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次日清晨,不知是不是泡了温泉的缘故,桑晚睡得很沉。
从迁到凤仪宫后,帝王一般还未散朝她就醒了,今儿怕是已经下朝,连萧衍之从她身边起身的动静都没察觉到。
她掀开床帐,揉着太阳穴起身,朦胧间,在殿内一旁的贵妃榻上见到了个熟悉面孔,正冲她笑的恬静。
“世子妃?”
桑晚见过她有多疯癫,自然不会再被她这温柔无害的脸欺骗。
今日东夷使臣要去面圣,东陵婧这个时候出现在她宫里,倒也不足为奇。
只是不在正殿等候,却直接入了内殿,有些过于熟稔了。
“桑姑娘,好久不见。”
东陵婧用帕子轻掩着唇,打了个哈欠,语调温柔:“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此话怎讲?”
珠月低头过来替她穿上外衫,桑晚坐到妆台前,侍奉的宫女捧着温水进来,皆不敢向贵妃榻上的东陵婧看去。
姚绍明在京中风评不好,连带着世子妃也被波及。
东陵婧悠悠然地起身,侍奉她的婢女跪地替她穿着绣鞋。
“秋狝时初见,你还怯生生地唤我一句娘娘,这些日子未见,气度都不一样了,凤仪宫果然养人。”
今时不同往日,初见她时,桑晚还不知道和萧衍之有那样深的缘分,只当自己一时得宠罢了。
她并不解释,反而问道:“你是如何说服安顺,进到寝殿的?”
安顺原是萧衍之身边侍奉的,不会不知道东陵婧温柔的外表下,有多疯。
桑晚到现在还记得,她将匕首放进自己手中,教她杀了桑慧月的场景。
见她无动于衷,便手起刀落,桑慧月血溅当场,胳膊上划出好长一道血口。
东陵婧已经起身,站到桑晚身后,双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重要吗?”
桑晚透过铜镜看向她的眼睛,薄唇轻启:“若是他的错,自然该罚。怎能叫贵客来内殿等我,岂不失了规矩?”
她话说的婉转,但任谁都听得出,寝殿这种地方,若不是亲近之人,怎能随意进来。
身后忽地传来东陵婧抖着肩膀的笑声,连带着搭在桑晚肩头的手都在动,脸上满是欣赏。
“桑姑娘果真不一样了,我就说,在陛下身边跟了这么久,怎会一直胆小怯懦下去,将来如何服众。”
“单从这一点上,我的确要向世子妃学习。”
桑晚侧身,看向珠月,意有所指。
珠月抿唇跪地:“世子妃娘娘说,若不允她入内殿,等下出宫,便要请二姑娘去府中喝茶……”
桑晚被气笑了:“幼稚。”
秋狝舞女构陷她时,东陵婧站出来替她说话,她至今还记得。
所以并不信世子妃真的会拿桑芸心来威胁。
再说,桑芸心那儿有萧衍之的龙影卫护着,出不了事。
“我说的可是真的,桑慧月和桑绮南在世子府,请她去府中看看也不是不行。”
东陵婧挑眉,把着桑晚肩头让她坐正,而后低头和她脸颊贴的很近,看向眼前的铜镜。
“还是想问一嘴,真不想亲手杀了那两人?”
桑晚笑容僵硬,“何必脏了我的手,在世子府,她们也不好过吧。”
东陵婧好似面带失望地站直,“那可不好说,桑绮南最近可得宠的很,将世子哄的满面春光,桑慧月却愈发狼狈了。”
桑晚心中一跳,秋狝构陷她的舞女青俪,是桑绮南母妃身边的侍女。
她当场知道母妃在玲珑坊自缢身亡的事,怎会不难受。
可那场构陷背后策划之人是桑烨和桑慧月,桑绮南全然不知情。
现在看来,她母妃的死和那侍女变作舞女来献舞,都有联系。
“青俪回去后死了,桑绮南的手笔。”
东陵婧好心提醒,盯着桑晚的面容。
献舞一事后,萧衍之将青俪赐给了姚绍明。
这样看来,桑绮南也不再是桑慧月身边那个没主见的小跟班了。
大抵已猜到实情。
桑晚:“我对世子府中的事并无兴趣,世子妃今日过来,所为何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东夷使臣面圣,我免不了要去见一面。”
她用手背轻抚着桑晚脸颊:“找桑姑娘帮我撑场子罢了。”
桑晚不解,却见东陵婧已经动作起来,将她面前的妆匣子一层层都打开。
挑捡着说:“今日我替你上妆。”
话至此,她也算知道东陵婧直接来寝殿等她的原因了。
“听闻东夷来的是世子东陵逸,你跟他不和?”
东陵婧挑的认真,还时不时对着铜镜在桑晚脸旁比较着。
“不是和你讲过,晋军当年攻破东夷皇城时,我亲手杀了皇姐?”
