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季松想笑。
这丫头,明明一门心思地装睡,结果又跑来偷看他练功,这会儿被抓了现行还想跑?
就她那么点小心思,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她还想糊弄了他?
不好好欺负欺负她,季松都得唾骂自己辜负良机。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苗儿练早功这个事,”说着季松哗得一声抖开了折扇。他伸长了胳膊,把扇子凑近了沈禾才开始扇风,见她下意识地别开眼,季松心里头更痒了。他故意顿了顿才开口:“以前,我就让你跟着我跑个十来圈。”
“不多。”
沈禾陡然抬头望他,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千刀万剐一样。
季松只当看不见她的眼神,凑近了又问了一句:“你瞧,也就不到两刻钟的事儿,我觉得吧,反正苗儿也要锻炼身体——”
“子劲,”沈禾忙拽住他的手,她吓坏了,指甲还磕到了季松的手;可她没注意到,只两只手哆哆嗦嗦地紧紧握着季松的左手:“别加了,我、我做不来。”
“就这么几圈我都要死了!”
季松低笑了一声:“确实,我也发现了。”
“对对对,”沈禾握他手握的更紧了,眼神也越发的迫切:“别加了别加了,十圈就挺好,我保证乖乖地完成,沙袋也绑着。”
季松越发想笑了。他咳一声压下笑意,疑惑地皱着眉头望着沈禾:“苗儿真的是这么想的?”
沈禾连连点头:“是是,我就是这么想的。”
“哦?”季松惊讶得连扇风的动作都停了。他不敢置信:“苗儿真的要每天都跑十圈?”
沈禾委屈巴巴地应了:“是,我愿意。”
“你这丫头——”季松越发地苦恼:“我刚想说锻炼身体这事不急于一时,你要是觉得累,那干脆先停一段时间好了。”
“不过嘛,既然你想要跑,我也不好驳了你的意思——”
左手陡然被松开,沈禾恨恨地瞪着他:“季松你骗我!”
“……”季松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终于发现了?”
沈禾被他气得够呛,转身就要走,却被一把折扇点在手臂上:“你敢走,跑圈照旧。”
“照旧就照旧,”沈禾气冲冲地转过头:“逗我好玩吗?有意思吗?”
“好玩啊,有意思啊,”季松又展开了折扇扇着,他忍俊不禁:“这会儿不怕跑步了?”
“怕不怕有用吗?不全看你的意思吗?”沈禾瞪着他:“你高兴了就不让我跑,不高兴了就让我跑,跟逗个小猫小狗一样,我怕不怕,你关心吗?”
“不关心,”季松面上的笑渐渐消失了,眼见沈禾要走,他忙握住沈禾手臂:“我让你跑圈也好、不让你跑圈也好,都是为了你的身体。”
“为了我的身体?”胳膊被拽着,沈禾挣扎了好几次都没有挣脱,这会儿彻底恼了,她抬头冷笑:“怎么,前几天我身体很好,这几天就受不住了?”
“一直都受不住,”季松声音轻了许多,“只是先前我不知道,不知道你身体弱到这种程度,所以做了错事。”
“您哪儿有错啊,不全是我的错吗?”沈禾越发气了,她用力去扒季松的手,偏偏怎么也扒不开,语气也越发冲了:“你放开我!”
“既然是你的错,”季松低低笑着:“你不该道歉么?怎么还要扒开我的手呢?”
“你道歉之前,我不会松手。”
“你——”沈禾被季松的无耻气笑了:“我哪儿有错?既然我有错,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怎么做?”季松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该脱了衣裳让我看看,我知道你体弱,自然就不会逼你了。”
“季松——凭什么让我脱?”沈禾忍无可忍:“你怎么不脱啊?!”
“我?”季松笑意更浓。他给面子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着沈禾疑惑道:“我脱得还不够多么?”
沈禾被他说得一愣,慢慢看向了季松。
他上身光着,裤子挽到了膝盖上头,确实脱得不少。
沈禾尴尬地别过头去,季松却来了劲儿:“对,我该脱了给苗儿看——苗儿,拿着扇子,夫君脱给你看。”
沈禾瞪大了眼睛,季松见她不接扇子,倒也没有多做什么,只是将扇子放到了窗台上,两手渐渐往腰间走:“既然苗儿要我脱,我当然——苗儿这是做什么?”
