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顾攸宁当即叫来相应人等,一位是司库刘嬷嬷掌管府中库房的,另一位陈嬷嬷则是掌管府中一应礼法规矩的,这两位知道事情原委,早已吓得腿软身颤,忙不迭告罪,说要重重处置那两个惹事丫鬟。
顾攸宁却道:“你们二位也该知道轻重,此事若是传扬出去,那两个丫头小命怕是难保,两位身为府中管事,又岂能脱得了干系?”
两位嬷嬷慌得脸色泛白,根本不敢多辩,只连连叩首:“这次实在是奴婢们管教不严,才生出这种事端,求夫人宽宏大量,饶奴婢们这一回。”
顾攸宁道:“我这里倒是有个主意,你们两位且听着,若是觉得好,只照着我说的办就是了。”
两位嬷嬷连声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便是了。”
顾攸宁:“依我之见,这件事传扬出去对谁都不好,便是对王府名声也有妨碍,若殿下和太妃娘娘知道了,你们性命难保,我面上也不好看,为今之计,暂且按下这事,半点不许走漏风声,你等即刻去拿了孙二姑娘过来,细细拷问,只查清楚这闲话究竟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两位嬷嬷一听,知道有救了,自然感恩戴德,连声称是。
顾攸宁又道:“至于对外面,只说她二人以下犯上,随便编一个由头,也没人会细究。”
两位嬷嬷心领神会,她们二人又都是府中老人,自然知道这种事该如何遮掩,倒纷纷献计献策,之后司库嬷嬷便领着人拘了孙二姑娘,连同那两个多嘴丫鬟一并锁进偏院小屋审问。
谁知孙二姑娘性子倔强,嘴跟河蚌一般,任凭怎么盘问,只推说不过在外听来的闲话,多一句不肯说,两位嬷嬷无奈,只得回禀了顾攸宁。
顾攸宁略想了想,道:“既然不说,那便干脆禀给大管事知道,要大管事出面处置,至于多余的,一句都不必多说。”
两位嬷嬷连声称是,赶紧去办了,很快大管事匆忙来了,如今谁都知道顾攸宁是府中要管事的夫人,哪里敢得罪,自然对顾攸宁言听计从的,不敢有半分怠慢。
等交待过这位大管事,顾攸宁又嘱咐身边一众丫鬟,此事万万不可向外吐露半个字,尤其不能在王爷面前提起半句,一众丫鬟们自然赶紧应着。
好一番应对,众人终于退去,房中只顾攸宁一人,她缓缓地品了一口茶,平息着自己的心绪。
她自己曾经也是一个小丫鬟小仆妇,巡夜的更房中,漫漫长夜,也曾经和林禀忠媳妇抱着暖炉说话,说起各处家长里短。
——当然了,她从不曾用那么带有恶意和嘲讽的言语提起府中主子们。
如今她身份变了,成为府中的侧夫人,众丫鬟仆妇眼中的“贵人”,她被人家私底下编排议论了,她开始动用手中的权柄,或者说利用府中的规矩来维护自己。
这种位置的转变颇为微妙,顾攸宁说不上来自己的心情。
这是她头一次拿出当家奶奶的气势来处理一桩事,就在刚刚,她沉下脸,试着威吓,警告,并下令,外人看着估计也有模有样的,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虚,有种小孩偷穿了大人衣袍的感觉。
她放下茶盏,走到窗棂前,望着窗外,因明日便是冬至,齐嬷嬷正领了丫鬟们收拾各处,撤下秋日陈设,换上锦缎围屏,搬了腊梅盆栽摆放在台阶前,檐下的灯笼也换成素绢灯笼。
小丫鬟们忙得热火朝天,显然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顾攸宁想,于她们来说,觉得夫人恼了,训斥几句,处罚两个丫鬟,是再稀松平常的,看来自己也应该逐渐习惯,习惯这个身份,也习惯这个身份可能要做的事。
她微吐出一口气,却不免想起那些小丫鬟的言语,关于自己的,以及关于张序的。
其实她也知道,她就该假装没听到,风吹雨打的,她就该巍然不动,只一心兢兢业业做她的侧夫人,可太难了,她也是人,人心是肉长的,她没办法不想。
她开始记挂着设法问问哪个,偏生接下来几日,府中忙得厉害,第二日冬至,天不亮便起身梳洗,穿戴妥当,先去给老太妃请安,之后便跟随前往影堂祭拜。
祭拜时,因王府无正妃,顾攸宁和姜夫人便跟随在老太妃身后上香奠茶,又要行两跪六叩大礼,全程规矩众多,礼仪繁琐,自不必提。
祭祀过后,稍等片刻,便跟随刘勘元一起出了影堂,这么走着间,顾攸宁望向前方的刘勘元,笔挺颀长,顶天立地,那是一府之主的气度。
可看着这样的他,顾攸宁却想起两个小丫鬟说的话,无风不起浪,自己真的和先王妃相似吗?
