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李姨娘急得直跺脚:“我的儿啊,你是不知道,你那表弟原是在城外开了家药铺,专做珍稀药材的买卖,谁知前些日子京里官药库采买药材,他不知听了哪个小人的撺掇,竟勾结了一个医官典吏,想以次充好,把那些发潮霉坏没了药性的药材混着充数,还偷偷备了百两白银送到那典吏府中,想着蒙混过关。”
姜夫人听着,顿时觉得丢人至极,连忙给她娘使眼色,让她别说了,奈何她娘是看不懂的,竟一股脑继续说起来:“昨日官差突然抄了他的药铺,当场搜出那些掺了假的药材,人也当即被锁了去,按说他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平日里连和人争执都不肯,哪里懂这些钻营行贿的龌龊勾当?想来定是被人哄骗,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说这可怎么办呢,你快快想想法子,也请老太妃和殿下帮衬着,好歹救他一救!”
姜夫人听她娘这话语,又急又羞又愧,胸口简直被一块石头堵着,喘不过气来。
她本是安国公府庶出的女儿,姨娘肚子里出来的,自小在府里就低人一等,亏得嫡姐福薄,早早没了,府里实在没别的合适人选,才把她送进端王府做了侧夫人,这才有了今日的身份,才算在人前人后抬得起头来。
这两年她最怕人提起自己的出身,日日做出端方持重的样子,也会刻意模糊自己庶出的身份,就是怕被人笑话。
可如今,李姨娘竟这般不管不顾,大剌剌地闯进来,当着老太妃的面,把她娘家表弟这丑事抖了出来,关键还是当着老太妃的面!
姜夫人慌得要命,忙不迭转头去看老太妃,却见老太妃沉着脸,面无表情,显然已经要怒了。
老太妃的身份何等尊贵,原是定国公府嫡出的长女,自小在金尊玉贵里长大,锦衣玉食礼仪周全,及笄后嫁与先帝嫡子端王,身为正妃,执掌端王府中馈数十年,往来的不是王公贵族,便是书香世家的诰命夫人,所见所闻都是体面讲究的人和事,寻常人等便是在她面前大气也不敢喘,哪里敢这般造次?
如今只怕老太妃都觉得丢人现眼!
而最让人无奈的是,原是她这姨娘央求,她才帮衬着李士会,费了多少口舌,为李士会说情,老太妃才应了把这仆妇送给李士会为妾,如今自家姨娘这一番话,简直是大巴掌啪啪啪地打在自家脸上。
她又恨又气,竟是不知如何解释。
旁边顾攸宁看着这一幕,自是没想到,她正愁该怎么彻底推拒,又怕刘勘元身为孝子,不好违逆他的母妃,可突然就这么一遭事,简直是活脱脱的救星!
不过她既能得利,她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多看什么,更不敢流露出丝毫笑意,只能硬板着脸,故作沉重地低着头。
老太妃此时脸耷拉得老长,她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早已面如土色的姜夫人,道:“这件事便交给你处置,若是你处置不妥,便回娘家,请安国公府夫人替你拿主意吧。”
姜夫人的心登时一缩,这话说得明白,意思是你们娘家的事你们娘家处置,怎么也求不到她面前。
你再废话,让你娘家嫡母知道,让她给你一个教训吧!
姜夫人慌忙道:“太妃娘娘息怒,都是儿媳的错,倒是让姨娘这般莽撞失仪,惊扰了娘娘,还请娘娘见谅。儿媳这就带姨娘下去,好好处置。”
说罢,她便急着上前,伸手去拉李姨娘,可李姨娘却还不死心:“老太妃娘娘,咱们国公府夫人素来严苛,她哪里会肯帮忙?说不定还会落井下石,求娘娘发发善心,就帮着说一句话!”