“这是院子啊,”沈禾声音压得很低,她忍无可忍:“你别这么——这么无耻好吗?”
“无耻?”季松低低念了一遍,忽然伸手拽住了沈禾的胳膊,她身体立刻朝着季松而去。
下一刻,季松的嘴直直地印在了她嘴上。
沈禾吓坏了,两条胳膊不住地推着季松,季松一手摁着她两条胳膊,自己亲得心满意足了,方才松开了她,又笑着摇起了折扇:“再有下回,咬舌头。”
沈禾被他亲得气喘吁吁的,眼睛里也满是泪。她手背恶狠狠地擦过嘴,气得转身就要走,又被季松拽住了。
“既然苗儿恨我轻薄了你,”季松低低笑着:“你报官去吧。”
“到了公堂之上,就说有个男人轻薄了你,不仅当着你的面衣衫不整,还恶狠狠地亲了你好久。”
“堂尊老爷听了苗儿的话,一定会让人来拿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到时候他问这男人是谁,你就说这男人是你的夫君。”
“堂尊老爷昏了头拿了我,要打我板子,到时候苗儿连忙拦住堂尊老爷——别把他皮肉打烂了,回头我还想摸呢。”
“……”沈禾一开始还气着,可听了季松的话,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是啊,季松这事确实做的轻佻,可夫妻间,好多轻佻的事情都很正常;莫说季松只是亲了亲她,即便他再做一些过分的事情,好像也不算过分。
她既然笑了,季松轻轻拉着她转过身来:“好了苗儿,这回是我不对,锻炼的事情往后推推,最近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就算苗儿兴致来了,要把我正法于床笫间,我也一定乖乖躺着,任苗儿予取予夺。”
他这话说得太不正经,沈禾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季松瞧她表情就知道她又羞了,今天逗她逗得挺过分的,也不好接着逗她,只放下了折扇正色道:“苗儿,我当差去了。”
“等下你和季峻季岭他们回了家,好好地歇歇。”
季松话说到这里,沈禾也不好再生气了。她点了点头:“你路上当心。”
和季峻季岭一起回了家,俩孩子立刻被人捉着去了学堂,只留下沈禾一个人在屋子里,洗漱一番后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
夏天胃口差,沈禾一觉睡过了中午,醒来后伸个懒腰,认认真真地看了会儿书,忽然发觉门外有点动静;她抬头去看,果然瞧见门框上多了两只小脑袋。
沈禾一时间愣了:“你俩——怎么不在学堂啊?”
季峻季岭立刻跑了进来。他们笑得十分纯良,异口同声道:“当然是因为逃学啦,五奶奶可要帮我们保守秘密啊。”
沈禾:“……”
逃学也能这么理直气壮吗?
沈禾一时间被逗笑了。她慢慢合上了手里的书:“你俩快去学堂里,我就帮你们保守秘密。”
“要是去的太晚、被夫子发现了,到时候大哥大嫂教训你们,我可一点办法都没有。”
身为宁远侯的重孙子,俩孩子去国子监里读书倒是不难。问题是,宁远侯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物,为人骁勇善战却不擅长读书。孩子们有没有遗传宁远侯骁勇善战的本事,暂时还看不出来;但不愿意读书这点,孩子们可算遗传了个十成十。
俩孩子去国子监读了一个月的书,季桂就和好多进士混熟了——
别误会,不是他有意结交文官,而是国子监里授课的夫子全是两榜进士,但凡教了俩孩子就会找季桂告状。瞧那样子,要不是俩孩子出身侯府没法赶出去,夫子们会直接让季桂另请高明。
季桂对文官没什么好印象,但这事他一个字也没法回嘴;不说别人了,他小时候读书什么样子,自己心里可门儿清呢。
眼见俩孩子闹得国子监鸡飞狗跳的,季桂索性让孩子在族学里读书。
倒不是觉得族学里的夫子比国子监的夫子好。虽说族学里的夫子有几个也是进士出身,但怎么能和国子监里的夫子比呢?