如今回想,刘勘元往日对自己百般体贴,这事多少有些蹊跷,若是因了自己样貌酷似先王妃,倒也解释得通。
她不免自问,自己对于这桩事,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她明白,若她相貌确实酷似先王妃并不是坏事,先王妃是何等尊贵的人物,自己能有几分相似,也算沾了光,说不定还能叫刘勘元多几分怜惜眷顾。
可心里深处,她又期盼着刘勘元待自己的诸般好是因为她顾攸宁这个人,与旁人不相干。
她不愿在殿下眼中,自己不过是先王妃的一道影子。
思及此,她低头苦笑,心想这就是温饱思淫欲,当了侧夫人了,便开始这山望着那山高,开始巴望更多了,人心不足蛇吞象呢。
就在这时,便见刘勘元略一侧首,朝她这里看过来,目光有几分疑惑。
顾攸宁便略抿了抿唇,对他微颔首。
刘勘元看了顾攸宁好长一眼才收回视线。
顾攸宁无奈,这人简直是属狗的,好像永远能察觉出哪怕一点点的异样。
好在今日忙着,自己和姜夫人等又赶过去福寿园,再次郑重地谒见老太妃,口中恭贺长至佳节,又送上早就备好的节礼,老太妃自然也都赏了回礼,大家说几句贺冬闲话。
再往后,又有宗室女眷来访,顾攸宁和姜夫人又忙得团团转。
待到终于消停了,天已傍晚,顾攸宁这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这时候府中管事早分发了冬衣、炭火以及冬至糕点,顾攸宁这里领到了绸缎和上等银炭,也有几盆新鲜的盆栽,看样子还是名品。
正热闹着,外面丫鬟来报,说是她娘家人来了,给她送节礼的。
顾攸宁一听,立即站起来去迎,果然是她娘和她弟,她娘今日着簇新绫绸夹棉袄裙,她弟一身簇新儒衫,巾带齐整,里外棉衣衬得身形周正,若不是走路时偶尔间会露出不稳来,乍一眼望去,倒像哪家养尊处优的清秀小郎君。
顾攸宁心情顿时大好:“娘,越秋,你们怎么来了?”
顾婆子笑呵呵地道:“今日过节,得了府中允准,给我闺女来送些好吃的。”
说着间,早有仆妇们上前,竟是拎了三四只朱漆食盒,顾攸宁喜欢得很,忙迎进家门,又打开那朱漆食盒,有她娘自己做的腊梅蜜饯,还有雕花冬至糕。
顾婆子:“这一盒子是留给你自己吃的,这一盒是送给太妃娘娘的,其余的你分给院里丫鬟婆子吧。”
顾攸宁笑着道:“好,这两盒我且留着,其余的让底下人分了。”
其实如今她不缺什么,王府中多得是,可她娘亲手做的,她自然更爱吃这一口。
略寒暄过后,因她弟是外男,先让到一旁厢房去用茶,她则和她娘说些私房话。
顾攸宁其实正好想问问她娘:“娘,女儿想问你老人家,当年你可曾见过先王妃?”
顾婆子:“怎会不曾见过?早年远远瞧过一回,那模样,那气度,真真就是娘娘呢!”
