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厉峥两步跨上台阶,来到岑镜面前。他抬起右臂握拳,看着自己的手,对岑镜道:“稍用了些力,背上没什么感觉。”
岑镜抬眼看着他,他的眼里难得瞧见闪着光亮的神采。念及从前那个总像是无所不能的厉峥,岑镜唇边出现笑意。他是渴望力量的人,这一刻,她真心地为他感到高兴。
岑镜笑着叮嘱道:“也才一个月出头,你莫要大意,只适当练练拳腿功夫。循序渐进,慢慢来。”
厉峥立时点头,“我也这般想的,石锁都没打算提。”
岑镜看了眼院中立在墙根的几个大小不一的石锁,不由短吁气。莫怪从前力量那般强劲,原是提石锁练出来的。
岑镜掀起门帘,对厉峥道:“那快回去穿衣裳,师父该等急了。”
“稍等!”
厉峥抬手制止岑镜,又往前走了一步,忽地道:“让我试试。”
岑镜正欲问要试什么,却见厉峥忽地俯身,抱住了她的腰。跟着用力一提,岑镜立时双脚离地,微惊,“诶?”
怎料堪堪离地一瞬,他眸色中闪过一丝黯淡,复又将岑镜放下松开,而后道:“是得再养一阵子。”
背后传来阵阵如树木根系散射般的痛,厉峥唇微抿,对岑镜道:“我去穿衣。”
岑镜掀开门帘的一角,目光追着厉峥背影问道:“你没事吧?”
屋里传来厉峥的声音,“没事。”
看他开始穿衣,岑镜放下门帘收回目光。不知为何,她忽地想起第二次上明月山时的事情。当时下山崖,他一人带着她,就那般轻巧地下了山崖。可方才她脚才离地一瞬,他便不得不松开。
如今夜夜同眠,他反倒一直规矩。深吻次数很少,且从不在榻上。但是啄她脸颊,啃她手背这些事没少干。想也是受制于伤势,不愿叫她瞧见他被伤势牵制的模样。
岑镜的眼睛看着地面,不知在想着什么。而就在这时,门帘被掀开,厉峥已穿好衣裳,戴着大帽走了出来。他牵起岑镜的手,对她道:“走吧。”
岑镜应下,同厉峥一道往外走去。岑镜侧抬头看着他,忽地道:“我从未因你的官职和力量而动过心,因此也不会因你失去这些而对你的心有什么变化。”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入耳,厉峥脚步微顿。
沉吟片刻后,厉峥唇边忽地出现笑意,捏紧她的手,冲她挑眉道:“反正快好了。”
说罢,短暂拂过心头的阴郁一扫而空,笑意再次出现在二人面上。
这一日傍晚,二人从新宅子那边回来,刚坐下准备吃饭,院外便传来敲门声。
岑镜放下筷子便去开门,来到门后,岑镜朗声问道:“谁呀?”
门外传来项州的声音,“嫂子!我们!”
一听是项州的声音,岑镜连忙将门拉开。门拉开的瞬间,岑镜一下瞪大了眼睛。
正见项州、赵长亭、尚统三人,身着武官补服,头戴乌纱,一人抬着一口大箱子,站在门外。
岑镜连忙侧身让开,“这是?”
赵长亭喘着气道:“先让我们进去再说。”
屋里的厉峥和岑齐贤听到动静,也一道走出了房门。厉峥亦面露诧异,“抬得什么?”
三人抬着箱子直奔屋里,嘴上匆忙地跟厉峥打招呼。厉峥连忙帮着将门帘高高举起。三人如鱼般滑进了房间。
待将三口箱子放在地上,尚统两步跨到屋中间的炉子,拿起桌上倒扣的干净杯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嘟嘟地喝了起来。
岑齐贤见状,连忙提壶给三人倒茶。岑镜也跟着走进了房间,她扫了眼地上的箱子,又看看整理衣袖的几人,不解道:“到底是什么?”
项州和赵长亭在椅子上坐下,看向岑镜和厉峥,唇边出现笑意。尚统拿着杯子站在一旁,一抬杯道:“好事儿!”