主要是族学它就设在了家中,孩子们做了什么恶作剧,家里的长辈们第一时间就能知道,也能第一时间操着马鞭来揍人,孩子们多少有点怕性,反倒是能学进去一点东西。
听到这桩缘由的时候,沈禾惊得目瞪口呆。到底是威震天下的宁远侯的后人,沈禾觉得他们就算没有多么出类拔萃,也不能这么顽劣不堪吧?
当时季松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闻言赏了她一个白眼,让沈禾说出他的种种优点并做出具体阐述,否则季松就亲死她。
沈禾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任务有些过于艰巨了。
季松也没难为她,只笑着说季家根本就没有读书的料子,一个个进了学堂就头疼,屁股一扭一扭的就是坐不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椅子上头长着钉子呢。
沈禾没忍住挑了挑眉,又趴伏在季松身侧,拉着一绺儿长发在手指上绕啊绕的,不怀好意地问季松他怎么就是块读书的料子了?
季松表情一僵,立刻放平了腿说困了,就这么把事情糊弄了过去。
那次季松难得吃瘪,沈禾想到一次就笑一次,一笑就越发精神了;又见俩孩子满脸坏笑地给对方递眼神,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们两个……找我有事?”
“也没有,”俩孩子对视一眼,各自朝着沈禾扭了扭头,桌子底下的手也不住地划拳,最后输了的那个望着沈禾陪笑:“奶奶,听说咱家做了好多家具,木匠都来了。”
沈禾慢吞吞应了一句:“还好吧。”
其实,最近宁远侯府里根本没怎么做家具,唯一一套家具……就是季松给弄的这套唐时家具,这会儿就在屋子里摆着呢,俩孩子一进来就能看见。
“怎么说还好呢,我们都看见了,”俩孩子兴奋地凑到沈禾身边,一左一右地摇着沈禾的两条胳膊:“五奶奶,你知道我们打仗的事情吧?”
“知道啊,”沈禾差不多猜出来俩孩子的来意了,闻言笑了:“是不是你们挨打的那一回啊?”
宁远侯府里孩子多,尤其是男孩子多,再加上府中的人大多出身行伍、爱好比试拳脚,耳濡目染之下,孩子们喜欢玩打仗的过家家。
上回季峻季岭俩孩子领着四五十号人逃课玩打仗的游戏,结果不知怎么有人摔了,后头的人被他绊倒,风过草似的偃伏一片,一时间哀嚎震天,好些孩子身上都带了伤。
要说孩子们伤得也不算重,就是磕破了胳膊腿儿,孩子们自己都没怎么在意;但这事闹大了,孩子们逃课的事情就被发现了,最后领头的俩孩子各自领了二十棍子,好几天都站着吃饭。
俩孩子一听这话就苦了脸:“奶奶你别说这个……那个,奶奶,你让工匠给我们做点东西呗……”
俩孩子靠在沈禾怀里仰头笑,眼睛比星星还要亮:“什么大鼓啊长枪啊大纛啊,奶奶你帮帮我们呗。”
沈禾心道果然如此。她忍不住问:“那都是什么啊?你们怎么不自己找人去做啊?”
“那个,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奶奶你听过吧?”谈到这些,俩孩子越发的神采飞扬:“大鼓是发号施令的东西,没有这个,那怎么打仗呢?”
