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正殿烛火通明,朕一回来,就透过窗棂看到阿晚的背影,笑声四溢。”
萧衍之浅笑着收起视线,眼底柔软,“今年的冬日,定会比往年好过许多。”
——再没有那般孤寂难捱了。
桑晚被他看的心中一怔,伸手逗弄一旁笼子里的雪狐崽,转移话题。
“陛下受伤后,看的奏疏也不少,昨儿怎就忙了半夜,还直接宿在宣和殿了?”
那些日子,她怕帝王右臂使力,还代笔朱批了些奏疏,但大多都是臣子间扯头花的鸡零狗碎。
桑晚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难不成,那会儿看的奏疏都是闹着玩的,并不着急?”
萧衍之但笑不语。
桑晚气鼓鼓地回头:“您内里受损,钟大人说不能操劳过度,要好生养着,我才不在两日,您就这样不爱惜自己,雪团受伤都在笼子里关了这许久。”
帝王忍俊不禁,拉过她另一只还拿着金丝线的手,可怜巴巴的。
“阿晚教训的是,日后你可要寸步不离的守着朕,就当把朕关在你身边好了。”
“说正经呢……”
桑晚见不得帝王这般眼神,实在磨人。
“万寿节将至,正好临近年关,也是朕登基的第五年。”
帝王心中颇有感慨,换了个语气:“朕要风光大办,往东夷郡,北狄国各发请帖一封,前来朝贺,也可共赏中原的年味风情。”
萧衍之登基征战两次,第一次东夷归降,东夷皇帝自降为东夷王,将东陵婧嫁给荣国公世子和亲,以表明态度。
第二次,就是御驾亲征,南国国灭,现已改建南都,隶属于晋国边城了。
朝贺之事,自然与南都无关。
桑晚并不在意这些,只有些犯愁。
“陛下所想,有大国之风,只是……”
她低头看着尚未落针的寝衣:“薛姐姐说回宫教我些龙腾的绣样,可纵然学会,这等贺礼,也实在登不得台面。”
“一针一线,都是阿晚亲手所绣,用心至极,朕定要日日贴身穿着才好。”
萧衍之起身,收起桑晚腿上的寝衣和丝线,“太晚了,烛火晃眼,明日再绣吧。”
言罢,也拉着她起身,往内殿走去。
龙榻宽敞,桑晚习惯地睡到里侧,快要贴着墙,明黄色的锦被裹在身上,脚下有珠月先前放好的暖炉。
她舒服的伸展了下,睡久了营帐里的卧榻,再回宫里,很是松软。
帝王不知在箱柜里拿什么,转身就见桑晚已经把自己裹成了蚕宝宝。
萧衍之打趣:“这么久了,还防着朕呢?”
“没有,是怕冷,聚聚热气,等您上来暖暖,我就不冷了 。”
桑晚露出一个脑袋,笑盈盈的看着他。
普天之下,怕是再没人敢这么大胆,对帝王说这种大不敬的话。
偏偏萧衍之十分受用,“明日宫里便会烧地龙,殿内会温暖如春。”
“这般神奇?”
桑晚眼睛圆圆的,天真灵动。
萧衍之将她从锦被中拉着坐起来,把拿出的玉佩挂在她脖子上。
“这是北方才有的,会有宫人不间断烧着,热源从地底下散上来,殿内冷气便会少很多。”
桑晚听着,低头拿起挂在身前的玉佩。
质地细润,触手生温,通体都是白透的,中间雕刻着纹路。
御用的明黄细绳穿过,小巧精致。
“这是……莲花纹?”
桑晚将玉佩转正,才看清上面雕刻的是何物。
萧衍之和她一同躺下,守夜的宫人熄了火烛悄然退下。
“是莲花,这玉的材质,相较如今朕的地位来说并不值钱,但它是外祖母的东西,母妃入宫时戴在身上,悬梁前交给苏若保管,直到朕脱离太后掌控,姑姑才给了我。”
桑晚捏着玉佩的手不禁轻颤,一枚玉佩,好似沾了三代人的期许和血……
“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还是不戴了,陛下好生收着。”
“东西罢了,阿晚戴着才能让它更聚灵气,别有负担。”
萧衍之将她揽进怀里,桑晚习惯地挨上帝王温热的身体,缓缓闭上眼,语调都轻了不少。
“您中伤那日,给我的御令姑姑还替我收着呢。”
“给你了就是你的,阿晚日后行事,有御令会方便很多。”
萧衍之紧了紧桑晚身后的锦被:“睡吧,不想这些了。”
桑晚以为,帝王会提到她在宫外听到流言的事。
两人却心照不宣,直到安寝,谁都没有率先说出。
……
次日一早,桑晚便起身去往后宫。
连苏若都惊讶不已,之前她终日在雍华宫里,躲着不出去,秋狝一行回来,心想姑娘果然开朗许多。
安顺本备了轿辇,被她婉拒,抱着手炉走的极慢。
自入宫以来,她还从未心态自如的逛一逛。
小太监在前头引路,她打算去薛贵人宫里。
之前秋狝时,薛谣说要绣好那些笼统的样式给桑晚送来。
桑晚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登门。
一来可以学她绣的过程,二来也是个伴儿,自己呆在宫里,实在无趣。
行至御花园,时辰还早,桑晚担心薛瑶去太后宫里问晨安,还没回去。
便刻意放缓脚步,上次去菊园路过,还不曾好好看看。
入宫这么久,是她第一次愿意出来走动。
自从和帝王之间那层窗户纸捅破后,桑晚便少了框住自己的条条框框,豁然开朗。
也接受萧衍之给她赋予的一切,包括身份、地位。
清晨的御花园,宫女还在花圃中清理败了的花骨朵,连根铲除。
等翻过年开春,又是满园春色。
远远看着几个小宫女蹲在里头,衣裙沾了泥土,碎碎念着:
“听说了吗,陛下遇刺,是南国前太子搞的鬼,她兄长一心复仇,她却日日在龙榻上承欢,当真忍辱负重。”
“那又如何?总好过另外两个公主任人欺辱的强,能攀上陛下这高枝儿,多少人求不来的。”
桑晚停下脚步,那人并未发现异动,继续说:
“以身饲仇,这么久了还没失宠,等日后进了后宫,怕也是个厉害的角儿。”
“嘘——小点声,我还听到,保不齐是南国前太子和她私下勾结,意图刺杀陛下复仇呢。”
此话一出,就连桑晚都听得心惊。
分明是桑烨和太后勾结,暗通曲款,怎就将这高帽扣在她头上了?
