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顾攸宁想和张序说清楚,想彼此有个了结,可是她没想到,张序就这么带着她出了街道,上去一辆乌篷油壁马车。
马蹄踩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顾攸宁低垂着头,她看都没看张序一眼。
哪怕之前,她也不曾和张序这么亲近过,如今孤男寡女的,两个人距离太近了,顾攸宁的心便一直提着。
好在张序并没说什么,反而略侧着脸,看向车窗外,这让顾攸宁多少自在了一些。
不多时马车停下来,两个人下车,一掀开帘子,便觉携着荷香和水汽的晚风扑面而来。
顾攸宁惊讶看过去,他们竟来到护城河畔,此时暮色已至,堤岸垂柳依依,沿河一溜挑担摊贩排开来,更有往来市井男女摇着蒲扇闲步纳凉,好一派热闹景象。
耳边传来张序的声音:“来一碗琥珀瓜冻?”
顾攸宁听这话,看过去,便见一旁有货郎挑着竹编挑担,那双层木桶用芦絮厚厚裹着,桶内则是红莹莹的琥珀瓜冻。
这琥珀瓜冻是以西瓜沙瓤慢慢熬制,待熬成膏自然凝冻之后,再放入冰窖镇凉,顾攸宁以前喜欢吃这个。
她十五岁那年的盛夏,张序带她偷偷跑出来河边玩耍,就给她买这个吃了。
她鼻头有些发酸,低声道:“嗯,好。”
张序便过去买了,很快小心翼翼捧着白瓷细碗回来:“坐在这边吃。”
顾攸宁温顺地坐在青石凳上,张序又将一支打磨光滑的柏木小勺放在碗中:“尝尝吧。”
顾攸宁舀了一小口,只觉蜜润的瓜香伴着凉意漫在舌尖,这味道自然极好。
她抬眼看向河岸,此时岸边的花灯已经陆续亮起,暖融融地映在水面上,凉风习习吹来,她闻到了湿润的清香。
冰镇过的琥珀瓜冻,瓜香蜜甜,这是她十五岁时的味道。
心里有些恍惚,仿佛后来的那几年,什么刘勘元,什么孙奉安,包括自己爹的离世,自己弟弟的瘸腿,这些都不存在,一场大梦醒,她还是十五岁的那个小姑娘,和自己恋慕的人坐在河岸边品尝着琥珀瓜冻。
每一口都是无比的清甜。
张序望着这交相辉映的灯火,道:“王府的大门已经关了,我耽误你进府了吧。”
顾攸宁:“嗯,耽误了。”
不过耽误就耽误吧,人这辈子不可能永远循规蹈矩,更不可能不出任何差错,至少这一刻,顾攸宁想放纵自己,在这里享受夏夜,凉风,以及这爽甜的瓜冻。
张序:“生气吗?”
顾攸宁抿着木勺:“不生气。”
张序道:“我想和你说说我这一年的经历,你愿意听吗?”
顾攸宁轻轻点头。
晚风徐徐拂过堤岸,河灯摇曳,映得张序俊朗的眉眼软和起来,他垂眸望着潺潺的水流,和顾攸宁说起往事,说起那一晚,他得了调令前往徐州专管王府沿岸漕运押运,说那里河道匪患猖獗,盘踞水路要道,又说起他如何乔装改扮,蹲守查探,终于摸透水匪出没的时辰,并联合官兵剿灭水匪。
顾攸宁听着,只觉他寥寥数语轻描淡写便说完这一年多的经历,可她当然明白,能让皇帝大加褒赏,这必是九死一生。
瓜冻是清甜的,可她胸口却是酸涩的。
她这样的出身想谋求个安稳生计不容易,张序要想出人头地更艰难。
这时张序也说起自己得了奖赏,说自己有赏银,如今还得了一处宅院,并不算多大,只是二进而已,好在这是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
他甚至说起自己的俸禄,一个月多少石的粮米,年底又有多少银两的贴补,最后算下来,一年竟能折合现银五十两。
张序说到这里,低头笑了下,道:“这笔银钱不算太多,不至于大富大贵,却也能让我在都城安身立命,可以护妻室。”
顾攸宁抬头看过去。
张序也侧首看过来。
月色朦胧中,河边微凉的风低低地吹过,小摊贩的叫卖声远远地响起,两个人四目相对。
远处灯火明明灭灭地闪烁着,顾攸宁的视线有些湿润的模糊。
张序再次开口:“你信我一次,好吗?”
顾攸宁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我们已经不可能了。”
张序:“为什么?”
顾攸宁:“我只是王府一奴婢。”
张序:“我如今也在想法托着人情,要替你除了奴籍。”
他顿了顿道:“先把你赎出来,往后有余力,再慢慢筹谋,替令堂与令弟一并脱籍安身。”
顾攸宁低头,眼泪往下落。
她自是感动,太感动了,十万分地念着他的好,可是想起如今的处境,不免恨极,恨自己经了这许多事,已经不配为他良配。
张序:“你可愿意?”
顾攸宁擦了擦眼泪,别过脸去:“我不愿意。”
张序没想到她拒绝得如此干脆,沉默了一会才道:“你对孙奉安余情未了?”