厉峥失笑,虎口挂上胯骨,无奈道:“别卖关子了,说吧。”
项州面露笑意,看向岑镜,道:“我们最近不是一直在清点邵家抄出来的家产,准备移交户部吗?你们猜我们在邵府的账目里发现什么?”
岑镜
眼露好奇,“什么?”
项州神色认真下来,对岑镜重声道:“荣娘子的嫁妆!”
岑镜一惊,立时看向地上的三口箱子,眸光微颤。站在一旁的岑齐贤,顺势拧紧了指尖。厉峥眸光一闪,看向岑镜。
也就是说,这三口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她娘亲的遗物?
说话间,项州从袖中取出一份已经褪色破损的红色册子,放在了一旁的桌上,而后对岑镜道:“发现这张嫁妆单子后,我们三个便按照上头的记录,着手将荣娘子的嫁妆从邵府家产中分离出来。可惜的是,绸缎、现银、金锭早已半点不剩。还有陪嫁的铺面、田产,这些我们试图追溯,可惜契书上早已姓了邵,只能入国库了。好在,还有不少首饰、器物尚存。我们仔细找了几日,最后就找见了这三箱。”
一旁的赵长亭接过话,叹道:“可惜得很……我们找出来的这些,不过是嫁妆单子上记录的三成。”
“已经很好了!”
岑镜已是红了眼眶。站定身子,看向三人行礼,“深谢三位兄长!”
赵长亭立时蹙眉,“跟我们还客气!不像话!”
岑镜虽红着眼眶,但面上笑意却是灿烂,“定是要谢的!”
厉峥失笑走上前,俯首侧头,抬手用食指指背给岑镜擦着泪水。站在炉子旁的尚统朗声道:“嫁妆本就不是夫家财产。正好你们快成亲了,我们也算是给嫂子找回了嫁妆。诶对了,你们婚期可定了?”
厉峥给岑镜擦着眼泪,没抬头看尚统,只道:“京里的宅子正在修整,她的婚服也尚未做好。等这两样差不多了,我再找人选日子。”
尚统蹙眉道:“不是厉哥……你怎么半点不急?”
打从他跟在厉峥身边,就没见过他沾过女色。如今镜姑娘日日就在身边,他竟是不急?他们厉哥瞧着就一副很行的样子,这么能忍?
“哈!”
一旁的赵长亭失笑,抬杯喝茶没有多言。厉峥岂能亏着自己?就差个名分的事儿他肯定不急。
岑镜和厉峥之间的事儿只有赵长亭夫妻知晓,项州并不知晓。他转头看向尚统,蹙眉斥道:“嫂子跟前胡说些什么?你当谁都跟你似的。”
尚统讪讪找补道:“我就是想喝喜酒来着……”
项州看了眼桌上的饭菜,起身道:“我们就是过来送个东西,你们抓紧吃饭吧。”
岑镜忙道:“别走了!我现在去六必居点菜,今晚咱们一起吃顿饭。”
怎料赵长亭跟着起身,道:“如今你俩忙,我们也忙。严世蕃的案子牵涉甚广,北镇抚司差事繁忙。我们好几日没回家了,还得赶着回衙门。等这段时日咱们都忙过去,再好好叙叙。”
说话间,三人已起身走至门口,厉峥、岑镜、岑齐贤一道相送,将赵长亭等三人送出了门。
他们离开后,三人回到房间内,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厉峥给岑镜夹菜,“快吃饭,吃完陪你看看你娘亲的遗物。”
“好。”
岑镜的目光从地上那三口箱子扫过,认真吃起了饭。
饭间,厉峥发觉岑镜的话比往日少了很多,看似吃着饭,实则看着桌面发呆。
厉峥眼露好奇,身子前倾,问道:“你想什么呢?”