她说的云淡风轻,好似只是一件寻常事。
“她和东陵逸一母同胞,自然恨我,不过在他眼里,还是权利更重要,我如今远嫁晋国,他又能奈我何?”
但说起来,东夷一共两位皇室公主,东陵婧杀了皇姐,那和亲的人也只能是她自己。
无形中,亲手断绝了她和林郎的可能。
事已至此,只能远嫁晋国,但倘若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东陵婧还是会这样选。
说是和亲,其实和质子无异。
看似是东夷和太后的合作,实则是和帝王。
但不论是谁,东陵婧都是那个夹在中间被抵押为质的存在。
桑晚张了张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半晌道:“这就是你让我杀桑慧月的原因?”
“仇人嘛,自己动手才痛快。”
东凌婧仍旧是这张温柔无害的脸,转头让宫女搬了个小圆凳,坐在桑晚身旁,将她身子扭向自己。
“先别动,给你描眉。”
替桑晚描眉的手上还戴着那枚骨戒,没记错的话,是人骨所制。
听她自己说,在世子府地下养了三两男宠,都有和她心上人林郎的相似之处。
比如这枚骨戒,它的主人,便是因着那双手像极了林郎……
东陵婧的眼里满是认真,桑晚本还在犹豫,要不要陪她去这一趟。
但两人挨得很近,呼吸交织,她好似从东陵婧的脸上看到了她的从前。
不知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从原本的温柔良善,变成了今日这幅模样。
一静一动,心思各异。
东陵婧手中已经换了胭脂,珠月悄然起身,站到桑晚身侧。
殿内忽而安静极了,只有两人很轻的呼吸声。
面妆完成后,她又将先前挑好的步摇在她发髻上缓缓插入,从颈饰到耳饰,再到最后的衣裳,都是东陵婧把关亲自挑选。
珠月呆呆站在一旁,对桑晚的打扮眼前一新,不知该作何评价。
眉尾微微上挑,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傲气。
看惯了她的淡妆,骤然这般浓妆,竟美的惊心动魄,让人挪不开眼。
身份地位,此时再看,一眼华贵,气势凛然。
白皙的面容下朱唇轻点,和窗棂外釉瓶中的落雪梅花相得益彰。
东陵婧拉她到院中,走起路来耳坠随着衣摆轻晃,摇曳生姿,不经意露出腕上的翠镯,触手生温,通透无暇。
桑晚没想到第一次盛装打扮,竟是因为东陵婧。
稍稍有些不自在,“现在就去面圣?”
东陵婧摇头:“不急,桑姑娘地位显赫,慢些又何妨?”
桑晚这才注意到她腰间原本别着她父王送的匕首,现在只余镶着宝石的刀鞘。
估计是入宫时,将利刃扣在了宫门处。
两人回到正殿,宫女上前斟茶。
桑晚:“你就这样光明正大的来我宫里,不怕太后知道了多想?”
她是姚绍明的发妻,也代表着东夷表面上为太后一族所用。
“不怕。”
东陵婧端起茶盅轻啜两口:“本就是太后吩咐我接近你,叫我打探一二,两全其美罢了。”
她说的心安理得,桑晚无语一瞬。
头一次有人把接近她,说的这么直白脱俗。
桑晚一动一静,都美极了。
东陵婧隔着香炉坐在她对面,嗒的一声放下茶盅。
“你如今入主凤仪宫,不会还没和陛下享云雨之乐吧?”
桑晚身子瞬
间一僵,想到昨儿华光池内的景象,摇头道:“世子妃还真是什么都敢问。”
“看来是没到最后一步。”东陵婧养了男宠,说起话来难免直接。
桑晚羞赧,别过头去:“你再说,我就不去了。”
东陵婧掩唇轻笑,心知桑晚的威胁和她一样毫无威慑力,学着她说:“幼稚!”
*
宣和殿内,笑声四起。
小太监通传后,带着桑晚和东陵婧入内。
美人莲步轻移,身姿婀娜,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宫廷的繁华之上。
周身萦绕着龙涎香的气味,久久不散。
两人齐齐拜下,举手投足间尽显皇家风范,美的令人哑然。
萧衍之目光怔了怔,就再没从桑晚身上挪开,起身亲自将桑晚迎到御案之后,一同落座。
“阿晚今儿……甚美。”
东陵逸笑容温和,只略看了看桑晚,就对东陵婧嗤笑了声。
声音虽不大,却足以让殿内这些人听见。
桑晚视线扫过他,风度翩翩,十分俊朗,只是眼中对东陵婧透漏出的不喜,着实伪善。
“世子妃先前在凤仪宫小坐了会,便一起来了。”
东陵逸本没多留意桑晚,早就听闻萧衍之不喜女色。
桑晚的出现虽让他讶异,却不值得他留心。
但听桑晚说到凤仪宫,他才再度将目光投向御案。
“陛下要立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