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这凤栖山的日子自然是逍遥自在,不过好日子过得太快,不知不觉已经十数日,数数日子也该回去了,于是这一日,顾攸宁随着刘勘元乘坐着马车回去皇都。
才下了山,外面竟纷纷扬扬地下了一场雪,不算太大,但打眼看过去,那飞雪如雾如花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起伏的山脉都变得朦胧起来,倒是看得人不由唏嘘。
待回去王府,府中早有管事带领杂役在各处扫雪,一时王府各处都是雪堆,又有杂役推着小推车来回往外运雪。
顾攸宁回到自己房中后,略盥洗过,便匆忙前去拜见老太妃,并详细地向老太妃说起此次种种,老太妃瞧她一番,却笑呵呵地道:“面色看着比之前倒是红润了。”
顾攸宁被老太妃说得不好意思,只觉老太妃仿佛勘破自己心思,便只低头抿唇笑。
接下来两日,刘勘元忙得紧,根本不见人影,顾攸宁也谨守本分,每日早早过来老太妃这里,小心侍奉,陪她闲话解闷。
入了冬后,老太妃这种老人家自然不好轻易外出,老人骨头脆怕万一摔了伤了,于是府中的消遣便变得格外要紧,在福寿园,每日都有说书女先生并唱戏的前来给老人家解闷,如今厨房格外用心,每日都会筹备各样精致点心,诸如银鱼、紫蟹等珍鲜,样样做得精巧,老太妃还命人在福寿园堂外用排桌设宴,要府中上下管事婆子和大丫鬟们都来用膳,众人一个个自然感恩戴德,连称老太妃慈厚。
那日又下雪了,顾攸宁瞧着这雪好,还用雪来捏了戏装雪人,老太妃见了倒是喜欢得很,便命人用雪来堆雪狮,雪狮子堆出来后,洁白无瑕,惟妙惟肖的,逗得大家伙都笑。
恰好有往日相熟的世家夫人并娘子们过来给老太妃请安,也都见到了,连声夸好,这更让老太妃面上有光,于是便对人夸顾攸宁:“如今勘元房中的,模样生得好,性子温厚本分,倒也有些聪明劲儿。”
大家听了,全都一叠声地恭维,旁边姜夫人瞧着这情景,只冷眼觑着,却是不出声。
那陈姨娘自从顾攸宁进门,便心灰意冷,又嫉又恨,如今看顾攸宁不但受端王宠爱,就连老太妃对她都颇为喜爱,更是无法理解,从旁咬牙切齿,却又无计可施。
她心里正憋着一肚子不忿,冷不防瞥见旁边姜夫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凑上前去,话里带着几分酸讽:“依我看,她压过我们旁人也就罢了,横竖我们根基浅,出身卑微,原是比不得人家,可姜姐姐与她本是同等位次,论份位,该是平起平坐,再说姐姐这出身,国公府千金大小姐,论理,她一个手指头都比不得姐姐,怎么如今反倒叫她出尽风头,我们这群人倒成了陪衬的,干坐冷板凳?”
姜夫人听此言,却只笑了笑:“不过是一时宠爱罢了,也没什么倚仗,你看她能风光到几日,况且——”
她斜觑着顾攸宁,道:“你瞧她如今穿着紫貂大氅,又戴着那只金簪,那模样,像不像一个人?”
陈姨娘惊讶,连忙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顾攸宁立在满堂贵妇之间,一身蓬松油亮的紫貂裘衬得肌肤莹白似雪。
她蹙眉,细细打量着,顾攸宁长眉,杏眼,双唇淡淡地抹了一层口脂,实在好看,她心里不免更难受了,任凭谁看都猜不出,这竟是原本一个不起眼的仆妇。
她看了好一番,酸溜溜地道:“姐姐,她像哪一个,妹妹眼拙,竟没看出来。”
姜夫人笑了笑:“难道不是像先王妃娘娘吗?你往日在宫中时,不是也曾见过先王妃娘娘吗?”
陈姨娘猛地一惊,连忙再次看,她是丝毫没看出像来,可是——
她狐疑地看向姜夫人,默了一会,心中倒是明白了几分。
于是她到底露出一个笑,颔首道:“确实有几分神似。”
姜夫人越发压低了声音,笑着道:“还有一桩消息,妹妹还不知吧?”