“哦……”
岑镜回过神来。她面露思考之色,对厉峥道:“方才见他们三个穿着官服过来,我才想起来他们都升了一级。”
这段时日厉峥和她聊了很多朝堂的事,有些事如今在岑镜心里也开始更加清晰。她咬着筷子头,寻摸着道:“我在想,陛下叫朱希孝兼领掌北镇抚司事,又升了你手底下的三个老人。朱希孝掌锦衣卫事,定然顾不过来。所以绝大部分差事,都会落在项州他们三人肩上。如此一来,等于是将你从前的权力一分为二了,是不是?”
原以为她在想她娘亲嫁妆的事,不成想,想的却是朝堂之事。厉峥点点头,“正是。我那个位置若是换人,无异于一场势力更迭。现如今陛下力不从心,文官又打着削锦衣卫权力的主意。如今这般安排,不会出现权势更迭的动荡,既保住了北镇抚司的权力地位,又叫文官没了靶子。”
岑镜顺着厉峥的话补充道:“还给新帝空出了关键的心腹位置。”
厉峥赞许点头,“正是!”
岑镜寻摸着皇帝的决策,似自语般感慨道:“一石四鸟,好生厉害的安排。”
厉峥缓一眨眼,道:“紫禁城失火一次,宫女宫变一次,西苑又失火一次……依旧能稳坐皇位,嘉靖爷聪明着呢。”
岑镜似是想到什么,呢喃道:“可惜了先帝。当真是位智勇双全的明君。”
说着,岑镜看向厉峥,蹙眉愤恨道:“这群文官可真可恨!”
厉峥格外认同,重重点头,“嗯!仁义道德他们喊得最响,可干的事儿上不为国下不为民,只为自己库房里的银子。”
昔日同他们周旋极其费神,让他们忌惮的同时还得做出同流合污的样子。何时抬手,何时下手,都得时时拿着分寸。极其紧绷,极其累。好在,如今他能安生好些年了。
说着,厉峥继续夹菜给岑镜,“吃饭。”
岑镜笑应,三人安心吃起了饭。
吃过饭后,三人一道整理起荣怀姝的嫁妆。
岑齐贤在旁时而叹息,时而抹泪。他印象中的荣娘子,博学多识,聪慧温善……只可惜这般好的女子,悄无声息地被吞没在了阴谋诡计里。
姑娘继承了荣娘子的聪慧温良,同时也继承了邵家主的狡猾算计。两相平衡之下,反倒催生她极强的自保能力。她不因过分善良而被欺辱,狡猾算计时心间又始终有温良把着底线。也算是件好事吧。
余下的时日,岑镜和厉峥照旧每日忙碌。
天气越来越暖,京城好些地方的玉兰都开了,草地与树木也抽出大片的嫩芽。
如今虽忙,但好在新宅子里该计划的都已经计划完成,如今只需每日过去安排下匠人们的餐饭,监察一下施工的进度。购置的家私也开始陆续往家里头搬。
厉峥自那日起便恢复了每日晨起练武,虽不曾用立锁,但他眼看着他消瘦下去的身子,再复如从前般逐渐健硕起来。岑镜
瞧着,心里很是高兴。
三月中旬,严世蕃案子的判罚,也在此时轰动京城。
正月时,林润在徐阶的运作下,点一千二百水兵顺江而上,抵达袁州府分宜县。袁州知府推官郭谏臣,引着众人亲自带路,查抄了严世蕃和罗文龙府邸。
他们从严世蕃府邸翻找出私造的龙袍,并通倭信一道坐实了严世蕃谋反。
三司会审,严世蕃高呼冤枉,但所有证据齐全。受贿行贿的账册、操练私兵的营地、通倭谋反的信件与龙袍。严世蕃辩无可辩。
嘉靖帝亲自在判决文书上批红:“此等逆情,天地不容!”
