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薛瑶还拉着桑晚的手没放开,回眸对郑怡浅笑,气定神闲。
“桑妹妹得陛下爱重,性子又温吞,不争不抢,于后宫而言,是好事。”
“薛贵人秋狝伴驾随行,却未得召见,难道不会心有不甘吗?”
郑怡当着桑晚的面直接将话挑明。
“既是沾了桑姑娘的光,得以伴驾同去,也该抓住机会,桑姑娘更要明白,若薛贵人入了圣上的眼,日后万一失宠,也有人可依,不至于被欺凌了去。”
她说的语重心长,看不出有恶意,却将世家大族固
宠的手段说的直白。
薛瑶无所谓的笑了下,“郑姐姐知道的,我志不在此,无心争宠。”
“我们争的既不是圣宠,也不是情爱,不过是家族强行绑在身上的枷锁罢了。”
郑怡看着两人姐妹情深的模样,兀自笑笑,“宫中像你们这样要好的关系不多见,真是难得。”
说完,从两人身旁走过,径直沿着宫道往前,带着一众侍从离开。
看起来,有些哀神。
薛瑶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瞬的不自然,而后表情平淡,挽着桑晚进了自己的宫殿。
她所在的永安宫只有她一人住着,因位份不够,故而只在偏殿。
好在并无人扰,很是清净。
“先帝在时,郑贵人的父亲曾是内阁首辅,她是家中庶女,便被先帝看中,指给陛下进了王府做侍妾。”
薛瑶和桑晚进殿落座,比起雍华宫,这里的确小很多,却也很温馨。
桑晚沉思:“内阁首辅?那不是孟大人现在的官位吗?”
“正是。”
薛瑶点头,有眼生的宫女送来茶水,便悄悄退下。
“陛下血洗朝堂,权柄在握后,她父亲便以年事高为由,告老还乡,给陛下让权。郑贵人日子不好过,这么多年一心为家族争荣耀,仿若竹篮打水,最后被当做弃子,永远留在深宫了。”
桑晚听后落寞不已,后宫妃嫔看似荣耀风光,可背后的孤寂,只有她们自己知道。
即便这样,也还是有很多人,为了权利高位、家族荣耀,对此趋之若鹜。
“难怪薛姐姐和郑贵人走得近,她父亲已举家离京,她或许也不想争了。”
桑晚叹惋,见薛瑶捏着手里的绣样怔怔出神,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薛瑶回神,顺着桑晚的话说:“之前在王府,只有她和徐才人两个侍妾,都不受宠,后来宫中选秀,她父亲离开,她便时常称病,不大出来走动。”
徐才人,就是秋狝前夕,去雍华宫找桑晚攀关系,被她心软放进来的宫妃。
却因身带异香,让帝王赐死了。
桑晚的注意力已不在郑怡身上,担心地问:“薛姐姐看起来憔悴许多,总是晃神。”
“我没事,可能最近入冬,不太适应。”
薛瑶三言两语敷衍过去,转移话题。
“今晨去给太后问安,陛下赐婚,原本秋狝回来后,宁王和徐若彤就要大婚,但太后寻到了一位江湖游医,不日便会进宫医治宁王,若能医好,等宁王心智恢复,再大婚也不迟。”
桑晚登时想到桑烨寻来的南国巫医,压下心中震惊,旁敲侧击地问:
“薛姐姐可知,那江湖游医是哪里人氏?”
“太后倒是没说这些,只禀了陛下,大婚推迟,陛下也允准了。”
薛瑶不甚在意这些,手上一针一线绣着祥云的图纹。
临近午膳时,桑晚才揉了揉眼。
薛瑶绣了几个样式出来,桑晚学的不大真切。
她轻笑:“不剩多少了,我把所有样式都绣好,改日给你送去。”
桑晚哪里好意思,“紧着陛下寝衣能用的就行,怎敢过多劳烦薛姐姐。”
“左右无事,我把会的都绣给你,你也好留着日后比照。”
薛瑶笑容温和,看桑晚的眼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好似还夹着内疚。
“多谢姐姐。”
桑晚只好应下,说着话儿走到殿外,左右看了看,打趣道:“秋狝都回来好几日了,姐姐还和令月置气呢?到底是你的陪嫁丫头,竟也舍得?”
她出来,也没在殿外值守的宫女中看到令月,还以为被薛瑶贬去后院做粗使仆役了。
“她生了野心,自然留不得,已经打发出宫了。”
薛瑶说的轻描淡写。
桑晚愕然,转头疑惑看向薛瑶如今身后跟着的生面孔。
那侍女屈膝:“回姑娘,令月姐姐秋狝回来当日便出宫了,主子撕了她的卖身契,哭着离开的。”
桑晚叹气,令月是她的陪嫁丫头,不算宫女,薛瑶自然有处置她的权利。
“薛姐姐别难过,宫中日子漫长,若无事可来寻我。”
薛瑶笑容勉强,心情低落地送走桑晚。
想起那日送令月离开,她将母亲留下的遗物一并放入令月的行囊中,并给她了一笔丰厚的嫁妆,主仆两人在寝殿无声哭了许久。
“从今以后,你叫尹令月,宫门处有人接应你,去和齐永怀见一面,若可以,婚期越早越好。”
令月看到先夫人遗物,便有不好的预感。
可无论她怎么求,薛瑶都无动于衷,最后打开殿门,当众撕了她的卖身契。
在所有人眼中,令月是被薛瑶赶出宫的,也断绝了一切关系。
因着此事,给太后问晨安时,还被说教一通。
令月哭着离宫,在后宫悄悄传开,太后斥责薛瑶丢了身份,处事不当,为着个不用心的下人,闹得人尽皆知。
桑晚身处前宫,御前之地,自然无从知晓。
离开永安宫,她上了轿辇,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安顺说陛下在宣和殿处理政务,请她去那用一同膳。
轿辇摇摇晃晃,桑晚快要睡着时,落地的震感让她瞬间清醒。
抬轿辇的太监压轿,安顺已掀开布帘,珠月探头:“姑娘?到宣和殿了。”
言罢,将桑晚搀着出来。
珠月轻笑:“姑娘起得早,膳后可要午憩一会?”
