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卫娴跟着李妙真一路穿过回廊, 进了公主府的寝殿,一打开门,殿内的暖意便扑面而来, 与外面素白的冰天雪地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卫娴一眼望去, 只见殿内陈设极其繁奢,亮色的锦绣堆满视线, 珠光宝气琳琅满目,卫娴的目光一一略过这寝殿的装潢,李妙真回头看她时,卫娴的目光正巧落在了一只白玉瓶上。
于是李妙真使唤着寝殿里的婢女把那玉瓶拿了过来,举到了卫娴的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炫耀,她说道:“这瓶子是蠕蠕进贡来的,那使者进贡时说他们挖空了整座玉山才得了这一块料,请了最好的匠人雕了一年多, 全天下就这一份,好看吗?”
卫娴仔细端详了两眼,点了点头, 说道:“好看。”
她其实不太懂这些,但那瓶身的质地和雕工一看便与镇上那些寻常瓷器不同,想必定不是寻常之物。
可李妙真下一句又说道:“既然你觉得好看, 那就送给你了,反正我留着也没用。”
李妙真话音落下, 便把那瓶子像方才抛栗子似的从空中朝卫娴抛了过来。
卫娴赶忙伸手接住,犹豫道:“公主,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一介平民, 又无功绩,拿着怕是不妥。”
卫娴看着手里的玉器,微微出神,她想,今天的一切都发生的太过突然,她不过是想出城,可却阴差阳错的被公主执意带回了此处,甚至公主还对她莫名的热情慷慨。
这么主看起来像个好人,但卫娴并不想与这样的皇亲国戚有太多的牵扯,毕竟过往的经验告诉她,与这些达官显贵牵扯的越多,她就越被动,她现在只想让京城的所有风雪都快快过去。
可李妙真听到方才卫娴拒绝她的话,似是不太开心,她撅了撅嘴,说道:“这瓶子给你当然合适,怎么不合适了?我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只要我点头,这天下就没有不合适的事。”
卫娴正想继续推脱,可方才在马车旁的那个侍卫却敲门进来了,他对李妙真躬身禀报道:“公主,陛下的銮驾马上要到公主府了。”
说完后,侍卫拿起公主的外衫,似是想帮李妙真穿上,和她一起去外面迎驾。
皇宫离公主府不过千步远的距离,来去方便,但听到这话,李妙真非但没有起身,反而一下坐在了椅子上,抱着臂“哼”了一声,说道:“见见见,这个月才过十日就已经见过十五六面了,见不腻吗?昨天他走的时候我还专门让他今天别来了,怎么下这么大雪了又要来。”
那侍卫劝道:“公主,圣上牵挂您,怕您一个人在府里闷得慌,别的皇子皇女求也求不来这样的恩宠,您就让圣上白跑一趟了。”
卫娴在一旁看着他们,她见李妙真依旧不情愿,她扫了那侍卫一眼,皱着脸说道:“玠臣,你是真胆子大了,敢忤逆我了,你没看到我正在和娴娘说话吗?我说不去就是不去,就和父皇说我病了,他见不到我自己就识趣走了。”
那个叫玠臣的侍卫又说道:“可是上次公主谎称病了,圣上就把整个宫里的太医调来了公主府.....”玠臣顿了下,又道,“公主,我并非故意违逆您,只是怕圣上看不见您,担心过头,更不好收场。”
听到玠臣这么说,李妙真撅了撅嘴,但看起来还是妥协了,她说道:“诶呀,烦死了,既然他非要来看我,那你们就把他带到这里吧,外面冷死了,我才不要再出去。”
说完后,李妙真挥了挥手,玠臣皱着眉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称“是”,去找陛下了。
卫娴见状,也识趣的起身,说道:“既然圣上要来,那民女先告退了。”
可李妙真却不依,她看着卫娴的脸,眼咕噜一转,忙拉着卫娴的衣袖说道:“你不许走。既然父皇都要来了,那我要让他看看你和我到底有多像...说不定他分辨不出来呢。”
想到这,李妙真似是幻想起了陛下分不出来她们二人的场景,不由张开嘴笑了两声。
但一旁的卫娴显然没那么开心了,她听到李妙真想让她见陛下,见那个天下之主、万乘之尊,她摇了摇头,说道:“公主,我身份低微,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怕到时候冲撞了陛下,就不见陛下了吧。”
毕竟卫娴从没想过自己这样的村妇能和帝王有什么接触,也不想和他有什么接触。
但李妙真显然没把卫娴的话当回事,她拽着卫娴不放,说道:“有我在这,不管你做什么他都不敢数落你的。你就坐这里等等,父皇马上就来了。”
很快,太监高喊一声,便推开门,圣上踏着风雪走了进来。卫娴想从椅子上站起来跪下,可李妙真却依旧拉着她的袖子不放,让她没法动弹,李妙真自己也没跪,见到圣上,只仰起脸笑嘻嘻地喊了一声:“父皇来了?”
