦、改写了他们既定命运的埃弗莉真诚道谢。
“啪啪!啪啪啪!”
每一次道谢,都会有新的木头人偶原地炸开,变成一堆菲林胶片。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的木头人越来越少,整个放映厅渐渐变成了胶片的海洋。
埃弗莉已经看出,这一关通关的必要条件就是观看影片。她满心感慨,在屏幕前认真回顾着这段漫长的来时路。
这些都是她的切身经历。看着看着,埃弗莉不自觉沉浸其中,心情也随着影片内容一起上下跌宕,百感交集,时而为影片中人逃出生天而喜悦,时而为不完美的结局感到惋惜。
最后的片段播放结束,画面最终定格在尸横遍野的食人族营地和升空的直升机上。只听“啪嗒”一声响,顶灯亮起,昏暗的放映厅内瞬间变得灯火通明。
借着明亮的灯光,埃弗莉环顾四周,发现观影大厅里除了自己,只剩下一团团黑色的胶片,再也看不到一个木头人的影子。
这些胶片挤挤挨挨,占据了每一张座椅,将埃弗莉的椅子紧紧包裹在正中央。可以预料,若它们没有变成胶片,在灯光亮起的这刻,埃弗莉大概率会在木偶人的群魔乱舞中被木质化,变成一个新的木头人。
是他们……是影片中那些人保护了她!
埃弗莉鼻头发酸,心脏像即将升空的气球一样,又暖又蓬松,填满了浓浓的感动。
她大着胆子从填满胶片的座椅间挤出,来到走道。双腿刚踩上柔软厚实的地毯,一排颜色鲜亮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啪”地亮起。崭新的灯壳与周围陈旧破败的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一下就将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这是让她顺着指示走的意思吗?
埃弗莉略作思考,顺着墙上的指示沿走道走到底,来到了放映厅出口,一把掀开厚重的遮光帘——
刺眼的白光猛地撞入眼中,埃弗莉被照得恍惚了一下,刺痛的双眼紧紧闭上。
等她适应好再次睁开眼,发现无论放映厅还是遮光帘,全部都消失不见了。她正维持着进入影院前的姿势,站立在碟形平台边缘,伸手抚摸着面前的郊狼雕像。
[异界的迷失者,你抗争命运,重构因果。你因不屈而不朽。]
先前那种澄澈威严的声音再一次从天空响起。
听到“异界的迷失者”这一称呼,埃弗莉心头一跳。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余年,还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能一口道出她的来历。
转念一想,毕竟这是神明留下的遗迹,神明级别的洞察力强一些也可以理解……
“簌……簌簌……”
正纠结天空落下的那句话,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忽然从前方响起。
埃弗莉循声望去,发现面前的雕像底部不知何时朝外生出了几十条棕黑色的菲林胶片。仔细观察,每一根胶片都记录了埃弗莉人生中的某一个片段,它们像植物的根须,纠结盘绕在一起,形成一条一人宽的悬空道路,一路延伸向远方的浮空山。
埃弗莉站在原地等了等。在说完那句晦涩拗口的评语后,天空中再也没有响起新的话。平台与山峦之间的胶片路形成之后,也没再出现新的变化。
于是她扶着雕像,试探着将一只脚踩上了那条由胶片构成的天路。
很奇妙,明明胶片柔软又脆弱,当几十条胶片拧在一起,形成道路时,踩上去居然非常结实平稳。
听之前那个声音的意思,埃弗莉觉得自己应该过关了。
她鼓足勇气松开手,沿着胶片道路小心翼翼向前。
一路走,耳边一路回荡着影片中的声音。
因难产而死的生母蕾切尔温柔地说,只要埃弗莉顺利成长,就是最好的事;为保护埃弗莉而消散的海妖,欣慰而不舍地叫她“我的孩子”;大学同学簇拥在她身旁,为埃弗莉在枪击事件中的优异表现惊叹不已;看着仇人一个个死去,在虐杀直播中死亡的女孩们纷纷向她道谢……
这些声音陪伴着她,托举着她,让她心中充满勇气与力量,前进的脚步越发坚定。
一步,一步,又一步。
埃弗莉稳稳行走在由胶片搭建的道路上。她的脚下是她的过去,她的前方是她追寻的未来。
十分钟后,随着最后一步迈出,埃弗莉眼前一花。
她发现自己离开了那个纯白的悬空世界,重新回到了那个有着庞大星球投影的巨大空洞里。
在她的脚下,是一片平坦的泥地。一个银白的人影就站在不远处,沉默无声凝视着她。在人影身后,一道长长的阶梯一路向上,延伸到了山峦顶端。
那是通往不老泉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