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顾攸宁刚开始着手做活时,旁边仆妇还小心翼翼的,生怕她不会,不太敢劳她手,不过顾攸宁何许人也,她娘是灶台上讨日子的,她自然也自小学了一些手艺。
虽说往日自家熬煮的腊八粥比不得王府讲究,可锅灶上的事无非一个道理。
待到了烧灶时,顾攸宁要一个仆妇放柴,一个专管拉风箱,另外两个仆妇则负责继续淘洗,她自己拿了长柄木勺,撇去浮沫,翻动锅中豆子红枣,此时热气迎面而来,甜润的枣香混着豆香漫开来。
顾攸宁便要烧火的再减些火,得细细地熬炖,这样才能尽可能多地熬出红豆汤来。
灶房中几个仆妇见她手脚麻利,做事也娴熟,也都小心地听令着。
正忙着间,就听外面传来喧哗声,夹杂着推搡拉扯和厉声呵斥,这其中有一个妇人的嗓音格外刺耳,尖细绵长,拖出悠悠长长的尾音,仿佛市井间妇人哭坟时的细长哭调。
顾攸宁握着长勺,略蹙眉,便命一小丫鬟过去瞧瞧。
今日是大日子,要熬煮腊八粥的,谁在这里哭闹?
小丫鬟本就心痒想去看热闹,听到这吩咐,直接蹦起来跑出去了,只片刻功夫她便回来了,却是道:“我瞧着是库房洒扫的孙寡妇,她在那里喊冤呢,说她家闺女还被关押着,求求贵人们做主。”
顾攸宁听着诧异,孙寡妇,不就是孙二姑娘的娘吗?那孙二姑娘就是之前和孙奉安爹相好的,后来因为两个小丫鬟嚼舌根的事被连累。
之后这事情怎么处置的,顾攸宁没顾上过问,她这里接二连三都是事,没腾出功夫呢。
她当下也不敢大意,连忙放下木勺过去,才走到廊下,就听里面妇人哭闹声,却是大声喊着:“我家闺女素来安分守已,平白无故就被锁在偏院看管,这算什么道理!今日府里必须给我一个公道,若是含糊搪塞过去,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得讨个说法!”
顾攸宁听着这话,到底不像样,虽说今日腊八粥一事并不归她执掌,可王府的脸面就是大家的脸面,她并不想因为个什么孙寡妇便把事情闹得难堪,没得传出去让人笑话。
当下她进去殿中,道:“我只问你,你闺女是哪个?”
孙寡妇正嚎得欢,冷不丁听这一问,含泪诧异地看过来,她其实不太认得顾攸宁,只知道看这穿戴必是个贵人,于是她便道:“我闺女原在库房洒扫,排行第二,名孙柳儿的,人都喊她孙二姑娘,我只听说她无缘无故被府中顾夫人关押起来了,我四处去问,也说不出个道理来。”
姜夫人正主持着熬粥一事,突然被这么一个仆妇闯进来也是莫名,又见几个仆妇都按不住这粗鲁妇人,气得要命,正要丫鬟唤了小厮速速拿下这仆妇,可谁知道身边丫鬟小黛只拼命给她使眼色,竟是根本不动弹。
她自然不懂这是为何,反瞪了小黛一眼,正要呵斥她速去,谁知顾攸宁就闯进来了,接下来她就听到那孙寡妇的话。
姜夫人惊讶,她看看孙寡妇,看看顾攸宁,这是什么意思?顾攸宁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得罪人了欺凌奴仆了所以人家来伸冤了?
她兴奋得眼睛都亮了,不过到底按捺下来,故意道:“这是福云殿,可不是你胡乱撒泼闹腾之处,来人呐,掌嘴!”
孙寡妇一听掌嘴,唬得不轻,忙辩解:“奴婢冤枉,奴婢冤枉,求夫人做主!”
她往日只在库房洒扫,平时来往的多是各房婆子媳妇的,往日不得机会到贵人跟前侍奉,其实不知道眼下哪个夫人是哪个,只知道这里面贵人多,总该有个给她做主的。
姜夫人见此,心里自然有自己的主意。
她今日主持腊八粥熬煮一事,这是大事,既然有人来闹,她必须把事情处理得当,如此才能显出她的威风来,杀鸡儆猴,也能叫众人不敢轻看。
再者,她若是能趁机抓住顾攸宁的把柄,岂不是叫顾攸宁趁机丢人?
她主意已定,便问道:“你也不必哭嚎,且说明白,你女儿如今关在何处?”
此时孙寡妇已经被镇住了,听姜夫人这话,便连忙细细说起,一口气把司库刘嬷嬷、陈嬷嬷以及府中几位管事都给扯出来,最后也提了顾攸宁。
这孙寡妇其实糊涂得很,不然也不至于由着自家女儿竟然去傍了孙奉安爹这样的有妇之夫,且又是一个年纪大的。
此时她只以为得了青天大老爷可以给她主持公道了,一股脑都说了。
一旁众人听着都倒吸口气,心说这孙寡妇可真能闹,你以为你能得罪起那几位吗?
顾攸宁原本是急的,她想着把这事压下来,回头慢慢解决,可如今看姜夫人那分明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她也就不吭声了。
嚼舌根一事至今没个着落,她还没来得及处置,如今这孙寡妇自己闹大,姜夫人也存心的,那就查啊,谁也别怕,看看查出来谁落个难看。
姜夫人听了这个后,越发兴奋了,把事情闹大才好呢,她要审查此事,她要在这后宅建功立业,回头还可以当个正经大事禀给老太妃,若真把顾攸宁牵扯进来,那才叫好呢!
