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顾攸宁又细细问起花帖一事,听着自然高兴,顾婆子也是满心感慨,自家儿子被端王问起,说明有盼头了。
她又忍不住巴望起来:“若这腿能治好,那该多好!”
顾攸宁一想,也暗暗叹息,若弟弟的腿脚大好,得了端王器重,那简直是可以平步青云了,只可惜,腿脚有残,这前途终究受限了。
正说着话,就听门响,顾攸宁忙去开门,外头进来的是小丫鬟绿裳,手里端着个描金漆盘,盘上摆着白瓷茶盏和几碟精致点心。
她笑着道:“巧灵姑娘听说顾妈妈来了,特意吩咐我备了些茶水点心,顾妈妈快请用,仔细凉了。”
顾婆子唬了一跳,她受宠若惊,忙站起身来:“哎呦,谢谢姑娘了,劳烦姑娘了,这怎么使得!”
要知道不过三四个月前,她在府里厨房还只是个不起眼的,只管些边角膳食,而这福寿园是王府里最体面的去处,她从前连踏进一步的胆子都没有。
可如今不同了,顾攸宁得了太妃娘娘青睐,进了这福寿园当差,她竟也能沾着光,进来瞧一瞧,走一走。
更难得的是,竟然有丫鬟特意给她送茶点来了。
顾婆子活了大半辈子,在府里看人脸色惯了,哪里被这样高看过?
待这小丫鬟出去后,她凑到漆盘跟前,仔细打量,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茶盏,惊叹道:“我的娘!这茶盏竟是正经的官窑出品,这么金贵的物件,我平时连碰都不敢碰,今日竟能用上!”
顾攸宁见她这副少见多怪却又真切欢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拉着她的胳膊让她坐下:“娘,别只顾着看,快尝一尝这茶水,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呢。”
顾婆子连连说好,忙小心翼翼地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两口,顿时眉眼都舒展开来,一叠声地赞叹:“好茶!真是好茶!比从前府里管事们喝的那些,要强上十倍不止!”
顾攸宁:“太妃娘娘这边的好茶多得是,太妃娘娘年纪大了,也不怎么喝,白白放陈了,所以底下姑娘也都能得些赏,或者剩下的茶末子也是各家分了,回头我若得了,带回去,让你老人家好好享用。”
顾婆子听着,自是受用,女儿出息了,她跟着沾大光了。
这么想着,她又打量起这厢房来,看那半透的蝉翼窗纱,绣着缠枝莲纹样的月白帷幔,连屋角摆着的珐琅瓶都一一看过了,赞叹一番,这才满足地叹道:“如今你在这儿得了脸,我也跟着沾光。人家老话说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想来便是这个道理了。”
顾攸宁听了这话,却微微一怔,她想起自己与端王的种种,难免有些心虚,怕她娘窥破了这一切。
她娘早晚会知道,但这会儿她还是想瞒着。
其实从前若是有人说她会做旁人的外室,她便是死也不肯信的,可世事无常,种种机缘巧合之下,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甚至现在竟觉得这样也好。
反正自己一家奴的妻子,还是下堂的,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能和王爷扯上瓜葛,能得的便尽量得,能护的便尽力护,若有一日刘勘元对她的恩情淡了,好歹她借着这阵子的体面,帮衬了娘家人,让弟弟有了出路,自己也攒下些银子,到时候便能安然抽身。
抱着这个心思,她自己也淡定下来,开始仔细养护身子,甚至开始挑拣贴身小衣。
她若要和人家争,总得争得过才行。
如此过了一两日,府中便传来天大的好消息,原来刘勘元那日召见顾越秋,见他不仅字写得清雅俊秀,谈吐间更是稳重得体,问起一些刑名簿册和差事调度的琐事,他也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半点不显局促。
刘勘元心中十分赞赏,只是家奴贱籍难入正途,且顾越秋身有残疾,按本朝律例虽可免杂泛差役,却难登仕途,便将他拔擢入王府长史司典簿厅,补了个从九品典吏之缺。
这差事专管王府文书誊写、簿册归档、表启抄录之事,无需外出当差,只在府中理事即可。
这消息一出,顾婆子高兴疯了,手舞足蹈,顾越秋也是激动不已,眼圈发红,几乎想哭。
顾攸宁自然也高兴,不过或许因为早有预料,反而冷静得很,细细问起这差事如何。
顾越秋道:“这王府长史司是总领王府庶务的,典吏虽然品级低微,却是正经王府差事,若做得好,上面愿意奏请朝廷,甚至有机会免了奴籍,改入民籍。”
顾婆子听着,不敢置信:“竟有这等事!”