姜夫人一听这话,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恨不得当场大吼一声,让她闭嘴。
可在老太妃面前,她又不敢失了仪态,只能死死咬着牙,压下心头的怒火与羞恼,再次伸手,死死拽住李姨娘的手腕:“姨娘糊涂。还不快住口!太妃娘娘自有决断,可不能胡言乱语,快跟我走!”
李姨娘还想挣扎着再求老太妃,可姜夫人早已红了眼,不管不顾地硬拽着她,连拉带拖,脚步踉跄地往正厅外走。
两个人的争执声和脚步声渐渐远了去,花厅中一片寂静,老太妃不悦地黑着脸。
此时众丫鬟也都吓到了,巧灵更是跪着上前请罪,她千不该万不该,竟然将李姨娘引到老太妃跟前,这才闹出这么一出。
太妃娘娘也是大病初愈,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这小命都保不住了。
顾攸宁自然不敢幸灾乐祸,和巧灵一脸凝重地跪着。
太妃娘娘长叹了一声,道:“若说起来,这李姨娘原也不是咱们家正经亲戚,便是你们姜夫人,也不过是个侧室,咱们和安国公府的姻亲还是因了明漪,纵然明漪不在了,这姻亲也不能断了,如今这李氏既然如此不懂礼数,以后你们也留意着,别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就往这里带。”
这一句话算是定了调子,姜夫人就是个侧室,这辈子别想扶正,姜夫人连带的娘家,以后也不可能再登端王府的大门了。
巧灵连声称是,顾攸宁越发低着头,丝毫不敢言语。
她知道,福中也许藏着祸,若老太妃觉得脸上无光,就此迁怒她也是大有可能的。
太妃娘娘无奈地看向她,道:“你素来心性沉稳,是个懂事妥帖的,往后便安心留在我跟前侍奉便是。”
顾攸宁听此,彻底松了口气,她心中满是感念,恭敬地跪着:“奴婢早已无心再论婚嫁,此生唯愿谨守本分,侍奉在老太妃身边。”
若能如此,便是老太妃哪天不在了,她也能得几分体面。
刘勘元若始乱终弃,她的下场也不至于太过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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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过后,刘勘元来了福寿园,身后跟着一行人,有姜夫人,春桃,几个精明小厮,最让顾攸宁想不到的是,竟然有林禀忠媳妇。
顾攸宁纳闷,林禀忠媳妇却像不认识她一样,只低着头,看都不看她。
而姜夫人再没了往日的得意,鬓发略显凌乱,眼中也含着泪,神情凄然。
一行人进了正厅,堂帘落下,顾攸宁瞧这光景,识趣地连忙避了开来,退到外廊安静地侍立着。
隔着一层薄帘,她隐约可以听到里面有低低啜泣之声,厅中气氛颇为沉闷。
顾攸宁回想着这桩事,其实心里难免有些疑惑。
那李士会设下计谋害了孙奉安,让孙奉安一败涂地倾家荡产,他既深知其中关键,自己怎么还会涉入其中,以至于被人捉拿了。
关键,李士会被捉拿的时机太过凑巧,以至于她难免会多想了。
要知道孙奉安本是刘勘元身边倚重的小厮,孙奉安爹更是府中得力的管事,可是突然间,孙奉安爹被外派别处,孙奉安得了药材采买的好差事。
之后,一个药材买卖,先是孙奉安,后是李士会,若说这是巧合,顾攸宁没办法信。
所以,如果这件事刘勘元自始至终都参与其中,那这件事算什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石二鸟?
顾攸宁突然间就不寒而栗了,她有些害怕。
若事情真如自己猜想,那——
顾攸宁正想着,忽听得堂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姜夫人奔了出来,她一手死死捂着嘴,满脸是泪,脚步踉跄地往外跑。
廊下伺候的丫鬟们见状都愣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攸宁想起自己的猜测,更觉心乱如麻,又实在纳闷林禀忠媳妇怎么牵扯进来了。
正疑惑间,就见林禀忠媳妇低头从厅内出来,她也不敢多看,只一径往外走。
顾攸宁略犹豫了下,终究跟上林禀忠媳妇,林秉忠媳妇见此,也略慢了脚步。
待走到僻静角落,两个人停下,顾攸宁才试探着问:“秉忠嫂子,姜夫人的事,你怎么也牵扯进来了,总不会连累到你吧?”
