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62章
蓟城外,将士们披甲整戈,战马踏着路面哒哒作响,两万军正整壮待发。
祭过天地后,李令妤率牧府属官给出行的将士敬了壮行酒,鼓声擂起,出发的吉时到了。
不同于以往,送出城的蓟州百姓脸上并不见悲苦,反是面带微笑,眼里闪着希望。
人群中时不时有奔跑嬉戏的孩童蹿出来,朝队伍中的将士呼唤招手,在寻常不过的送别。
使君说了,幽州地广人稀,需得更多的人来耕种做活,幽州才能富庶起来。
使君还说了,乱世中关起门过日子太难,必得有强劲的军力支撑。
此行大军南下,一来是先发制人,二来是为从冀州引丁口过来,双管起下,才有幽州长治久安。
使君从无虚言,她来后幽州的变化摆在这里,听她的准没错……
汤望没想到在别处怨声载道的出征,李令妤只是下令散出几句话,就得了百姓支持。
燕行勒马立于城门下,抬手致意后,他高喝一声,“出发!”
二万将士整齐划一地大声回应,“得令!”声震四方。
大军缓缓开拔,燕字旌旗次第扬起,队伍迤逦前行。
春风漫过城头,裹挟着满城的期许,目送着大军一路向南。
燕行又回头望了一眼,落在李令妤身上又很快划过,他轻叱一声,身下的马四蹄腾起,嘶鸣着向前冲去,很快就消失在队伍的前方。
之后几日,李令妤回到空落落的内寝里,偶有失神,只是要忙的事太多,她很快就没时候东想西想了。
郑夫人看在眼里,回去同云娘子叹道,“我如今是不知人该是有情好,还是无情好了。”
云娘子却很看得开,“咱们倒是有情,却是这般下场,阿妤无情,过得可比谁都畅意。”
郑夫人一想还真是,“是我想岔了,只是没想到阿妤薄情至此,人还没走,她就先放下了,我真是担的哪门子的心。”转而又笑,“这样也好,总比履之在那边纳了新人,阿妤在这边伤怀要好,两人既不能长久,还是早些断了为好。”
云娘子头点到一半,忽然问,“阿姐,阿妤以后还会找么?”
郑夫人愣在那里,“会么?”
两人互相瞅着,想着李令妤越来越奔放的言行举止,谁都说不出那句“不会”来。
郑夫人自认还是了解甥女的,又道,“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
才进了三月,北上来投的人更多了。
这日汤望过来,“先生,近日我收了不少得用的人,其中一文一武很是不俗,别个还罢了,这两人先生必要见见。”
李令妤这会儿得了些闲暇,就道,“两个是见,多些也是见,那就都叫来罢。”
汤望应下,出门吩咐了声,很快伍功曹引着十余人来了偏堂。
对着齐整整拜下来的人,有两人尤其打眼,不必汤望说,李令妤就知该是这两人。
文的是吕先,不过二十几的年纪,眉目俊逸疏朗,神色沉静,谈吐间不炫锋芒,不逞口舌之快,却总能窥见别人忽略的关键处的细枝末节,虑事很是周全,这是个谋士之才。
武的是秦广,只有十八岁,身长七尺,肩宽腰阔,形貌英武,找来郑莒带他到演武场过手,在力道过人的郑莒手里,秦广竟不落下风,他擅使棍,一把铁棍能劈出山岳之重,弓马更是娴熟,同郑莒一样能开三石大弓。
郭直上前笑道,“恭喜使君又得一员猛将。”
李令妤当即点了吕先和秦广近前,“吕先就跟在汤卿身边做参事,秦广则为郑都尉副手,担护卫牧府之责。”
吕先和秦广惊喜交加,再次拜倒谢。
田勖走时,李令妤让他将平日得用的都带走了,如此各处出了不少空缺,眼下这些人正好顶上。
待那些人退下后,汤望有些遗憾道,“来投的多是无名轻壮,少些见识阅历,需得带一带才能顶用,有些名望的却不见来。”
李令妤看得很清楚,“自以为有大才的,又怎肯为女子所用,不来也好,那些人规矩摆得足,用着未必顺手,还不如将才那些小子教出来更顶用。”
听她将才吕先等说成小子,明明她自己也没大几岁,汤望忍不住笑道,“先生正当龄,可不能给自己说成老朽。”
他这会儿也转过弯来,大才如杜涣,在李令妤面前也不过如此,有李令妤在,无论什么名士才者都不过是锦上添花,遂也放下了。
——
天光还未大亮,旷野中,两千骑军已列好阵势,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刨开半化的土块儿,两千骑军已列好阵势,甲胄漆黑,长枪如林,这是来自幽州的突骑。
主将也是一身黑甲,眼神肃杀地目视东方,那里就是赵郡。
项容落后一个马身的距离,到这会儿他还是想不开,说好了他为先锋的,到了常山郡后还是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部署着,临到要出兵了,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将军忽然说他也跟着打前锋。
有将军在,还能轮到他什么事?跟着残渣都够呛吃饱。
项容心里不断哀嚎,脸上却丁点苗头都不敢有。
他忍不住猜着,是因着先生没来信问候么?
