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顾攸宁告退后,提着裙子忙不迭地走。
她怕端王,恨不得一口气跑老远,稍微离近一点她就心慌。
等终于走出很长一段,她才终于喘着气,停在花阴僻静处。
之前见了端王,心里害怕,吓得话都说不好,脑子也不太能转了,现在冷静下来,她脑子清楚了,开始想着刚才端王的话,也想着他的言外之意。
自己抄书,他生气,他说自己是亵渎圣贤书,这话不好听,但顾攸宁也承认,这是实话。
他放过了自己,这是上位者的宽容,不过自己临走前,他特意叫住,又叮嘱了几句,顾攸宁觉得这才是自己需要细想的。
安分,安分是什么意思?
顾攸宁揣摩了一会,隐约意识到,这是警告自己要安分守己。
怎么叫不安分呢?显然以后不能去书斋抄书了,那还有别的吗?
顾攸宁想起他神情中的倨傲和嫌弃。
他堂堂一个王爷和自己这样的仆妇有了瓜葛,其实心里是懊恼的吧,所以要自己不许声张,守口如瓶?
顾攸宁又想到三年守孝一事,这是关乎到名声的大事,事情若传出去对他名声自然大有妨碍,必是要瞒着,不叫人知道。
顾攸宁这么细细盘算一番,反而略松了口气,那晚的意外于两个人来说,显然都是恨不得忘记,如今心照不宣,只当没这回事,那是再好不过了。
这时恰好有几个丫鬟经过,顾攸宁生怕别人看出端倪,忙平定了心思,状若无意地和人打了招呼,之后匆忙过去娘家,将那几页书塞给顾越秋,转头就要走。
今日碰上端王提起顾越秋了,端王似乎有些赏识顾越秋,可这事她不敢提,生怕顾越秋白白生出期待来,回头不成,反让他难受。
谁知顾越秋却拉住她的袖子,道:“阿姊,那位舒娟姑娘,昨日我恰在后街遇上了。”
顾攸宁微惊:“啊?你怎么遇上的?”
要知道顾越秋腿脚不好,他不太爱出门的,好不容易出门一次,却遇上舒娟姑娘,这也太巧了!
顾越秋冷着脸:“我心中生疑,之前托人打听了,又知道她每日都要出府,便恰遇上了。”
顾攸宁不敢置信:“你和人家说什么,可不要言语冒犯了人家!”
她想起端王撞上自己抄书一事,她心里也怕着这件事连累人家,本就心里有愧,没想到顾越秋又和人遇上了,就怕哪里言语不周。
顾越秋:“阿姊,依我看,她可不是什么心思单纯的,一看便是包藏祸心,阿姊小心些,不要被她蒙骗了。”
顾攸宁几乎跺脚:“你怎么这么说人,你哪里知道她性子好得很,帮我许多,若不是有她帮着,我哪能抄书?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人家!”
顾越秋却道:“阿姊,她不过是利用你抄书心切罢了,我确实惦记这本书,但若是因了这本书,你被人家蒙骗了,由此进了什么圈套,那我宁愿一辈子不看书!”
顾攸宁听着简直要气晕了,她才在端王跟前卑微小心地哀求,一切不过是为了他的前途,结果他却说出这种话,怎不叫人气恼?
她恨道:“你虽有些才学,但年纪小,性子又鲁莽,竟这样得罪人,你回头赶紧给人赔礼道歉去!”
顾越秋急了:“阿姊,我几句话试探,那舒娟姑娘便露出破绽,她必是对你有所求,只恨我腿脚不好,还不知道她的目的!”
顾攸宁心里又痛又恼。
最开始她也许也怀疑过舒娟姑娘,可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对方温柔和善,知书达理,还教自己认字,还夸赞自己的字迹,这种种下来,她已经对舒娟姑娘感激涕零,这实在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好姑娘。
结果她家弟弟竟不知好人心!
她恨道:“你若这样,我真要生气了,你才和她说过几句,竟下了这样断言!”
顾越秋:“阿姊——”
顾攸宁不想理会他,径自将那几页纸拍在那里:“我不过是区区一介仆妇罢了,有什么好蒙蔽的,况且如今我还抄来这个,只这几页纸,便是十个我都换不来,若她真是要坑骗人,那大家伙倒是巴不得被她这般坑骗呢!你自己好好反思吧!”