她说这话时,其实心里实在是怕。
她被姜夫人算计,由此和刘勘元有了肌肤之亲,可之后孙奉安和李士会一事,实在让人心中生疑。而林禀忠媳妇和自己当时一起值夜,说起来也有些交情,她是把对方当做好友的,若她在这些算计中也是知情人,那自己情何以堪?
林禀忠媳妇左右扫了一眼,见没人留意,这才压低声音:“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春桃嫂子就是牛二家媳妇吗?”
顾攸宁:“自然记得。”
林禀忠媳妇:“谁想到呢,这次李爷落了难,殿下发雷霆之怒,恼了姜夫人,并疑心姜夫人和李士会有染。”
顾攸宁:“啊?”
这可是要人命的事,还能这样吗?
林禀忠媳妇:“查了好一番,姜夫人的冤屈算是洗清了,他们倒是没什么,可却查出来,春桃早和那李爷勾搭上了,这件事牛二媳妇也知道,帮忙掩护着,还靠着这个得了李爷许多好处。”
顾攸宁听着倒不意外,李士会色欲熏心,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林禀忠媳妇:“这次可真是拔出萝卜牵出泥,牵扯出咱们王府里好些见不得人的隐私,闹得人仰马翻,太妃和殿下都动了大怒,这些人都要一并打发了,姜夫人也因此要受罚了,反正是彻底失宠了。”
顾攸宁对这结果自然是心里喜欢,她就盼着姜夫人倒霉的,可算是出了当初那口憋气,只是她到底疑心刘勘元,便试探着问道:“可曾提起李爷那桩案子,殿下怎么说——”
她正说着,却见林禀忠媳妇脸色变了,她用异样眼神看着顾攸宁后方。
顾攸宁心中一凛,忙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恰好看到刘勘元。
他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廊下,目光沉沉的,看上去颇为不悦。
林禀忠媳妇自然吓到了,忙不迭低下头:“奴婢,奴婢告退……”
说完,吓得转身就跑了。
顾攸宁也要跑的,她拎着裙子刚迈出一步,就听刘勘元声音传来:“你跑什么?”
顾攸宁僵硬地停住脚步,硬着头皮转过身,不尴不尬地笑了笑:“殿下,奴婢生怕冲撞了殿下……”
刘勘元望着她局促的样子,薄唇中吐出四个字:“做贼心虚。”
顾攸宁确实做贼心虚,可她没法,只好小声解释道:“殿下,这件事毕竟事关奴婢终身,奴婢心里担忧,便想着打听打听。”
刘勘元:“终身?什么意思,你的终身什么时候和李士会有瓜葛了?”
顾攸宁忙不迭地道:“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老太妃那里说起来,奴婢难免担心。”
刘勘元:“太妃便是提了,那又如何,李士会的命都未必能保住,他还能惦记你不成?”
这话听得顾攸宁心惊肉跳,越发疑心,李士会这次出事,难道真和自己有关?
因为他惦记自己,所以小命不保?
这时,刘勘元的声音凉凉地响起:“在想什么?在腹诽本王?”
顾攸宁赶紧道:“奴婢自然不敢,殿下说笑了。”
刘勘元深深地看着她。
顾攸宁只觉那目光仿佛要把自己看穿,她浑身不自在,心也砰砰砰跳得厉害。
刘勘元迈步,逼近了。
顾攸宁咬着唇,一声不敢吭。
刘勘元却只是抬起手,微凉的长指拢了拢她耳边的发。
顾攸宁睁大湿润的眼睛,无助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他。
刘勘元气息沁凉,但声音却是温柔至极:“和你没关系的事,别瞎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