桑晚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也好。”
宣和殿侍奉的小太监见状,连忙上前作揖:“膳食已备好了,可两位大人突访,还请姑娘稍作等候。”
“无事。”
桑晚看侧影是孟涞和柯沭,并没有避开。
只见孟涞洋洋洒洒好似说了许多,临靠近殿门时,听清几句:
“殿下不知怎么了,竟破天荒的主动来听课业,宫中太监来府上寻臣的时候,臣家里养的鸡都还没打鸣呢!”
桑晚抬脚跨入殿门,没忍住轻笑,“孟大人好口才。”
萧衍之见是桑晚,脸上总算有了些表情,冲她招手:“过来坐。”
桑晚却摇头,在孟涞对面的上首落座:“陛下御案上铺满奏疏,我还是不过去了。”
孟涞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帝王,眼中分明写着:连姑娘都比您识大体。
帝王懒得理他,满心都在桑晚身上,孟涞继续诉苦道:“听凌将军说,殿下晌午从臣这里离开,下午又去军营寻镇国公历练,和换了个人似的。”
镇国公就是凌元洲的父亲,京中人称凌老将军。
“怎么,朕的皇弟忽而有了上进心,阻碍孟大人躲懒了?”
萧衍之啪的一声合上奏疏,抬眸看向他。
“臣冤枉!”孟涞当即起身朝他弓腰作揖:“臣见殿下开窍懂事,甚感欣慰,定不辜负陛下所托,将殿下——”
“行了。”
萧衍之打断他假惺惺的话,目光转向柯沭。
柯沭忍笑,起身抱拳:“禀陛下,钟太医从世子府回去了。”
他看了眼桑晚,不好直言姚绍明不举,隐晦地说:“那隐疾钟大人也无法医治,但他能判断出所中之毒来自东夷。”
“东陵婧和姚绍明和亲,明面上为姚氏所用,实际与我们一派,此事若让姚家知晓,东陵婧性命不保。”
帝王蹙眉,略有沉重地说。
柯沭:“据钟大人所言,寻常医者应诊不出这些。”
“盯紧些吧,快年关了,东夷郡不知会派谁做使臣过来,东陵婧不能出事。”
萧衍之说完挥了挥手,孟涞和柯沭齐齐退下。
他起身从御案走下,桑晚笑盈盈地站起来。
帝王拉过她的手:“在御花园,可受委屈了?”
桑晚都快忘了此事 ,缓缓摇头,“并未。”
“流言惑众,不难猜出是太后的手笔。”他拉着桑晚往偏殿走去,宫人们脚步匆匆,摆着膳食。
“那几个宫女听你的留了性命,只拔掉舌头,送去奴役所了。”
桑晚又怎会猜不出是太后做的,只是她不明白,萧衍之为何从不制止。
两人坐定,帝王深沉地说:“这把火烧的还不够旺。”
太深奥的东西,桑晚不懂,但她相信萧衍之不会害她,这就够了。
帝王轻咳:“都下去吧,今儿不用伺候了。”
殿内宫人纷纷垂手福礼,倒退着出去,连带着关上了殿门。
萧衍之起身给桑晚亲手盛汤,“太后邀你赏菊,那日背后蛐蛐你的人不少,朕借此为由,揪出徐若彤,将她赐婚宁王。”
桑晚点头:“所以呢?”
她不懂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帝王继续说:“就连太后,也只会以为是朕在为你出气,才有了这个赐婚,其实不然。”
“徐若彤的父亲徐则堓是都察院左都御史,言官之首,表面刚正不阿,背地收受贿赂,弹劾未曾送礼的官员已不是一次两次了。”
“朕把徐若彤送到太后身边,就是把徐则堓送给了太后。”
桑晚好似有了思路,“所以,陛下在等舆论被推到最高的位置?”
“对。”
萧衍之放下筷箸,转身捏住桑晚的手,“朕在太后身边十几年,很了解她,从她制造舆论开始,就一定会让群臣激进,逼到朕面前来,届时,朕才会动手。”
桑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局中局,连环套,陛下好计谋……”
萧衍之手心滚热,他怕桑晚听见言论会多想。
安抚道:“还记得法华寺的慧明方丈吗?他是朕为你留的后手,届时会由他扭转局面,他既已骗过一次佛祖,要向朕恕罪,也不差这一回了。”
“陛下说过,慧明方丈在晋国德高望重,所言犹如半个神仙,神乎传神,一签难求。”
桑晚回忆了那日许多,难怪让她去求签。
萧衍之手指渐渐收紧:“阿晚,相信朕,好吗?”
桑晚半低下头,故作放松地笑了下,委婉地问:
“我这两日也听了许多,陛下绕这么大一圈,将我推到风口浪尖上,再让慧明方丈出面,是不是因为……我是异国血脉,不能做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