横亘两年的严世蕃案,终于落下结果。严世蕃与罗文龙,判四月二十五日,西市斩首。
听到消息时,岑镜和厉峥正在新宅子里安排家具的摆放。听完这些判决后,岑镜心间也不断地泛起疑虑。现如今,她也辨不清,严世蕃到底有没有通倭谋反。
初入诏狱时,她以为她能靠着手里的本事叫真相大白。可现如今她方才发觉,人与人之间的相斗往往是用尽手段。真相与公道,似是存在,又似是不存在。或许黑与白之间,那大片的徘徊与纠结,才是这世上人心本来的样子。
三月十六这日,上午二人照旧去了新宅子里。看了下施工的进度,安排了下匠人们一日的餐饭与茶饮。看着时辰差不多,便回了家中吃饭喝药。
现如今已没有那般的忙,下午一般会去城中逛街,给新家添置帘幕、装饰器物、书籍,还有日常所用之物。本以为这些琐碎的东西很快就能买好,但到底家宅大,还得考虑未来家中仆从的用物。每日大批的东西往新家里送,但盘算起来却还是差一些。
厉峥已聘请账房先生,已经住进新宅的门厅旁的账房里,每日在新宅子里记录开支。
三人刚吃完饭,岑镜和厉峥正准备出门,裁缝铺里的人却找上了门。
裁缝铺里的小学徒进了院,行礼道:“郎君娘子,娘子的婚服已剪裁妥当,今日须得娘子过去上身试一下。若有不妥之处,也好尽快修改。”
裁缝的目光停在岑镜面上,落在她眼下那抹胭脂勾勒的花瓣上。这些时日只要岑镜上妆,厉峥便会动手给她画个花钿。有时在眉尾,有时在眼尾。
厉峥看向岑镜,眸光中闪过一丝期待,含笑道:“我们去瞧瞧。”
岑镜拽着厉峥的衣袖,仰头看他,点头应下,“嗯!”
二人跟岑齐贤说了一声,便跟着裁缝一道出门去了。一路到了他们在京中的店铺,上了二楼。二楼甚至雅致安静,屋里飘着幽微的清香。
给岑镜制衣的裁缝迎了出来,是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她笑着引二人在椅子上坐下,奉上茶水与瓜果。而后叫店里的学徒们去取婚服。
不多时,几名学徒抬着四架挂着婚服的衣架子走了出来。岑镜和厉峥的目光看了过去。
四个衣架上,分别是用以打底的正红色宝葫芦暗纹立领对襟短衫、婚服正服正红色绣青鸟缠枝牡丹的圆领袍、正红色牡丹暗纹混以金线织就的曳地对襟直领大衫、正红色双狮绣球横纹满地金马面裙。
只是衣服尚未做完,袖口尽皆尚未缝合,子母扣也还没有上。
岑镜看着这套婚服,眼前再复出现当初在邵府的那套婚服。这一刻,她清晰地感受到在意和不在意的区别是何等之大。非她偏见,当初那套婚服当时看着还不错,可如今有了对比,那套婚服的质地和做工立时便如儿戏一般。
裁缝屏退了学徒,只留下一名女学徒帮忙。她在旁笑道:“霞帔尚未绣好,便未拿出。娘子且来试试。”
岑镜下意识看向厉峥,却见厉峥正也看着她,对她道:“试吧。我去楼下等。”
岑镜伸手按住了他,“不必。”
厉峥不由看向裁缝,她试衣他留着,裁缝是否会心生异样?