顾攸宁又问:“先王妃生得什么模样?女儿同她,可有几分相似?”
顾婆子听此,细细打量一番自己女儿,笑道:“先王妃自是气度不凡,但当年我隔得远,不敢近前细看,哪里知道详细,不过我想着,就算是个天仙,想来也不如我家闺女,你自小生得出挑,再没人能比的,要不殿下把你捧在手心里疼呢。”
顾攸宁叹了声:“娘,女儿不是要同先王妃比容貌,只是心中纳闷,想知道我和她眉眼间是不是有几分相仿。”
顾婆子听得满心纳闷:“好端端的,怎么忽然琢磨起这个来?”
顾攸宁不愿细说,免得自己娘跟着忧心,只是道:“不过平日里听了几句闲话,心中好奇罢了,你老人家只管同我说说。”
顾婆子低头,细细回想半晌,才道:“那年冬日远远望见她,一身月白狐裘大氅,周身气度雍容,一派王妃气派 ——”
话说到这里,她抬眼端详自家女儿,又添了一句:“说句实在话,气韵眉眼,倒真和如今的你有七分相像,自打你入王府做了侧夫人,锦衣玉食滋养着,一日比一日气色好,如今竟也是好一番富贵相。”
顾攸宁听了这话,想着果然是像了?
她面上不显,可心里已经翻腾开,待到稍后,又寻了个机会和她弟顾越秋说话。
她也没心情寒暄,直接问道:“张序的事,他根本没认罪,是被冤枉的,是不是?”
顾越秋微怔了下:“阿姊,你?”
顾攸宁:“你可别再瞒着我,我都知道了。”
顾越秋便沉默了。
顾攸宁见此,顿时懂了,果然是了,顾越秋竟瞒着她的!
她叹了声:“我知道,你是怕我因为他得罪了殿下,可是事到如今,我已走到这个位子,孰轻孰重,我自然心里有数,现在我追问你这个,只是想问个明白,好歹知道个真相,难道不行吗?我和他到底有些瓜葛,难道就该不清不楚一辈子吗?”
顾越秋无奈:“阿姊,我确实瞒了你,可当时——”
顾攸宁望着他的眼睛:“你为了我好。”
顾越秋叹息:“是,不然呢,便是当时阿姊知道了又如何?”
顾攸宁默了,其实现在知道了也不能如何,可她就是想知道。
她垂眸,喃喃地道:“你说吧。”
顾越秋略抿了抿唇,这才说起来,原来张序的案子原本人证物证俱在,已经是铁板钉钉,哪知张序突然当堂呼冤,只说他昔日与一干水匪往来勾连,原是奉了官府密令,假意投身匪窝,博取水匪们信任,从而探清楚虚实,待时机一到便里应外合将水寇一网收尽。
水匪们心中记恨他,才串通一气,存心要拖他下水,要他性命。
顾攸宁听此,直接问顾越秋道:“你一直在为这件事奔波,就你以为,他是不是被冤枉的?”
顾越秋略蹙眉,道:“他确实谋取了银两,并私藏了,他帮衬官府捉拿水匪,也确实有功,至于其它的,因这是朝廷大案,原也不是我能窥知的。”
顾攸宁怔怔地想了好一会,才道:“我大概明白了。”
她原本觉得张序断然不至于投靠水匪,他不是那种人,如今算是知道了,张序应该确实奉了官府密令潜入水匪之中的,只是这其中诸般诱惑,他没忍住,误入歧途。
至于官府的裁决,轻一些重一些,是功大还是罪重,这还不是朝廷说了算。
待送走了娘家人,顾攸宁呆呆地坐在夜色中,不断地回想着,从李士会到孙奉安,再到张序,这三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没什么好下场。
这是巧合吗?
在张序这桩案子中,刘勘元到底有没有出一把力落井下石?
正想着间,却听外面脚步声,又有丫鬟们低声请安的声音,她知道这是刘勘元来了。
她待要起身去迎,却觉没什么力气。
这时候,门被推开,刘勘元挑起帘子进来,一看房中情景,蹙眉:“这是怎么了,竟连灯都不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