她当即命人去请,但凡提到的嬷嬷和管事都唤来,除此外便连府中孙大管事也都要请,她这么说的时候,旁边小黛拼命地拉住她衣袖,急声劝道:“夫人,今日是熬制腊八粥的好日子,还是先熬了再说,免得耽误了大事。”
姜夫人听她这意思,也是心中起疑。
须知她往常诸事都是由着底下人做,自从春桃一事后,她手底下最倚重的便是小黛了。
她待要说什么,就听顾攸宁道:“小黛姑娘说的有理,先把这孙寡妇押下去,诸位管事也不必请了,这件事回头再细查,如今我们且紧着眼下的腊八粥吧。”
姜夫人一听,挑眉,笑了笑:“顾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那孙寡妇听得“顾夫人”这三个字,想着好啊,正主仇人就在跟前,当下哭得越发声嘶力竭,扑腾着就要上前:“敢情这就是关押了奴婢闺女的夫人,夫人求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家闺女吧,她到底怎么得罪夫人了,竟要夫人关押了这么久,我苦命的孩儿啊——”
旁边小黛心急如焚,她几乎跺脚,又拼命给姜夫人使眼色,奈何姜夫人看都不看一眼的,只盯着孙寡妇,又催着丫鬟们叫人。
小黛几乎绝望,面色惨白,站都站不住。
她的夫人哪,往日自己也不是没给她说过这件事的由头,以及如何布局的,奈何她根本没听,没听!
她只知道那两个丫鬟一事,不知道这件事根子上是由孙二姑娘起来的。
是以她只以为拿住了别人,其实这件事若深刨下去,牵出萝卜带出泥啊!
小黛绝望之余,几乎站都站不稳,而就在这时,这件事牵扯到的嬷嬷并管事们陆续都来了,大家显然也都吓了一跳,不敢大意,忙上前拜见了。
姜夫人坐在主座上,开始仔细问起来,那管事们因了殿中都是女眷,并不敢抬头,只低头回话,一旁陈嬷嬷刘嬷嬷突然被唤来,自是忐忑,当下也就一五一十地说了。
最开始姜夫人还有些洋洋得意,待到听到什么“两个丫鬟在库房嚼舌根”,她便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了,待到后来又听得什么“流言蜚语”,她便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可问题是陈刘两个嬷嬷不知道,她们还在说,那位孙寡妇也不知道,她还在喊冤:“求夫人明察,奴婢家闺女往日是个安分的,她哪知道这些,那两个丫鬟既然嚼舌根子搬弄是非,自该一人做事一人当,怎的反倒把祸事栽到我家闺女头上!”
姜夫人愣愣地听着,一时也有些茫然,她疑惑地看向小黛,此时小黛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直视她。
她的心便狠狠地下沉。
她意识到事情很是不妙,她想把这事遮掩下去,可怎么遮掩呢?
这时候顾攸宁也看出来了,便干脆道:“姜姐姐,既然事情说到这里,那就押了孙二姑娘过来,趁着几位管事和嬷嬷都在,细细审问,好歹知道,在堂堂端王府,那些腌臜流言到底怎么来的,又是哪个在背后挑拨搬弄是非,散播这些不堪入耳的闲话。”
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姜夫人,姜夫人骑虎难下,只能白着脸,硬着头皮道:“既如此,便去押了孙二姑娘过来吧。”
一时自有人匆忙去了,殿中变得安静起来,落针可闻。
姜夫人魂不守舍,之后猛然回过神,连忙开口道:“不过是两个卑贱丫鬟嚼舌根的小事,倒也不值当耗费那么多时间,这么案回头自有管事们去细细盘问,眼下咱们还是专心督办腊八粥,别误了这桩要紧事。”
然而事情都闹起来了,顾攸宁自然不许,她看了看那各样食材,道:“如今正准备各样粥米,这些自有底下仆妇丫鬟去料理,姜姐姐不必急,等会开了火,自然是由姐姐掌勺,谁也抢不去的,现如今,我等还是上心处理了这桩事,不然传出去,倒说我们欺压仆妇,落个不忍的声名。”
姜夫人讪笑:“妹妹说的是。”
不过片刻功夫,孙二姑娘便被押过来,让人想不到的是,随同前来的竟有玄衣侍卫陈辛,众人见了,心知这可是端王刘勘元身边第一倚重的大人。
姜夫人看了这位,更加心烦意乱,谁不认识他呢,当初护着顾攸宁的就是他!
如今他又来了,来干嘛,是给顾攸宁撑腰的吗?
她心里越发忐忑,恨不得立即夺路而逃,可多少又存着一些侥幸,想着小黛做事隐蔽,未必就能把自己抖搂出来,若真抖搂出来——
她狠心,只好把小黛推出去了。
而接下来,这案子是由陈辛、府中管事并几位嬷嬷一起审问的,就在隔壁厢房。
不多时,那孙二姑娘便都招了,却是大声嚷嚷着道:“这原不是我说的,都是孙玉娥说给我听的!”
孙玉娥?众人听着,心里打一个突。
孙玉娥不就是原来孙奉安的妹子吗,也就是如今这位顾夫人的前小姑子?
大家竖着耳朵听,又隐约听得孙二姑娘招道:“是一个穿着绿衣裳的丫鬟塞给我一匹布,要我把这些说给人听,我想着既有好处,只是说道几句,也就听了。”
绿衣裳的衣裙?
大家难免狐疑起来,这是哪个?可惜接下来就听不到了,那边声量小了起来。
正疑惑间,突然就听得“砰”的一声。
大家忙看过去,却是姜夫人身边的小黛,就这么突然栽倒在地上。
那小黛已经面如纸色,满眼惊惶。
竟是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