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信件
没几日, 二人坐上牛车前往云来镇,云汀果真被颠簸得面色发白,还是到了镇上, 阿宁给她买了几个肉包子, 才叫她又蹦蹦跳跳似的活了过来。
这个地方虽说是个镇子,实际只是一条顺着河道修建在一堆的屋子,渐渐演变成了周围村落聚集在一处换物的地方。
镇子小得可怜, 能买到的东西也少,布料也是家里头自己织来卖的, 就那么两家,花色少,料子差。
阿宁选完两块料子丢进背篓, 抬眸往街道上看了一眼。她还想买些文房四宝回去,教云汀识字,顺道写封信找机会让人带给薛兰。
可两人在街上找了一圈竟然无处可买。杂货铺的老板说:“咱们这地儿少有人买这玩意儿!”
说着上下打量阿宁一番,见她虽还年轻,却长得不堪入目。皮肤暗黄,还长了满脸黑痣,眉毛画得粗陋, 都快连成一片儿了。
“你一个农妇要这个干什么?瞧着也不像是会写字儿的,甭糟蹋了。”
听他这么说, 云汀气闷道:“我姐姐就是会写字儿的!”
阿宁忙拉住云汀,叫她别乱说话, 随即冲那老板温声解释道:“没有, 我只是想给外地的亲戚带封信。”
那老板像是松了口气。想着他一个男人都不怎么会识字, 一个面目不堪的农妇怎么可能比他强?听她这么说, 总算是安下心来, 笑道:“哦,早说嘛!”
他走出铺子,指了指尽头的小路,“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有一李家莊,里头住了一个有些学识的文生,常帮人代笔写信,收钱也便宜,来往行商帮人带信也会先去他那儿一趟。”
阿宁点点头,“离镇上近吗?我们住得远,还得跟随牛车回家去。”
老板道:“不远不远,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
阿宁略一思索,又问:“他既然这般近,怎么不来镇上摆摊儿?岂不是更为方便,能赚更多钱?”
老板不懂阿宁为何这般多思多疑,只觉她的事儿真多,蹙眉啧了一声,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你怎么那么多疑问?那文生腿脚不便,你好端端地,多走几步又怎么了!”
这副模样,就连一向好脾气的云汀也看不下去,可她谨记不能乱说话,只能撅着嘴瞪了他一眼。
二人出了镇子沿着大路走了没多久,果真瞧见了李家庄的牌坊。
阿宁原以为还要进去一番好找,却没想到,那文生在竹林里边摆了个小摊,一名妇人正坐在摊前大声口述,十分扎眼。
刚牵着云汀上前,这时候,她却捂着肚子,面色铁青:“姐姐,我肚子痛,我想上茅房。”
恰逢此时,那妇人正好站起身,道了一声谢后便笑吟吟地转身走了。
那文生抬起头看过来,温声问:“这位大姐是要写信么?”
阿宁没来得及看那文生的脸,只仓促地答了一声,“是。”接着抬头往四周看了一眼,没有看见想找到的地方,只好开口问:“请问茅房在何处?我妹妹……”
话音未落,阿宁的目光不经意落在了那文生的脸上,只觉脑中轰然一响。
竟然是他!
他不是死了吗?
那文生也扶着桌角渐渐站起身来。所谓画皮难画骨,即便皮相上如何胡描,也改不不了那非同寻常的骨相。
他眼神中带着几分试探,几分震惊,皱着眉头,仿佛是喃喃自语般道:“你是……阿宁姑娘?”
她都打扮成这副鬼样子,他竟然还能认出她!不,她都逃到这等荒僻的地方了,竟然还能遇见故人!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若是他没有认出她,或许她还能故作镇静,可偏偏他认出了她,她就不能再多待了。
阿宁一把捞住云汀的手腕,几乎是拖着她往回走,那文生一手扶着桌角站稳身。一手朝她伸出想拦,“阿宁姑娘!”
可才跑出去几步,云汀便蜷缩起背不再动步,发出痛苦呜咽:“嘶……姐姐,我,我闹肚子,实在是,憋不住了!”
阿宁回过头去,只见云汀蹲在地上看她,面色铁青,满脸薄汗。
片刻后,云汀如愿去了茅厕,阿宁则不得不在那文生对面坐下。
阿宁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只因这人不是旁人,正是陪裴镜一起长大的侍从,那个在周凛口中,早已被裴镜秘密处决的陶文。
如今来看,他虽腿脚不便,身在乡野,可却依旧冠裳华美,气度不凡,白嫩的纤指丝毫没有劳作的痕迹,想来日子清贵闲散,不像是逃走的样子。
但他住在李家庄,可见也是藏了姓名,另做了他人。
与此同时,陶文也在审视着她,见她刻意将脸画成这副模样,身着粗布麻衣,背着背篓,俨然一副十分地道的村妇打扮。猜到她是在掩藏身份,指不定是潜逃出暗门的。
裴镜当年娶江氏做太子妃,后来太子妃卷入刺杀先帝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陶文也是略有耳闻,但他并不知晓阿宁便是那江氏。
今日见了阿宁,便以为她早已离开暗门,离开世子,过上了属于自己的日子。只是心头依旧不免有些唏嘘。
二人都觉得对方是私自逃出来的,便心昭不宣地没有提旧事,只问近况。
陶文提起笔,蘸了蘸墨汁,率先开口:“敢问阿宁姑娘要写信给谁?”