怎料岑镜却低声道:“我想你看着。”
厉峥从她不容置疑的神色间,读到了她的心思,她说旁人怎么看我不在乎。
厉峥含笑,本挺直的腰背又靠回了椅子上。
岑镜离座起身,来到镜前,伸手解开脖颈处立领的子母扣。待长袄褪下,岑镜解开中衣上的细带。中衣自肩头滑落的瞬间,藕色的主腰落入厉峥眼帘,他的眸光于瞬息间变得幽深。
裁缝叫岑镜展臂,女学徒过来帮忙,二人取下打底的立领对襟短衫,一道套在岑镜身上。袖口尚未缝合,裁缝和女学徒一道按成品上身后的效果整理。待整理好,二人比对袖长,再量领围,询问意见。
厉峥坐在岑镜身后的椅子上,看着她一件件的试婚服。这一刻,他开始真切地意识到,这是为他而穿的婚服。他唯一一个放在心上的人,这次真的要来嫁他。
随着这个认知清晰地浮现,心间某种从前只浮于想象中的感受,也像是有了实体,出现在他的心间,开始往他心底深处压去。而他的心,也随着这股感受的清晰浮现,全不受控的加速了跳动。
心间那股灼热随着逐渐加剧的心跳,顺着血液通往他的四肢百骸。他甚至感觉到后背渗出一片细密的汗水。他脑海中已出现他们成婚当日的幻象。
岑镜一直在同裁缝说话,这套婚服做得极是用心,几乎没有需要改动之处。裁缝指尖沾上一点白色水粉,在婚服领口处标记下缝制子母扣和暗扣的位置。而后与学徒一道,将未完成的婚服重新挂回衣架上。
试完婚服后,裁缝帮着岑镜重新穿上衣裳,而后笑着道:“今日劳烦娘子郎君。”
岑镜转身看向厉峥,正见他起身缓步朝她走来。他眼尾处染着一片异样的红,像极了滕王阁那日醉酒后的模样。岑镜头微侧,眼露好奇。
厉峥上前,伸手握住岑镜的双手,相对而立。他看着岑镜,缓声道:“虽只是半成品,但在你身上,依旧好看。”
岑镜脸颊上也染上一片绯红,向前一步,踮起脚尖凑近他一些,轻声道:“你在,我的婚服才是婚服。”
厉峥唇角的笑意直达眼底,对她道:“我们现在去选一对金镯。方才瞧着,这套婚服除了凤冠,唯有黄金相配。”
岑镜道:“我娘亲的嫁妆里有一对。”
厉峥顿了顿,面上笑意回来,拉起岑镜的手便往楼下走,“那就再添一对,成婚那日换着戴。”
看着已走下台阶去的两个人,裁缝不由摇头失笑。北镇抚司过去的这位厉大人,不是身负恶鬼之名吗?之前接了他的单子,她还有些怯,全程细细把关每一个细节,生怕哪里叫这位主家不合心。
可如今瞧着,这些年在她见过的许多新郎官里,这位过去的厉大人竟是最珍爱夫人的一个。是过去传闻有误?还是他失了官身的缘故?
接下来的时间,厉峥和岑镜没再去选新家所需的东西,而是拉着岑镜,出入京中各家珠宝行。这期间,岑镜发觉,厉峥眼光极是挑剔,好些东西他都看不上。就非得纹样、粗细、做工样样都合心意的才成。
岑镜只觉厉峥怪得很,问他自己喜欢什么,答案一般是都可以。但换到她身上,他总能说上一堆。比如最早试的那副金镯,他说太宽了不合她的气质。试的第二副金镯,他说金镯上又点缀红玛瑙,两色皆沉,也不合她气质。
本打算只买一对金镯的二人,最后回家吃饭时,变成了手里捧着的一个小匣子。顺道又给她挑了几样他看得上眼的耳坠、珠钗等首饰。
待吃完饭,二人回了厉峥那边。
如今天色已长,他们回来时,夕阳都未褪尽。洒得院里半片金黄。
厉峥对岑镜道:“你先回屋歇着,我去冲一下。今日在裁缝店里,出了一身汗。”
岑镜对厉峥道:“刚才在我那边洗多好。”
厉峥道:“今早在你那边洗的不是?我想着就冲一下。”厉峥脱
下大帽,解了网巾递给岑镜。
“哦。”岑镜伸手接过,转身朝房间里走去。
岑镜进屋后,厉峥自去井里打了几桶水,直接倒进厨房的大锅里。待水烧温,他将衣裳脱下,只留一条中裤,搭在厨房的椅子上。之前来照看他的人多,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好些椅子,现如今用不着,都堆放在厨房里。
厉峥直接用桶将水舀出来,提着便去了院中。
走进他那草随意乱长的院子里,提着桶便当头浇下。岑镜在屋里听到院中水声,揭开门帘看了出来。
正见他站在院中,不远处便是水井。他浑身已是湿透,额边碎发也被冲下来,正滴着水。岑镜立时瞪眼,朗声道:“你用凉水!”