圣上年近半百,鬓边几缕银丝,面容清瘦却透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可一看到李妙真,那双眼睛便弯了下来,满是慈爱。下人脱下了他的披风后,他向着李妙真走去,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听说你今日又跑城外骑马了?这么冷的天,回来的路上可冻着了?”
李妙真却没有回答这个她觉得有些无聊的问题,而是扭头指了指卫娴,对圣上说道:“父皇,我今天在路上捡了个人,你看她和我像不像?”
可皇帝的目光落在卫娴脸上时,仅仅只看了一眼,他便忽然愣住了。
紧接着,他向卫娴的方向走了几步,目光牢牢锁在了卫娴身上,带着几分震颤与不可置信,全然不像是个威严的帝王,他紧紧凝视着卫娴,声音发颤着说道:“......慈娘?”
“父皇!”一旁的李妙真打断了圣上的话语,她不满地跺了跺脚,又说道,“你叫我娘的名字做什么?她叫卫娴,是我刚认的...嗯...朋友!”
李妙真的母妃叫郑菩慈,是圣上的郑妃,但在李妙真幼年时便去世了,去世前圣上力排众议,破格封了她后位,可却还是无济于事,郑菩慈没两日就撒手人寰了。
李妙真对母亲的印象并不深刻,但圣上却知道,公主和她的母妃郑菩慈基本一模一样,所以虽然李妙真并非他的亲生女儿,但她却是所有皇子公主中他最疼爱的那一个。唯一要说两个母女有什么不一样的,那便是公主性子更加跳脱活泼,而郑菩慈性子娴静温婉,他现在还记得有时候她抱着一本书,便能安安静静地看上一整天。
这些年他一直觉得斯人已逝,只能将对慈娘的思念寄托在妙真身上。可他此刻见了卫娴,才知这世上原来真的有人不仅容貌相近,性格也相仿。而且......而且他还记得他初见到他的慈娘时,慈娘也是和卫娴差不多的年纪,穿着和卫娴一样料子的素净衣裳。
怎么......天下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半晌,圣上这才回过神,目光又在卫娴脸上停了片刻,才艰难的移开些许。太监给圣上搬了椅子,他顺势坐在了卫娴跟前,对着卫娴问道:“你叫卫娴?多大了?哪里人士?”
卫娴哪里知道印象里高高在上的帝王见到自己时会是这般姿态,她心道不妙,但还是强作镇静的一一回答了圣上的问题。
可卫娴回答完这些后,圣上似是还不满意,又问道卫娴现在生活是否富足,为何会到京城。圣上一边问着,目光一边紧紧盯着卫娴,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直到李妙真不满地走到了圣上面前,挡住了他看卫娴的视线,说道:“父皇!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审人的?怎么我领了娴娘来了后,你就不理我?不知道的还以为娴娘是你亲生的呢!”
听到这话,圣上这才收回了目光,他笑着拍了拍李妙真的手,与她交谈了起来,只是目光还时不时的飘到卫娴身上。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太监轻声提醒圣上之后还有事,需要走了。
圣上站起身,卫娴觉得这帝王好生奇怪,便偷偷盯着圣上的背影看了两眼,可当圣上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他突然回过头,卫娴猝不及防的与圣上对视上,只见他深深地看了卫娴一眼,似是还有什么未尽的言语。
卫娴心下一沉,暗自祈求圣着上不要再找上自己。
一旁的李妙真显然没察觉到卫娴这些心思,殿门被关上后,她笑嘻嘻地凑到卫娴身前,说道:“你看,我就说没事吧?父皇这人其实好相处得很,你不用被他的身份唬到。”
卫娴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
晚上,李妙真让人给卫娴安排了一间偏殿。殿内熏着暖香,被褥柔软,可卫娴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她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脑子里思绪万千,一会儿是圣上看她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一会又想到燕崇,她想燕崇会不会还在找她,想着如果被燕崇发现她在这里后会怎样。
不知过了多久,卫娴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殿外便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朝着卫娴的屋内喊到:“卫娘子,打扰了。”
卫娴猛地睁开眼,她看向门外,只见窗纸上朦胧透出来三四个人影,这么早...又是谁,有什么事?