说完,她憋着气,跺脚离开了。
顾越秋看着她的背影,急得要追,奈何他腿脚不好,哪里追得上,倒是险些跌倒在那里。
顾攸宁气哼哼地回了家,一回家,小母鸡咕咕便围着她打转,那毛茸茸的小脑袋,那扑棱棱的小翅膀……
顾攸宁的气消了一些,她蹲下来,抚摸着咕咕的脑袋,叹道:“他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他哪里知道,我为了他的前途,花费心思,为他处处求人……”
她想起自己跪在端王面前的苦求,想起自己面对端王的卑微,不免叹息。
她其实也隐隐明白自己恼了顾越秋的缘由,不只是因了他那番话,其实还因为自己今日实在被端王吓到了,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她也需要一些抚慰,需要知道自己的付出是有用的,而不是顾越秋那般轻易放弃的言语。
她在对着顾越秋发泄自己的不甘,可其实没必要……
她有心想回去说句软和话,可又低不下头,最后只能罢了,想着赶明儿有机会再去吧,反正姐弟没有隔夜仇。
她这么陪着咕咕玩了一会,便见孙奉安回来了,孙奉安却兴奋得很,原来如今眼看端午佳节,端王府里早传下话来,着管事们置办一应物件,单是药材一项,便开了长长一串单子,比如雄黄、朱砂、艾叶和菖蒲等,样样都要拣地道干净的,不许有半点儿掺假。
这采买药材自然是头等大事,孙奉安也拉拢了一些伙计,负责采买王府所需沉香。
他兴致勃勃地道:“你自是不知,只这一味沉香,便要花出许多银子,王府什么都要好的,沉香自然也不例外,必须仔细物色才是,可到了我显显本事大展一番身手的时候了。”
孙奉安娘并孙玉娥听了这话,早都欢喜得了不得,口里只连声说好。这端王府里,逢年过节,节气供奉,一应所用之物,向来都有旧例章程,钱是宫里拨下的公帑,流水大,账路宽,便是本份当差不贪不要的,经手之间,也自有几分现成油水落在手里,哪里会少了他的好处。
顾攸宁听这个,自然也为孙奉安高兴,不过晚间时,还是温言软语一番规劝,要他万事小心着。
“你才刚得了这差事,府中也都知道你是大管事的儿,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如今公爹出了公差,一时半会回不来,虽说也有旧日的人情在,但真有个什么,远水解不了近火,凡事还是谨慎为上,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是了,小心驶得万年船。”
这番话听得孙奉安心中软和,便温声哄着道:“你说的我自是知道,你放心便是,跟了我,我这辈子定让你过好日子,什么金的银的,绫罗绸缎,样样都少不了你的。”
顾攸宁便笑,叹了声:“罢了,我哪里指望那么多,能安分过日子我就知足了。”
这个男人别管到底如何,至少说话让人好听,顾攸宁发现甜蜜话其实也很值钱,反正这一刻她是舒坦了。
而就在顾攸宁娘家,顾越秋匆忙要追出去,谁知顾攸宁已经走远了,他腿脚本就不好,如今一瘸一拐地出来,也没带拐杖,只好狼狈地扶着墙。
这么勉强站着时,他不免悲从中来。
他自然知道阿姊一心为自己好,可阿姊到底有些单纯,一心只以为别人是好人,若阿姊因为帮着自己而落了别人圈套,教他怎么心安!
他正想着,就听得耳边一个声音,却是一个温软含笑的声音:“顾小弟,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要不要我扶你一把?”
顾越秋看过去,正是那位舒娟姑娘。
今日她鬓边簪了朵半开的蔷薇,一身月白绫袄,青缎比甲,裙角绣着几茎嫩兰,略背着手,站在一旁抿着嘴儿笑。
分明不安好心!
顾越秋红着脸道:“你什么时候来的?你都看到什么了?”
舒娟背着手,故意拉长了腔调,笑吟吟道:“你怎么这么问?莫不是你背地里做了什么坏事,反倒怕被我看见不成?”
顾越秋气得瞪她一眼,便不理了,扶着墙,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舒娟:“哎呦,你说你小小年纪,气性倒是不小,我才说了一句,你就恼成这样。”
她摇头:“好大的性子!”
顾越秋脸红耳赤,恨恨地瞪她:“你到底是什么居心,有本事光明正大冲我来,欺负我家阿姊算什么本事?”
舒娟惊讶:“我欺负你家阿姊?我和顾家姐姐情同姐妹,我们要好的很,我哪儿欺负她了?”
顾越秋冷笑:“你当我不知,一看你就不安好心!”
舒娟:“那你说,我怎么不安好心了?你说我谋求你家什么?”
顾越秋听着,顿时语塞。
他确实想不明白,这舒娟到底意欲何为,自己家不过是王府家奴,并无权势。
虽然自家阿姊嫁给了府中大管事,但这姻亲间也不过如此,前一段自己娘和阿姊的婆母还吵了起来,所以若要走自家路子去求孙家办什么事,也说不通。
——他虽天生聪颖,可到底年少,也不知人心,又是生来的家奴,所见所闻不过如此,哪里知道自家阿姊的美貌会引来什么祸事。
舒娟看着眼前的顾越秋,也收敛了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说的就是你吧!”
说着,她转身就走。
顾越秋望着她的背影,到底忍不住道:“你——”
只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问,直觉告诉他必是有缘由,可她不承认又能如何?
舒娟却停下脚步,回头,道:“你往日写过一篇《德礼和政刑之论》,是不是?”
顾越秋疑惑:“你怎么知道?”
舒娟抿唇笑了:“我凭什么不知?你当初跟着那卢先生念书,算起来,论资排辈,那位卢先生到了我家老爷子跟前,还不得乖乖喊一声师哥呢!”
顾越秋听这话,猛然想起恩师从前曾提过的旧事,他老人家早年师从孙大先生,那孙大先生膝下只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他,另一个,便姓舒。
他陡然明白了:“原来如此。”
他竟不知,他们还有这等渊源。
舒娟好笑:“你年纪小小,便能写出那样的文章,我只当是何样人物,如今一见之下,倒是失望得紧,竟是如此幼稚迂腐,想来只读得锦绣文章,却不通事理,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
说完,她拎着裙子快步走了。
顾越秋待要喊住她,到底不曾出声。
他独自立在原地,回想着舒娟姑娘言语,也回想着阿姊所为自己做的,倒是怔了半日,许久没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