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连着几日,刘勘元那幽凉温柔的声调就在顾攸宁耳边回荡,甚至于午夜梦回时,她眼前都会清晰浮现他沉静淡漠的眉眼。
那个男人容貌俊雅,又身居王侯之尊,一身风华矜贵无双,可骨子里却是寒凉疏离的,她以为自己稍稍靠近他半分,可待迈出这一步,却反倒越发觉得两人之间隔着云泥鸿沟。
可是——
顾攸宁无奈地闭上眼睛,也不知为何,越是这样,她越是心痒难耐,对他生了更多期盼。
而就在这时,李士会这场风波终于落幕,听说事情捅到安国公府那里,李士会到底捡回一条命,不过也因行贿掺假,被远远打发到边疆苦寒之地,此生再不许回京,李姨娘因涉嫌包庇,也被安国公府重罚,将她禁足,不许她踏出王府一步。
至于姜夫人身边的丫鬟春桃,因和李士会有些瓜葛,又暗中帮着李士会传递消息,连府里的牛二媳妇也从中掺和,帮着二人遮掩行踪,做了不少不妥之事,这自然犯了王府规矩。
刘勘元一怒之下,将春桃哥哥牛二痛打几十鞭子发卖了,又把春桃和牛二媳妇打发到偏远庄子上做粗活,再无出头之日。
顾攸宁拎着一兜子点心从厨房过来时,恰好遇上两个仆妇押着春桃和牛二媳妇,却见春桃鬓发散乱,面如土色,那牛二媳妇一脸灰败,简直仿佛死了半截。
春桃看到顾攸宁,顿时咬牙:“贱人,若不是因你,我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顾攸宁听着,不免好笑,若不是她们,自己怎么可能沦落到甘心做人外室?更不要说那日春桃对自己的羞辱。
今日春桃落到这般田地,也是活该了。
她凉凉地望着春桃:“都要被发卖了,还敢口出污言秽语,你真是死不悔改。”
春桃:“你个贱妇,你——”
她这话刚说完,一旁粗使仆妇却是直接一巴掌:“消停些吧,我们领了这差事,别给我们添乱!”
说着又和另一个仆妇商量着,要拿帕子塞住春桃的嘴,春桃呜呜咽咽躲闪,奈何躲不过,到底被堵住嘴巴,再说不出话来。
一旁牛二媳妇听着这动静,麻木地抬起头,看向顾攸宁,恰好和顾攸宁的视线对上。
牛二媳妇愣了下,她看着顾攸宁,明白顾攸宁是知道的。
她知道自己硬喂她吃酒,是要害她,可她没被害,反而越发攀附上了高枝,而自己却因此落得凄凉下场。
牛二媳妇想到这里,自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她怎么也不会帮小姑子做这种下作勾当了!
经过这一番周折,事情到底消停,而此时,却有一人得了大好处,林禀忠媳妇因揭发春桃和牛二媳妇种种隐私,由此立下功,便直接把她提拔到福寿园,跟在顾攸宁身边做事。
林禀忠媳妇听得这消息,高兴疯了,一叠声地对顾攸宁道:“这都是托你的福,以后全仰仗你了!”