顾越秋:“是,早先就有过这样的例子,只是总要看机缘。”
顾婆子便激动得浑身发颤,哭着道:“我的儿,往日总盼着你能出息些,如今可算让我盼到了,你爹若活着,还不知道多高兴呢!”
顾越秋哽咽:“娘,我知道,我定会踏实做好差事,只盼着——”
余下的话,他却说不出了。
只盼着能一切如愿!
顾攸宁听着,却是知道,刘勘元出了大力,对他自然是感激不尽。
她们一家子是世袭奴籍,录入朝廷官册黄册的,这不是王府私底下可以更改的,按照大昭律例,凡豁除奴籍,放良为民,必须遵循典章,逐级奏报。
可无论如何,自己弟弟得了这机缘,听起来只要做得好,便有了由头,便有机会从官册中销籍,改入民户了,到时候自己也能跟着沾光。
她想到这里,也是激动期盼,甚至想着,若当人外室能换得这机会,也是值了。
她再无任何犹豫,必须冲,拼命地往前冲,死死地勾缠住这位大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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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顾越秋一事,顾攸宁心中自是欢喜,这日趁着闲时寻到舒娟,向她请教这差事。
舒娟性子素来温婉通透,又在府中见多识广,便拉着她,细细给她拆解:“这差事品级不高,却是个极能历练人的好去处,一来管的是王府属员的名籍与文书往来,日日能接触府中大小管事,熟了人情世故,日后行事便顺当了,二来文书差事是个体面活,做得好了,殿下瞧在眼里,便是日后升擢,也有个由头。”
说着,她又笑着添了一句:“我瞧着顾家小弟生得周正,谈吐也稳重,笔下字迹又清雅,想来定能胜任这份差事,你不必太过忧心。”
顾攸宁道:“妹妹说的是,只是他毕竟年纪还轻,初入差事,什么都生疏得很,眼下也不敢奢望太多,只求他能先静下心来,好好历练,过两年再作别的打算才是。”
舒娟见她这般,忍不住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全,其实那日我在府中花园遇着顾家小弟,也和他叮嘱过几句,我说他初入差事,难免有不懂的地方,大可来寻我。我家中有位表兄,从前也在王府主事厅做过类似的差事,内里的规矩,办事的诀窍,我也略知一二,便是帮不上大忙,指点他几句,也能让他少走些弯路。”
顾攸宁闻言,感激不尽:“那可真是太好了!全仗妹妹体恤,只盼着妹妹日后能多多提携他,便是他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了。”
一时两个人相谈甚欢,顾攸宁的心更安稳了。
而接下来几日,刘勘元过来福寿园请安,她自然能遇着,她是想私底下和他说话,郑重地谢谢他,毕竟自己弟弟谋得的这差事实在是出乎自己意料,是想都不敢想的好。
可惜的是并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每次他来时都恰好有外人在。
可是任凭如此,偶尔间两个人不经意的一个眼神相撞,她便羞涩难当。
那个俊朗的男人乍看是矜傲的,淡棕色眸子乍看是冰冷的,可是她总觉得,那层冰冷如同河面上薄薄的一层冰,只要稍微一碰,便会迸溅开来,而其下是灼灼熔浆。
她不敢迎视她的目光,只能仓惶收回视线。
可很快又后悔,他要看她,为什么她不敢看,有什么好怕的,她也不是没经过男人的!
于是她大着胆子看他,却恰好他还在看她,两个人的视线纠缠在一起,简直仿佛拉着丝,化都化不开。
除了这些,她也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他给的好处,事实上最近福寿园的众丫鬟仆妇都得了好处,大家只夸刘勘元至孝,厚待母亲身边的奴仆,可哪里知道其中底细呢。
这种只有自己知晓的隐秘好处,以及偶尔间偷偷对视的暧昧,让顾攸宁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甚至想起十五六时的自己,那时候自己故意走过王府后街,只盼着遇到当值的张序。
若他看到自己,对上一眼,便觉得可以快活一整日。
自己嫁人,被休,成为下堂妇,没想到竟再次品尝到了昔日那甜蜜的滋味。
她这几日自是过得畅意舒心,偏这一日,府中小丫鬟匆匆来传话,说是老太妃遣人唤她过去回话。她不敢耽搁,匆忙整理衣衫往前头去,途经花亭时,正巧撞见陈姨娘从堂屋走了出来。
自打上次香囊一事后,陈姨娘早将她视作眼中对头,恨不得寻她一个短处,这会儿撞见,陈姨娘面上堆起笑:“顾娘子可喜可贺,上好的机缘,可是落到你头上了。”
顾攸宁瞧着陈姨娘这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心中自是狐疑,不过也不好多问,还了礼后,便匆忙进去堂屋,待进了后,抬眼一瞧,姜夫人竟然也在,身旁还立着丫鬟春桃。
她惊疑不定,连忙上前屈膝行礼请安。
老太妃手里摩挲着腕间的蜜蜡串子,语气软和得很,缓缓说道:“你这孩子这些年也不容易,如今你家弟弟总算出息了,能撑起门户,你如今既和孙家断了瓜葛,总不能一直耽搁着,如今倒也有桩妥当亲事,了了我这桩心事。”
顾攸宁的心便一沉,她隐约猜到这一出,只是万没想到,姜夫人这会儿已经说服了老太妃。
可恨她这几日沉迷于和刘勘元眉眼暧昧,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什么,此时此刻,又有谁来救急!