况且,之前就算流言暗传,宫中也不曾听到,秋狝过后,竟连宫里都有了言语,且比宫外更离谱。
让她不得不想,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沿着石子小路,向她们在的那片花圃走去。
声音变得清寒:“我倒好奇,这都是从哪听的?”
珠月还没见过桑晚生气发作的模样,从前她总避世,还以为这次也会不在意,换条道儿走。
没想到,她却径直朝那几名侍弄花草的宫女走去。
宫女听到声音,吓的倏然转身,跪在花圃里,侧目抬头看向桑晚。
不确定地喊了声:“娘娘?”
另一人却更显聪明,桑晚长发未挽,亦不是宫妃打扮,更像京中贵女。
可身后却跟着金鳞卫和抬着轿辇的太监,可见身份并不简单。
顷刻间,她便猜出眼前的人正是她们方才议论之人,连声音都在打颤,磕头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桑晚得帝王盛宠,却甚少离开雍华宫,宫中之人,大多从未见过她。
此话一出,都吓破了胆,磕头不止。
不怪先前的宫女没认出她,都以为桑晚是娇媚之姿
今日一见,却十分清丽,装扮淡雅,与传言中大有不符。
桑晚冷眉看着几人。
珠月到底是御前选出的宫女,厉色道:“姑娘问话呢,都哑巴了?”
几个宫女埋着头,互相看看。
为首的人硬着头皮说:“回姑娘,奴婢也是在御花园值守时,听贵人们说的,自陛下遇刺后,宫人应都知晓这些流言……”
她说完抬头,看桑晚面善,往前膝行两步,哭着说:“求姑娘恕罪,奴婢再也不敢胡言了。”
珠月悄悄咬着嘴里的软肉,她担心桑晚就这样轻易放过。
她在宫里历经层层选拔才到了御前,深知这些人的多变,欺软怕硬者占多数。
宫里的贵人,时常来这御花园的,也只能是后妃了。
她看向身后跟着的金鳞卫,冷声吩咐:“先关起来,回禀陛下。”
那宫女一听,顿时吓破了胆。
眼瞅着就要抓到桑晚的衣裙,被金鳞卫眼疾手快地堵住嘴带了下去。
桑晚看着她们挣扎离去的背影,依萧衍之的性子,的确会没命。
她终究叹了口气,又吩咐安顺:“和陛下讲,且留她们一命,宫中若已流言传开,便是有人刻意散播。”
桑晚话语顿了顿,自嘲笑道:“总不能把宫人都杀了,让我坐实妖女祸世的名头。”
安顺领命离去,本想派小太监传话,眼下这情况,也不得不亲自去宣和殿走一趟。
从御花园出来,踏上宫道。
迎面碰上两个宫妃打扮的人。
薛瑶身边的婢女不见令月,换了个生面孔。
见是桑晚,她笑着快走了两步,“桑妹妹怎亲自来了?”
桑晚没想到还会碰见旁的宫妃,一时拘谨。
“左右无事,便来叨扰薛姐姐。”
有旁人在,薛瑶处事很圆润,转身介绍道:
“这位是郑贵人,陛下还是王爷时,先帝指婚进了王府,论资历,宫中无人能比得上郑姐姐。”
她说的刻意,是在提醒桑晚。
桑晚收到暗示,顿时明白薛瑶是何意思。
先帝指婚,王府老人,萧衍之登基后,位份却只在贵人,那在王府也只是侍妾罢了。
她笑容有礼:“郑姐姐好。”
“桑姑娘当真绝色,难怪陛下爱不释手。”
郑怡看起来比她们稍稍年长,笑盈盈上前。
“真论资历,想必我们都比不过桑姑娘,就算在王府,本宫也不曾侍奉,何来资历之说,薛贵人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