至此,顾攸宁算是添了得力助手,手底下有林禀忠媳妇,有春妮,这于顾攸宁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她和林禀忠媳妇相熟,有什么事都可以商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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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端午后,暑气越来越盛,天气热起来,老太妃命人在福寿园搭起宽敞凉棚,四面垂着碧纱帘挡暑气,又备下冰盆浸着鲜果,请来班子唱戏说书,专陪老太妃消夏遣怀。老太妃听戏时,顾攸宁识字,会帮着解读,或者念几出,因此顾攸宁颇得倚重,每每随侍在侧。
如今姜夫人被罚了月钱,又被下令禁足院中,陪在老太妃身边的唯几个姨娘。显然于几位姨娘来说,姜夫人失宠是大好事,其中陈姨娘最为明显,面上很有些得意。
这日,天闷得厉害,仿佛要下雨,却又不下,百无聊赖间,老太妃靠在软藤凉榻上听戏,听了几折戏文,兴致渐渐浓了,便说起来:“你们只知听个热闹,哪里知道其中妙处,比如这句‘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便很有些来历。”
几个姨娘听着,自都是懵的,便陪笑着说不知。
老太妃便觉扫兴:“若是你们王妃还在便好了,只可惜——”
顾攸宁听着,便想起之前林禀忠媳妇所说,那可是一等一的才女呢,和刘勘元青梅竹马。
正想着,老太妃突然想起什么,又道:“如今入夏了,依往年习俗,也该晒经曝衣,攸宁,这几日你帮着我收拾下书斋,该晒的都晒晒,并帮我把那套山水游记的册子拿出来,上面配了一些诗文,我若得兴了,也好看看。”
顾攸宁自然应着,正这么说话,便觉一阵凉风吹来,却见黑云已经压下来,眼看就要下雨的样子。
众人见了,忙侍奉老太妃进了房中,顾攸宁则收拾残局,命人将凉棚收拾了,又预备下瓜果点心,这样回头老太妃要用,也好来得及。
正忙着,她又问起书斋丫鬟那套山水游记可有下落,丫鬟略想了想,才道:“老太妃说的应该是那套藏青绫绸包着的吧,装在一个楠木书匣中,我怎么记得,是收在诒晋斋的。”
顾攸宁听着,道:“正好我和诒晋斋的舒娟姑娘相熟,我去问问便是。”
说话间便要过去诒晋斋,谁知这时,便觉一道目光,仿佛一直在打量自己。
她看过去,是陈姨娘。
陈姨娘这几日打扮得颇为素净收敛,小心翼翼地陪在老太妃身边,做足了姿态。
这会儿她含笑望着顾攸宁:“我瞧着,老太妃倒是偏疼你,你模样又好,如今可有什么打算?”
顾攸宁轻笑:“姨娘说笑了,奴婢愚钝,实在听不懂姨娘话中意思。”
陈姨娘:“你该不会也惦记着殿下吧?”
顾攸宁:“姨娘的意思,是奴婢欺蒙太妃娘娘了?”
陈姨娘:“你不是吗?如今又要过去诒晋斋了,你存着什么心思,当我不知?”
顾攸宁:“姨娘说笑了,奴婢要去诒晋斋找书,这也是太妃娘娘的吩咐,奴婢遵命行事而已。”
她笑盈盈地看着陈姨娘:“太妃娘娘何等人也,我能欺瞒得了太妃娘娘?还是姨娘以为,太妃娘娘反倒不如姨娘来得精明,竟要被我这小小奴婢欺瞒了?”
陈姨娘神情微窒,好生伶牙俐齿的仆妇!
她冷冷地瞧着顾攸宁,瞧了半晌,终于道:“不过是个下堂妇罢了,上不得台面!”
说完一挥帕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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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攸宁收拾过后,看看外面这天,确实是阴着,但风却歇了,不像是马上下雨的样子。
她惦记着老太妃要的那套书,便想着干脆寻了来,这样等会下雨了,老太妃烦闷,也可以让她看书解闷。
她走在路上,想起刚才陈姨娘所说,不免好笑,一时又想着,陈姨娘这么说,那自己才不要避嫌,她就非要勾缠刘勘元,气死她。
若她知道,在刘勘元守孝期间,其实早和自己睡过了,怕不是更要恼恨生气。
她既存着这个心,倒是盼着能在诒晋斋遇上刘勘元,只可惜,刘勘元并不在,甚至连舒娟都不在,唯两个女吏罢了。
两位女吏知道她的来意,不敢怠慢,便引领她进了书斋,帮她寻找,待寻到后,顾攸宁眼看着天越发黑了,举了伞便要离开,谁知这时两位女吏却说要整理旁边一摞书册。
其中一个道:“顾姐姐,好歹帮我们一起归置吧。”
顾攸宁有些为难:“眼看着要下雨了,我还是赶紧回去,别耽误了老太妃的书。”
那女吏却道:“姐姐,这会儿老太妃想必午歇呢,哪里顾得上看什么书,好姐姐就帮我们一把吧,等会儿请你用我们这里的好茶水。”
顾攸宁不好推辞,只好帮她们整理,然而这些书册繁琐杂乱,确实要花心思的,她难免被耽误了。
好不容易整理得差不多了,恰外面丫鬟送来汤水,顾攸宁本无意要用,女官吏却执意要她用,她便用了,这么用着,却想起之前的燕窝羹。
这次的汤水只是寻常羹汤,并没什么出奇的。
她便彻底确认了,果然之前的燕窝羹,是特意嘱咐的。
她心里难免有些异样,一时也有些恼恨这个男人,一忽儿好,一忽儿不好,把人的心高高吊上去,又哐当一声跌下来。
就这么被他折磨着,早晚得折寿!
