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连着几日,顾攸宁都有些魂不守舍。
她其实隐隐明白,自己不该和张序在一起,这样对他不好,若为了他好,就该果断拒绝,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她又确实存着一丝念想,就像飞蛾本能地会扑向光明所在,她渴盼着能嫁给张序这样的伟岸男儿,能明媒正娶,能摆脱眼前的一切。
她就这么混混沌沌的熬了几日,这日刘勘元自许灵山回来王府,又择了良辰沐浴斋戒,素服,行辞孝礼。
顾攸宁在福寿园侍奉时,恰好见他过来给老太妃请安。
他神情肃穆,衣冠端正,看上去和往日很是不同,顾攸宁一直低着头,并不敢多看一眼。
几位姨娘此时自然是雀跃期待的,就连一直禁闭在自己院中的姜夫人都出现了,大家一个个也都是素净衣着,小心谨慎地侍奉在老太妃身边。
其间顾攸宁捧了瓜果过去时,恰见垂帘掀开,刘勘元从房内出来,两个人走了一个正对面。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只觉刘勘元清艳逼人,眸底仿佛覆着一层薄寒,她心里一慌,忙低着头。
刘勘元收回目光,目不斜视地阔步而行,墨色衣袍随风而动。
顾攸宁略松了口气,一时进去房内,却恰听姜夫人并几个姨娘围绕在老太妃身边,闲话逗趣,逗得老太妃很是开怀。
顾攸宁从旁听着,心想她之前认识的那个刘勘元其实是假的,是守孝期间刘勘元的放纵,他克制不住,所以对着自己释放了他作为男人本来的渴望。
现在他回归正途了,触手可及的娇妻美妾,他可以彻底忘记过去,再不提及往日,大家心照不宣就是了。
这让顾攸宁多少心安了。
谁知这日,她正侍奉着老太妃,就听老太妃突然道:“攸宁,你可识得一个叫张序的?”
顾攸宁听闻,惊讶不已。
老太妃笑呵呵地道:“这话还是谭嬷嬷和我提起的,先前府里有个侍卫外派去徐州卫,如今立功返京,置办下宅院,总算在京城落地生根,只是年岁不小,至今尚未婚配。他与你家中早年有些牵绊,知道你已经和离,便托了谭嬷嬷从中说合,特地来打听你的心意。”
顾攸宁万没想到这一出。
自己身为奴婢,是不可能嫁给张序的,必须王府上面的人首肯,可他托人求了谭嬷嬷,那谭嬷嬷素来得老太妃倚重,如今老太妃和自己提。
若是自己应了,显然老太妃张了金口,便可以交待给底下人,设法为自己除了奴籍。
老太妃道:“原也只是问一声,一切还是看你自己意思。”
旁边几位姨娘听得,全都神情各异,有人看热闹,有人好奇,也有人嘲讽地笑看着。
顾攸宁不敢说愿意,也不敢说不愿意,只是恭敬地跪下:“奴婢如今并没别的念想,只盼着能安分地侍奉在太妃娘娘身边。”
老太妃摆了摆手:“倒也不急着下决断,你回去细细斟酌过后,再来回话便是。”
顾攸宁低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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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攸宁从老太妃出来时,恰遇到巧灵,巧灵见了她便笑:“恭喜顾姐姐,大喜了。”
顾攸宁忙道:“巧灵姑娘,快别说这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谭嬷嬷怎么会——”
自己和张序的事,她原本也是犹豫着,谁想到突然被捅到台面上了,她想着,是不是刘勘元已经知道了?
巧灵笑着道:“他原来在咱们府中当差,和谭嬷嬷相熟,如今特意送了谭嬷嬷厚礼,求了谭嬷嬷说项,这才把话递到老太妃那里。”
顾攸宁想问刘勘元是不是知道了,但又觉得不妥,只好罢了。
告别了巧灵后,她匆忙过去厨房,和自己娘说了这事,顾婆子自然大喜:“我就说这张序是个长情的,人家既找上你,你还犹豫什么,你瞧,人家为了你可是费心了!”
之前顾攸宁含蓄地把那晚的事说了,顾婆子便力劝她应着,见顾攸宁摇摆,急得不行了,只是不好勉强女儿罢了。
如今听说张序为了这婚事竟如此用心,更叫顾婆子心花怒放,自家区区奴籍,人家给足了面子,做事如此妥帖周全。
顾婆子:“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你好歹想清楚,尽快应着吧。”
一时又道:“至于殿下那里,你不必担心,殿下如今已经在说亲了,他那几个姨娘团团围着他,他哪有心思惦记着你,你嫁了张序,从此不再提及这事,也不会攀扯着他,他反而省了麻烦。”
这一番话倒是提醒了顾攸宁,顾攸宁眼前一亮:“娘,你说得在理。”
她怎么之前没想到过这个呢?