“大纛是旗。还有好多好多的旗。”
“我们倒是有一点钱,可是……我们不知道那些旗都是什么样子的……”
“刚好奶奶弄了一套家具,我的意思是,奶奶让爷爷帮忙弄一套出来,我们玩着才有意思。”
听到这里,沈禾总算明白俩孩子的意思了——
行军打仗时有一系列的指令,这些指令大多要用许多工具帮忙完成,比如振奋士气的鼓、鸣金收兵的金、还有各种各样的旗帜。俩孩子虽然出身将门、耳濡目染,但到底年纪太小,没有在军营里历练过,好多东西都不清楚;刚好季松在军营里历练了许多年,就想着让季松帮他们弄一套完整的工具。
可季松太凶了,他们不敢,想来想去,就找到了沈禾。
沈禾低头沉思起来。
季家将门世家,将来这些孩子大概率也要去战场上历练,早些接触那些东西,倒也未必是坏事。
做东西要麻烦季松。虽然孩子们害怕季松,可沈禾不怕;即便没有问过季松,沈禾就是知道,只要她说了出来,季松一定会满足她的要求,帮孩子们做了这套工具。
只是嘛……
只是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如果一味地满足孩子们的要求,直接给他们做了工具,他们肯定见天地逃学玩打仗的游戏,读书什么的,想都不要想。
到时候大哥大嫂生气了事小,反正有季松在,她能够把事情都推到季松身上;可要是耽误了孩子们读书,让孩子长成有勇无谋的莽夫,以后孩子们上了战场难免会吃亏,到时候出了什么问题,那就是她的罪过了。
如是想着,沈禾慢慢皱起了眉头,俩孩子便越发慌了,下意识晃着沈禾的胳膊:“奶奶你说行不行啊?”
这事他们和别的长辈说过,但得到的回复全是不同意;他们没了办法,才来找沈禾,想着她性格和善、脾气也软,一定会答应他们。
没想到沈禾居然也沉默起来,一时间更慌了——这可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眼见俩孩子慌了,沈禾有些想笑,眉头却皱的越发紧了:“我也想帮你们。”
俩孩子顿时眉开眼笑起来,忽然又听见沈禾沉重的叹息:“但是,但是我说了不算啊。”
俩孩子又苦了脸:“奶奶——你说了算!你说了,五爷爷一定帮我们做!”
沈禾心头不住笑着,面上却越发愁苦。她唉声叹气的:“问题就在你五爷爷身上。”
“这里的一切,都是你们五爷爷说了算;你们五爷爷的脾气,你们比我更清楚;倘若我贸然给你们打了东西,他生气起来,那我怎么办?”
俩孩子眉心一紧,沈禾眼中笑意更浓,声音也越发沉重:“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你们五爷爷那么霸道,我不小心惹了他,他就天天罚我跑步,我都快累死了,他也不肯饶了我。”
俩孩子快哭了。沈禾跑步这事他们也知道,虽然不清楚原委,但也确实知道她被折腾得够呛,听说上回都病到请大夫了,可见他们五爷爷真的没少折腾她。
见俩孩子垂头丧气的,沈禾抿了抿嘴笑,又轻声道:“要不,我帮你们求求他?”
“真的?”俩孩子大喜过望,立刻抬起头来:“奶奶你说真的?”
“……真的,”沈禾有些负罪感,为自己骗孩子,可她轻声道:“但是,你们五爷爷脾气差,我——”
“编排我什么呢?”正说着,季松大踏步走了进来,俩孩子立刻往沈禾身后缩。
沈禾也没想到季松回来得这么早,一时间抬头望着他,见他横眉冷目地走了过来,笑眯眯地瞥了她一眼:“还不让开?”
俩孩子立刻站了起来,沈禾也站了起来,季松方才盘膝坐到了桌案后:“到底怎么回事?说说。”
沈禾正要开口,季松忽然瞥她一眼:“你出去端茶去,让他们说。”
沈禾挑了挑眉,低声应了。
等沈禾回来时,俩孩子垂着头站着,离季松足有一丈远;她看了一眼就走到季松身边,抬手就要将茶盏递给季松,季松却没接。
他手指放在茶托上,轻轻摸着沈禾的手指,似笑非笑地睨着她:“我的夫人出息了,敢拿我给人做人情了。”
俩孩子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沈禾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因为季松的手指越来越往上,直直摸到了她的手腕。
这也就罢了,偏偏季松还给她比着口型,说要和她做一场戏。
沈禾立刻悟了。她可怜巴巴地低着头,底气不足地开口:“子劲误会了,我哪里拿你做人情了?”
“我只是觉得,孩子们也是想着杀敌报国,这是好事啊,所以——”
“所以什么,”季松一声冷嘲:“我在外头当了一天的差,太阳底下跑了一天,连口茶水都没喝,刚回来就使唤着我给你们做东西——夫人倒是关心爱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