卫娴脑子还有些昏沉,她随手披了件外衫,迷迷糊糊地打开门,可刚打开门,她却愣住了。
只见三个太监候在门外,为首的正是昨日跟在圣上身边的那位,太监见她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道:“卫娘子,圣上口谕,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卫娴一愣,下意识往公主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疑惑着说道:“圣上要单独见我?公主呢?”
“公主应该还未醒,”太监又笑着说道,“圣上说了,只请您一人去,说几句话就送您回来,不会耽误太久的。”
这么早就急着让她进宫,怕是不只是问几句话这么简单,卫娴想到了昨日圣上有些不同寻常的举动,迟疑道:“公公,我毕竟是公主的客人,等公主醒了,我请示了公主再离开吧。”
太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声音也低了些许,却还是客客气气说道:“卫娘子,圣上让您即刻入宫,您这是要抗旨吗?圣上正是见您是公主的客人,才特意遣了奴才来请,要是换了旁人,可没这份体面。您放心,圣上仁厚,不会亏待您的,您就去一趟,早早回来,公主那边奴才自会禀报。”
卫娴皱眉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抗旨的罪名她担不起,也知道太监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她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那等我收拾后便走吧。”卫娴叹了口气,回屋更衣,祈求着在午膳前能再回到此处。
.....
“什么?不经我允许就把我的人带走了?父皇越来越过分了!”李妙真中午才醒,听到这个消息时气的把枕头摔倒了地上。
她一下掀开被子,又喊道:“给我梳洗打扮,我要马上入宫!”
屋外等候的侍女们刚推开门正要进屋,可侍卫玠臣却从公主府大门的方向神色严肃的大步走来,在李妙真的寝殿门口半跪下说道:“公主,府外有人求见,说是宁国公府的人。”
李妙真急着进宫,哪有心思理会这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我才不认识什么宁国公府的人,让他走,快点来人帮我收拾!”
玠臣还没来得及应,不远处又一个小侍卫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语气慌乱地说道:“公主不好了,玠臣不在,那人提着剑威胁我们,我们拦不住,他已经闯进来了!”
话音未落,那道人影已经大步走近,停下了殿门口,玠臣闻声,站在公主寝殿前刚想拔剑,可剑刚出鞘,那人却向着寝殿单膝跪了下来。
只见燕崇一身墨色长衫被这一夜的雪水浸透结冰,又硬又冷,全然不似往日的挺拔体面,可他似乎浑然不觉,此刻燕崇一手握着剑柄,一手撑地,对着公主寝殿直直单膝跪下。
燕崇双目通红,声音沙哑着说道:“臣参见公主。臣听闻家姐被公主接入府中,不知她现在何处?臣心急如焚,冒昧闯入,还望公主恕罪。”
李妙真本来一脸不耐烦,可刚走出寝殿门,看向燕崇的脸时,却忽然愣住了。
她上下打量了燕崇两眼,眉头微微皱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是宁国公家的连延?”
燕崇垂眸说道:“正是。”
李妙真盯着燕崇看了好一会,她记得他,小时候她总往东宫跑,每次去找太子哥哥时,她总能看见一个少年在廊下陪太子练剑,或是在书房里与太子温书。那人生得好看,又是京城里风头无两的翩翩少年郎,那时她不懂事,还偷偷跟太子哥哥说,等长大了她要嫁给连延。
后来那少年忽然不见了,她还问过太子哥哥,太子只是说“没了”,她便没再多问。日子久了,她连那张脸都模糊了,只记得是个眉目疏朗、不爱笑的少年。
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竟会猝不及防地闯入自己的府中,而他第一次和她对话,竟是为了那个昨日她刚捡来的卫娴。
作者有话说:
以下可能涉及剧透。
不会雌竞,然后公主和燕崇基本没什么感情纠葛,公主单方面可能会有一些但最多不超过两章,公主整体上算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