顾攸宁摇头:“不是。”
张序:“那是为何?”
顾攸宁:“我离了孙家后,竟得了些机缘,和一男子有了夫妻之实,所以我不只是孙家下堂妇,还曾和人有这样的牵扯。”
张序愣了下,他显然没想到这一出。
顾攸宁继续道:“张序,我今日同你说这些,原是不愿瞒你,白白蹉跎了你的前程。我先跟过孙奉安,往后又有过旁人,如今历经两个男人,又是身在奴籍,我们根本不合适。”
张序唇紧紧地抿着,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顾攸宁看到他眼底那复杂的情绪,失望的,无奈的,不甘心的情绪。
她无声地等着,等着他接受这个事实。
半晌后,张序有些艰难地开口:“告诉我,你和那个人,你们两情相悦?”
顾攸宁想起自己和刘勘元,在心里嘲讽一笑,可是她却听到自己道:“是,两情相悦。”
张序:“他要娶你?”
顾攸宁:“是。”
张序陡然起身,闷声道:“是我的错,我竟不知,不知你已有了心仪之人,我,是我鲁莽了。”
顾攸宁:“没事,不怪你,我原也该和你说清楚。”
张序无措地搓着手:“那,那我们——”
顾攸宁:“就此别过吧,你寻辆马车送我回去。”
张序只能道:“好。”
他迈步就要去寻马车,不过走出几步后,突然停住。
暮色沉沉,他僵硬地立在那里,紧攥着拳。
顾攸宁:“怎么了?”
张序缓慢回首,盯着顾攸宁的眼睛:“他并不想娶你,你也并不信他,是不是?”
顾攸宁顿时愣了。
张序看她这样,越发确定了,他苦笑:“你不过是骗我,要我知难而退,是不是?”
顾攸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张序迈前一步:“若你真和他两情相悦,你又怎么会和我来这里?他若要娶你,你娘早该和我说,不至于一直瞒着!”
顾攸宁有些狼狈地别过脸去,她没办法圆这个谎。
张序咬牙,一字字地道:“和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攸宁躲无可躲,只能道:“张序,确实有这么一个人,我离开孙家后便和他在一块了,我几经蹉跎,实在配不上你,再者我是王府奴籍出身,你堂堂六品武官,日后还要在官场上走动。倘若哪天旁人揭了我的底细,传扬出去,岂不是拖累你的前程,辱没你的颜面?便是你自己不在意,我呢,我心里不难受吗?”
张序却是问道:“还有吗?你还有其它顾虑吗?”
顾攸宁怔了下。
张序:“是那人欺负了你,是不是?”
顾攸宁摇头:“也不算,我心甘情愿的。”
张序深吸口气:“行,就算你心甘情愿的,可你已经和他断了是不是?”
顾攸宁没办法回答。
张序:“你若敢骗我,我这就随你去,去见他,问问他什么时候娶你过门!”
顾攸宁忙道:“已经断了。”
张序:“这就是了,他不曾娶你,也不曾和你许下婚约,如今你们又断了,这和我们有什么相干,不过是过路人罢了。”
顾攸宁没想到他这么说。
张序:“我既回来要娶你,便是念着往日情分,心里时时刻刻放不下你,我早知你嫁了孙奉安,原是我当初无用,护不住你,如今你们断了,我就高兴,就想娶你,至于这中间又有什么事,你必是有不得已的苦衷,那必是别人的错,我张序七尺男儿,怎会苛责于你,又怎么会将世事的艰难算在你头上?”
这一番话说得顾攸宁直接想哭。
她想着,往日自己果然不曾看错,张序就是张序,那是她年少恋慕过的,不枉她曾经为他牵肠挂肚,无论何时,他都能为她撑起一片天的!
张序缓慢地抬起手来,握住她的肩:“顾攸宁,你看着我,你难道忘了,那一年,就是在这里,在这河边,我曾经发誓,会闯出一个名堂,要十里红妆来娶你,是我无能,蹉跎几年依然只是一个六品芝麻官,也没有十里红妆,可我还是要娶你,你不愿意了吗?”
顾攸宁颤巍巍地抬起眸子,她看到他眼底的热切,这一刻,她怎么可能不感动。
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哽咽:“可是我怕,我怕拖你进了泥潭,白白耽误了你。”
张序:“我自己都不怕,你怕什么?”
顾攸宁无奈:“可我不想害你。”
张序固执地问道:“你怎知会害我?”
顾攸宁没办法解释,她不能说出刘勘元。
张序:“况且,你既已经把此事说给我,我自己会权衡利弊,我权衡过后,依然要娶你,那便是我自己的抉择,和你无关,便是将来我有什么不如意,也绝不至于为此怨恨你。”
顾攸宁听着这话,感动,但也愧疚,更因了刘勘元忐忑着。
如果没有刘勘元这一桩,该多好啊!
张序见她这样,便道:“事出突然,你回去仔细想想,若你愿意,便给我回一句话。”
他看着她,眉眼诚恳,补充道:“这一年来,也不是没有人为我说亲,可是我确实看不上,我心里只惦记着你。”
顾攸宁眼眶发热,她低声道:“好,你给我一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