出来半个月,幽州那边盐粮和军械一队接一队过来,消息也是不断,却都是汤望或是郭直等和田勖互通消息,并不见先生给将军稍来只言片语。
前方燕行抬手挥道,“出井陉口!十日内,我要在邯城城头与诸位畅饮!”
铁骑出动,大地一阵接一阵的轰响,步卒紧随其后,之后是一队队的云梯、撞车,卷起漫天长烟,遮云蔽日。
赵郡境内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斥候早已传回消息,燕行率幽州两万军已杀出常山郡!
赵王梁秉仍是不敢相信,直问是不是消息有误。
他身为梁氏宗亲,帝室仍在,各方豪强面上还要尊重梁氏,争得再凶也都是绕过梁氏诸王的封地,所以梁秉一直以看热闹的心态,坐观冀州各方势力打成一气。
他从未想过火会烧到自己头上,还是这样明火执仗地来攻打赵郡,连个名目都无。
很快第二批斥候来报,燕行一路绕过沿途城池,直插邯郸而来。
梁秉当即跳了脚,“不是说燕行要从刘泰那儿借路,从中山郡直取安平么?”
可这会儿再说什么都晚了,午时,幽州前锋两千骑抵达邯城城下。
城上守军刚举起弩机,幽州突骑已散开阵形延着城墙急驰,顷刻间箭如飞蝗,压得城头垛口上的赵郡兵卒抬不起头来。
打头的黑甲黑骑的将军更是有骇人之勇,马上就能开起三石硬弓,他第一箭射下城头的赤红大旗,第二箭将才架起的弩机射裂,第三箭又一架弩机裂开损毁……
这般如神将降临般的威势,撼山震岳,凡胎肉身拿什么来抵挡?
魂飞魄散中,生怕落到他箭矢瞄中的范围,一时城头上如开锅了一样,兵卒们抱头四下奔蹿,但有城尉挥刀上前往回赶人,又是一箭呼啸而来,那城尉一箭透心后,又被箭矢的余力拖着,钉到了旗柱上。
那将军身后的另一战将也悍不可挡,追在他身后箭无虚发,箭箭致命。
有这两人冲在前,他们身后的两千骑都被激起了杀性,连绵不绝的箭网铺天盖地一样兜向邯郸城头,根本不给城头兵卒抬头的间隙。
赵郡多年无战事,将士懈怠日久,本就没准备,又是这般强敌压城,这一轮奔突箭袭后,士气就被打散。
城下的幽州骑军跑马放箭嘴上还不闲着,“笑死个人,就这般守城?”
“这般软脚的,我一枪能挑三个!”
“还是别丢人,出来受降罢!”
……
这样几圈跑下来,幽州的一万八千步卒也陆续赶到了邯城城下,开始有序地安营扎寨。
之后燕行令两千骑分兵四路,分驰邯城四方,将邯郸去往邺城、临城、安城、漳城的四条官道控制住,又拿下了各处的渡口、山口、驿站,将能来援邯城的所有出入口堵死。
一万八千步卒也是分四面扎营,距城墙一里构筑壕沟、木栅、又在高地修筑临时壁垒,以隔绝城内使人突围求救,将邯城密不透风地困成一座孤城。
梁秉已六神无主,因着从未想过赵郡有被袭之危,又是春季粮仓见底的时候,邯城内余的粮草不足半月之用。
“那燕二目无皇室,大逆不道,陛下会发兵来救我吧?”梁秉哭丧着脸向长史问计,“我听说燕行与何氏有怨,何氏必不会容燕行坐大……”
长史哪确定啊,只能道,“无论如何都要先稳住,稳住了才能等来救援……”
然而第二日开始,幽州军开始凭着壕沟作业,填埋起邯城外护城河。
城头上待要射箭阻拦,就有骑兵似昨日一样不间断绕城游弋,一轮又一轮的箭雨下,城头上的兵卒都龟缩起来,任是喊打喊杀也不敢冒头。
待那杀星主将一箭将喊打喊杀的射穿,百丈远的距离能是人力能达?
这下连站出来喊打喊杀的也没了,兵卒们只敢猫腰弓背行走,借着垛口躲避着往下放箭,本就不多的士气就散得差不多了。
这时城头上都知道了,那杀星主将就是幽州军主帅燕行。
城下的壕沟一日比一日多,四下连纵起来,护城河也被截成了数段,有几处已添埋了多半,攻城梯该能推过来了。
那杀星燕行脾气火爆,即便城头上无人,他也要往城头上射几箭发泄,连日下来,城头上已无一竖起的旗杆。
旗在城在,连旗都竖不起,这城还怎么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