她一心只觉得刘勘元是个男人家,哪怕和自己断了,自己嫁张序,他未必愿意,可现在她娘说的这话,倒是让她意识到,事情还可以这么想。
当想通这个后,她便觉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被搬走了,她可以透口气了。
她再想到张序,想到张序为自己费的这些心思,心里酸楚又甜蜜,感慨万分,又期盼至极。
若她真有这福气,能摆脱了奴籍,嫁给张序,从此夫妻和睦,这是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了。
当晚,顾攸宁躺在榻上,自是辗转反侧,满是期待和忐忑,待终于睡去,恍惚间她竟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又回到了未嫁给孙奉安时。
那时候的自己天真貌美,一心恋慕着张序,张序也终于前来下聘求娶。
她在梦里手舞足蹈,又笑又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着笑着,她醒来了,她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不是真的,是梦。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眼角的湿润,闭上眼叹息了声,想着好在,她和孙奉安断了,和刘勘元也断了,兜兜转转,还是张序,依然是张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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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日,顾攸宁小心留意着王府内动静,其实就是刘勘元的动静,他依然每日都来福寿园请安,顾攸宁也曾遇上过他,他都是对顾攸宁视而不见。
顾攸宁难免揣测着,他如今出了孝期,那几位姨娘必然要侍奉他,他便难免听一些内宅的闲杂事,况且他在老太妃处,老太妃也会说些家长里短,总之,刘勘元是极有可能已经知道张序提亲一事,他却没说什么,沉默便是默认了。
她彻底松了口气,欢喜地往外走,一出去,却恰好见到张序,他沉默地立在巷子口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此时的顾攸宁再见张序,心境自是和往日不同,她觉得轻快,欢喜,向往。
她低眉轻笑了下,便走过去巷子口。
夕阳西下,晚风徐徐,两个人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顾攸宁先开口的,她红着脸道:“你怎么托上谭嬷嬷的?”
张序:“从前我在王府当差值守,谭嬷嬷常奉老太妃之命往外采买物件,出入各门门禁,多要经我们侍卫值守查验,一来二去,倒是有些脸熟,此番我立功回京,谭嬷嬷的孙子如今恰也在都城亲卫当差,我便早早送了些土仪,并托人求了情,请她从中牵线斡旋。”
顾攸宁听着,隐约明白,那谭嬷嬷和张序固然有旧,可如今人家肯帮忙,可不只是看情分,也是因了张序如今不可往日了。
她垂下眼,低声道:“我的事,该说的,我也说了,你——”
张序定声道:“我的心思,该说的,我也说了。”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落地有声,这让顾攸宁感觉踏实安稳,张序和孙奉安不同,他是自己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前途,有勇有谋,脊梁骨硬挺,真若是成了家,是能护得住妻儿的。
顾攸宁轻轻抿唇:“嗯,我知道。”
张序的目光热切,他望着顾攸宁:“你的意思呢?”
此时风明明微凉,可顾攸宁却觉脸庞发烫,她不敢直视张序的眼睛,只低头小声道:“我也没别的心思,这种事,我——”
她想了想,才憋出一句:“我听我娘的,其实这几日我娘一直在劝我。”
张序愣了下,之后陡然明白,她不好意思明说,但其实心里是愿意的,于是他眼底便迸射出纯然的喜悦。
他激动的手足无措,此时再看顾攸宁垂眸间的羞怯,自己也不好意思起来。
他低下头,有些结巴地道:“那,那我这就去提亲?我自己去王府,去求太妃娘娘,去求殿下。”
顾攸宁听到“殿下”,不知为何心里有一丝不安。
张序察觉到了,忙不迭地道:“你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我一定会办妥,设法让你脱籍,让你堂堂正正地从这大杂院走出来,成为我的妻子!”
顾攸宁不好意思说“好”,她只能越发低垂着颈子,轻轻地点了下头。
之后怎么和张序告别的,又是怎么和张序说的,她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觉自己整个人都被甜蜜幸福笼罩着。
她走入王府后街时天色已晚,王府对面大杂院炊烟袅袅,锅碗磕碰声随着晚风轻轻飘来,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其中,只觉心尖裹了一层蜜,心头都是甜。
她开始畅想以后的好日子,想得心花怒放。
正这么走着,突然间便见前方红墙老树下立着个人,那人一袭织锦长袍,负手而立,静静地望着一点点沉向天际的落日。
夕阳洒在他脸上,那面庞俊美如画,却寂寥孤冷。
这是刘勘元。
顾攸宁僵在那里,她有些反应不过来。
偏就在这时,刘勘元缓慢地转过身,目光如寒刀一般直直锁在她身上,仿佛要把她刺穿。
顾攸宁只觉寒意一点点漫上,几乎要把她淹没。
刘勘元:“嫁人?你要嫁人?”
他一字字地道:“你竟敢背叛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