正想着,就听得外面响起“噼啪”之声,透过窗子看去,雨点子又密又急,打在廊外的芭蕉叶上,那芭蕉已经被打得东倒西歪。
顾攸宁端着羹碗的手便凝住:“这雨下得不小。”
她有些无奈,还想回去呢,可那几本山水册子一看就贵重,说不得是什么孤本,冒雨回去,若是把那册子淋湿了,那就要铸成大错了。
两个女吏少不得宽慰她,说左右无事,两个人正好趁机歇下,让她暂且在书房看看书,打发时间。
此时顾攸宁也没法,只得认了,两个女吏便出了书斋,沿着抄手游廊过去后面厢房,顾攸宁看着她们离开,多少有些无奈。
雨点子闷闷地打下来,房中也变得沉闷潮湿,偌大书斋就她一个人,难免寂寥,她略收拾了下,便过去一旁书斋,想着随意找本书看,也算是打发时间。
其实这会儿也没心思看什么,翻来翻去,看到一本仿佛有趣的,带了插画的,她细看,便见其中一句是“俏冤家,颠狂忒甚,揉碎鬓边花”,她瞬间脸红了,忙合上书,却原来是一本市井杂曲,也不知道是哪个,恰把这本放在台面上,倒是让她看个正着。
她忙将那本书收起,可不知怎么,收起后,又觉心痒难耐,左右书斋无人,她红着脸重新打开,细细地读,这次读得认真,看着看着,又看到一句“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
她开始并不懂,还愣了下,之后慢慢地明白过来,想象着那般情景,竟觉得心驰神摇。
什么金针,固然太细了,并不够贴切,但那句“不敢高声暗皱眉”,实在是说得贴切。
她止不住地想着那一晚,也是一个下雨天,在连绵雨声中,她可曾高声哭泣,可曾蹙眉?他可曾揉碎她的鬓边发?
她正想着,突听到那雨声中传来脚步声,她心里一慌,忙不迭地将那本戏文放回书架,可又因为太紧张,书竟然跌落在地上。
而这时候,外面那人已经进了外书房,她听到门被湿漉漉关上的声响,以及蓑衣的窸窣声。
她脸红耳赤,颤着手捡起来,终于将书重新放上,又赶紧从旁抽了一本书,捧起来就看,看得格外专注。
这时就听门被推开,外面那人进来了。
是刘勘元。
他穿一身玄色的袍子,衬得面色愈发的冷白,一双淡棕色的眸子仿佛笼了一层雾,精致的眼尾泛起淡淡的红晕。
他略扶着门槛,望着顾攸宁:“你,你在看书?”
他应是吃了酒,言语中有些醉意。
顾攸宁仰脸看着眼前的男人,或许是适才那撩人的诗文,或许是今日这雨像极了那一夜,以至于她觉得,此刻男人眼底柔情荟萃,别有一番勾人的气韵。
她舔了舔唇,有些结巴地道:“是,我在看书。”
刘勘元看看她,又看看她手中的书。
顾攸宁觉得他的目光有些异样,她纳闷,连忙低头看那本书。
一看之下才发现,自己拿反了!
啊啊啊,竟然拿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