厉峥闻声回头,岑镜蹙眉掀开门帘走了出来,编排道:“你当你还如从前?太医说你元气大伤,而且现在才三月,得了风寒可怎么好?”
岑镜已四下找了起来,“衣服呢?”
厉峥看了眼自己手中的桶,看里头还剩一些水,将桶口递向岑镜,理直气壮道:“热的。”
“嗯?”
岑镜走过去,伸手下去一摸,还真是热的。
“哈!”
岑镜笑开。她佯装生气,指尖揽了一点水便洒向厉峥面门,“早说呀!”
“诶?”
厉峥侧头躲了一下,立时眼眸微睁看向岑镜,“你不分青红皂白还怨上我了?”
说着厉峥伸手揽水也准备洒岑镜一点,岑镜见状转身就跑。怎料厉峥眼疾手快,一下钳住岑镜手腕,一把将她拽了回来。
他侧身放下水桶,正好手湿的,对着岑镜脸弹指,星点般的水渍便洒向岑镜的脸,“是不是热水?”
“啊!你怎这般记仇?”岑镜嗔骂着,侧头抬臂,试图将脑袋躲进臂弯里,人还用力往后撤。
见她还想躲,厉峥捏着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拽。岑镜猝不及防撞进厉峥胸膛,温热的气息卷着潮湿的水汽瞬时间将她席卷。岑镜的动作于一瞬间凝滞,单臂揽着岑镜的厉峥,垂眸看着怀里有些僵住的岑镜,一股强烈的异样浮上心头,所有的打闹之心,于顷刻间散去。
那股通往四肢百骸的灼热,再次于此刻惊涛骇浪地苏醒。厉峥凝眸看着怀里的岑镜,胸膛大幅的起伏起来。
未尽的残阳如血般洒在院中,一时间安静地只能听到彼此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跳。各自凌乱的气息再无所遁形,清晰地落进彼此的耳中。
本就垂着的目光的岑镜,此刻清晰地看着他那已经湿透黏在身上的中裤。浑身的血液似是变成了岩浆,滚烫地烧过身中的每一寸经脉骨血。
岑镜的面上已无半点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郁的霞光。她在厉峥怀里缓缓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他轻抿着唇,正垂眸看着她,眸中神色晦暗幽深。随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他额角的青筋亦跟着浮动。就连他胸膛、手臂上的血管,都变得清晰可见。
厉峥忽地臂上用力,一下揽紧岑镜,另一手托住她的脖颈,俯身重重吻在了她的唇上。比从前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浓烈,贪婪地在她唇齿间啃咬争夺。二人勾缠的气息彻底乱套,烈火燃尽了岑镜的理智,只余本能驱策着她予以热烈的回应。
厉峥脑海中还绷着唯一一根理智,他忽地松开岑镜,凌乱的气息裹挟着难以遏制的喘。息。他捧着她的脸,竭力控制着剧烈起伏的胸膛,在她唇边哑声询问道:“阿镜,我想……”
厉峥抿唇,下颌线紧紧绷着,喉结大幅的滚动。
岑镜只觉自己被扔上了烧红的烙铁,身上每一寸都是那般的烫。她的眸光中流露出此生从未有过的些许怯意,却又藏着点点光火。她双臂缠着厉峥的脖颈,细若蚊声的声音夹杂在她凌乱的气息里,询问道:“我们之间……当真已经有过?”
厉峥眸光贪婪的沉在岑镜的面容上,轻轻点头。
岑镜忽觉脑海中所有理智轰然碎裂,一股本能驱策而来的勇气骤然迸发。她双臂攀着厉峥的肩,忽地踮脚,闭上眼睛重重吻上了厉峥的唇。
好似所有的禁忌都在终在此刻化作乌有,厉峥再无所顾忌,释放全部浓烈的渴望。他重吻着岑镜,胸膛的起伏愈发剧烈。他一下将她抱起!待岑镜双腿缠上他的腰,厉峥啃咬着她的唇。舌,抱着她便往屋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