陈姨娘:“确实不知,姜姐姐,你好歹说来听听,也好叫我开开眼界。”
姜夫人慢条斯理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顾攸宁,却见她正笑着和一位夫人说话,一品诰命夫人呢,顾攸宁如今也真是上台面了,竟和人家一品夫人谈笑风生了。
她掀起唇,缓缓地道:“从前咱们王府有个侍卫,叫张序的,你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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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这日,天总算放晴了,一大早便有管事嬷嬷拿了一副红单帖,恭敬地送过来,顾攸宁接了来看,却见上面写的是“明日冬至”几个正楷红字,下面一行小字,则是:庆和二十三年,岁在丙午,冬月初十辰时,冬至。
顾攸宁自是知道,到了冬至,皇室子嗣是要祭家庙的,皇帝那里有大祭,王府里也有小祭,王府中自己有一处宗祠,也叫影堂的,殿内供奉着老王爷。
她忙问起嬷嬷诸般规矩来,那嬷嬷便将诸事全都一一说了,顾攸宁听着,这讲究颇多,自己又是头一遭,务必仔细谨慎着,便都记下来,想着以备不时之需。
待那嬷嬷走后,因提起如今房中所用物件,倒是缺了些红色瓷器。
齐嬷嬷道:“往年冬至祭祖,咱们一律都得用红瓷器皿,这里头是有说法的,冬至阴气到了头,阳气慢慢往回升,红色属火,最能托住阳气,压住冬日里的寒气。”
顾攸宁对这瓷器并不太懂,不过往日看过书,也在老太妃那里见识过,便道:“咱们这里倒是缺了红瓷,我记得前几日库房中才收了一些霁红釉,正好过去瞧瞧,拿出来用吧。”
她如今慢慢地学着掌家,这些日常庶务,她也渐渐能拿主意了。
齐嬷嬷自然赞同,连声道:“夫人说的是,这霁红,是通了祭字,往常正是用这个来祭祀的。”
说话间顾攸宁便想着走一趟库房,趁机看看里面是不是还有其他红瓷,一则长个见识,二则凡事亲眼看实在,往后置办祭祀器物才能周全妥当,不出半点差错。
她当下略换过衣裙,便前往库房,王府存放祭器和古玩的库房就在主道后头那排两层后罩楼,一溜数十间房分门别类锁着,东边几间专收祭祀礼器,平日鲜少有人走动,只两名老嬷嬷定时清扫看管。
顾攸宁顺着抄手游廊往后走,刚拐过一道月亮门,就听廊下僻静处有两个小丫鬟缩在一处,压着嗓子说话。
她开始也没在意,后来听着却觉不对,便停下脚步,细细听着,那两个丫鬟却在议论自己。
“瞧她如今张狂得没边,其实不就是仗着那张脸,她自己难道不知,模样和咱们娘娘可真像呢!”
“殿下和娘娘青梅竹马,偏偏娘娘福薄早早去了,殿下这些年始终放不下,现下倒好,倒叫她捡了大便宜。”
二人说到这里,不住摇头叹气,满是唏嘘。
顾攸宁听着,心里一沉。
什么意思,自己和先王妃长得像?
身后随行两名丫鬟脸色大变,上前就要呵斥,顾攸宁却抬手拦住二人,她倒要听听,这两个小丫头还能嚼出什么闲话。
而此时那两个小丫鬟还不知背后有人来了,在那里嘀嘀咕咕的,又说起张序来。
“你怕是不知道,最可怜的便是那张侍卫,听说原来也是剿了水匪立了大功的,偏偏撞上她这个灾星,平白遭人栽赃构陷,最后竟落得流放的下场!”
“啊?难道他竟是被冤的,这倒是没想到,他既是被冤的,怎么就认罪了?”
“听说他喊冤了,可谁听啊,不由分说就被流放了。”
顾攸宁无声地听着,听着她们的细碎言语,听到最后,她们二人不说了,她才给旁边两个丫鬟使了个眼色。
随着的那两个丫鬟早吓得面无人色,此刻得了顾攸宁示意,立刻跨步上前,厉声呵斥:“好大的胆子!王府之内也敢背后妄议贵人,满口胡言编排是非,方才你们都在胡说些什么!”
那两个嚼舌根的丫鬟一听,自是吓得魂飞魄散,竟是站都站不起来,瘫跪在那里,不住嘴地求饶。
顾攸宁打量着这两个小丫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从那衣着看应该是最末等的丫鬟,这样的两个丫鬟竟能听得这种消息,又是先王妃又是张序的,显然这件事很不寻常。
她便问道:“你们二人适才所说,从何处听来的?”
那两个丫鬟吓得哆哆嗦嗦,竟是说不出话。
顾攸宁面色一沉:“既是不说,那便掌嘴吧。”
两个小丫鬟吓得慌忙跪倒,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这些闲话原是我们听旁人乱说的,一时糊涂才私下嚼舌根,我们心里也清楚全是无根无据的浑话,是我们蠢笨,胡乱听信流言,求夫人开恩饶恕我们这一回!”
顾攸宁:“听哪个提起的?”
两个丫鬟此时哪顾得其它,自然赶紧招了,只说是孙二姑娘说的。
孙二姑娘?
两个丫鬟细细说了,是库房负责洒扫的孙寡妇家二姑娘。
顾攸宁听此,微微拧眉。
她记起来了,那不是孙奉安爹的小相好吗?
之前听林禀忠媳妇讲过,她心里膈应得很,后来因为别的事忙着,她又和孙奉安断了瓜葛,就没再想起这一茬。
没想到如今这人竟还私底下编排自己了。
关键,她说的这些话,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