果然,一旁姜夫人笑着道:“我素来看好顾娘子的,说起来论性情模样,都是一等一的。”
老太妃道:“说起来,姜氏前些日子跟我提起,她娘家表弟,年纪和你相配,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和,家世虽说不是顶顶尖的,却也是书香门第,殷实人家,你若愿意,便做主替你应下了。”
顾攸宁自然知道,此时自己必须暂且推脱了,回头才能找刘勘元求助。
她定了定神,上前跪下,才温婉地道:“多谢老太妃垂怜体恤,也感谢夫人费心周全,奴婢心中感念万分,但只是——”
她轻轻一声叹息,神情落寞:“自古有道,烈女不事二夫,孙家虽然薄情负了奴婢,奴婢却绝无再嫁之心,还望太妃娘娘体恤苦衷,成全奴婢这份心意。”
姜夫人蹙眉:“往日只说你是个明白人,怎的今日反倒糊涂起来?身为王府奴婢,主子既有安排,你静心听着便是,至于什么贞洁气节,烈女操守,那是世家正经女子讲究的道理,岂是你一个婢子随意拿捏说辞的?”
顾攸宁听着,咬着唇,低着头,不敢言语。
这种话几乎是一巴掌打她脸上了,她是奴婢,她不配讲究这些。
老太妃却叹了声:“端王府自来待底下人宽厚,从不委屈了奴仆,此事既关系你的终身,倒也勉强不得,只是我既已提出了,也是为你打算,如今便给你三五日的功夫,你回房去,好好思量便是。”
顾攸宁几乎把头低到地上,恭敬地道:“是。”
老太妃抬手:“去吧。”
顾攸宁再次拜了拜,便要起身,谁知这时,就见外面巧灵进来,却是有些为难地禀道:“安国公府李姨娘求见娘娘,这会儿正在外面候着。”
大家一听,不免疑惑。
这李姨娘便是姜夫人的生母,因只是姨娘,这会儿竟然跑来求见,自是匪夷所思。
按世家大族间的礼数本分,女眷间的应酬拜访应是安国公府夫人先行递上名帖,通传妥当之后才能依礼入府拜访,而府中姨娘一般深居简出,轻易不能擅自出外应酬,更别说贸然前来谒见老太妃。
姜夫人惊讶地道:“姨娘可曾说什么?”
巧灵显然无奈得很,通传这种莫名的事实在是显得她很不会办事,可她也不想得罪李姨娘背后的姜夫人啊!
她只好恭敬地道:“回夫人,姨娘不曾说什么,只说知道夫人在老太太这里,她便想过来一并见了。”
姜夫人更加纳闷,求助地看向老太妃。
老太妃本就因顾攸宁拒绝一事不快,这会儿听得这什么李姨娘,更觉莫名,不过到底按捺下来:“既如此,唤她进来吧。”
这言语中自有几分轻慢,姜夫人顾不上多想这个,她实在不懂自家亲娘怎么突然来了。
很快便见一中年妇人匆忙进来,她生得面皮白净,看得出年轻时颇有几分姿色,只是那神情间过于浮躁了。
这妇人便是姜夫人生母,安国公府长房姜大房中的李姨娘。
李姨娘乍进来眼睛都不知往哪儿看,待见了上座老太妃,草草行了个礼,便道:“太妃娘娘,今日总算能见着你老人家,妾身心里才算有了依仗,还望娘娘念着情分多多帮衬,快救救我娘家外甥才是!”
娘家外甥?
这说得不就是李士会吗?
姜夫人疑惑:“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