阿宁道:“我借用一下你的笔墨便好,钱我会照给。”
若非今日没买到笔墨,她也不会找人写信,遇上这么个巧事儿。
陶文放下笔,边点头边笑道:“您的钱我就不收了。”
阿宁当即掏出锦袋,数了八文钱轻轻放在桌角,“写信三文,行商带信五文,对吗?”
这回陶文没推脱,将笔连同笔架一齐推了过去,也猜到她要送信去京城。
阿宁拿起笔,犹豫片刻方才落笔。信上并未多说,像是普通家长里短地扯了几句,又写下一个模糊的云来镇住址,末了画了朵无关紧要的兰花落款,就连字迹也刻意歪扭了七八分,不似从前模样。
陶文垂思片刻,突然说道:“阿宁姑娘比起从前变了许多。”
写完折好封入信封,阿宁才抬眼看向陶文,语气平淡:“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若一成不变,岂非毫无长进?”
陶文的指尖在桌沿轻敲了两下,笑道:“言之有理,方才那小姑娘喊您姐姐,是您新认的妹妹?”
他从前只知道她有一个妹妹十九在玄峰山,只小她几岁,而不是如今这个,瞧着才八九岁的孩童模样,若不是新认的,又是从何而来呢?
方才他特意盯视了那孩童一眼,那眉眼,当真是有几分世子儿时的模样……
见阿宁点头,陶文又说:“若是不问,旁人或许还会以为是您的女儿呢,瞧着眉眼间有些许故人模样……她年岁几何了?”
听出陶文的话另有深意,阿宁并不想多做回答,未免节外生枝,不假思索便道:“捡的!”
这番急色模样,反倒叫陶文有些发愣。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阿宁赶忙抢过话头:“你既也改名换姓了,从前的事便莫要再提了,大家各自好好在这乡野间过日子,不必再想着从前的事。”
陶文闻言指尖一顿,眼中露出些许疑惑,“话虽如此,可是,谁说我改名换姓了?”
见阿宁转头看了眼李家庄的牌坊,陶文了然颔首,轻声一笑,“我的娘子是李家人,我是入赘的。”
这倒是稀奇了。
这时,一袅袅娉婷的青衣女子,牵着两个约莫六七岁的俏丽小姑娘,款款走了过来。两个孩子欢快地喊着阿爹。
那青衣女子也走到陶文身后,笑吟吟地将手搭在他肩头上,嘴里喊着郎君。
阿宁当即明白,这就是那位李娘子。
几人温声笑语,其乐融融,就连刚从茅房出来的云汀见了,也不禁艳羡不已,双眼看得直发愣。
阿宁见云汀出来,忙提起背篓背上,招呼她要走。陶文见状连忙起身道:“这信我会帮您交给往来的行商,绝不会出错,您且放心罢!”
阿宁点点头,牵着云汀刚走出去两步,他又说:“若是您以后有难处了,尽管来找我。”
从前在巨峰山那段时日,陶文看在裴镜的面上,也曾把阿宁当做主子看待的,如今见她的衣着有些许窘迫,还是忍不住想帮上一把。
阿宁应下一声,随即牵着云汀的手快步走出竹林,李娘子忍不住伏在陶文耳边问:“这个人是谁啊?”
陶文握住她的手,目光远眺:“你还记得我说的那位世子么?”
“她是他的,爱人。”
李娘子晓得陶文从前是贵族人家里出来的,伺候的主子还是个世子,有规矩有学识也有些手腕儿。
不过陶文只告诉她,他是做错了事,被主人家罚了,自此伤了腿。
是那小世子求情救了他,又让人将他连夜送走,还给了一笔丰厚的钱财,供他成家立业,下半辈子不愁。
至于是哪位世子,哪门贵族,他便闭口不谈了。
如今听到陶文这般说,李娘子不禁也好奇了起来,“那她定有很多过人之处吧?”
陶文笑道:“自然是的,否则,世子也不会为了她,受尽那等非人般的苦难……”
说到此处,陶文不禁紧紧蹙起浓眉,眼中布满愁色,紧抿薄唇。
每每想起裴镜趴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满背血污发脓粘连在破损发黑的衣襟上,人都快不省人事了,却还念着那个模糊的名字,陶文心里头就堵得慌。
要知道裴镜从前是个极其不能忍受脏污的人,却在那等恶心的环境下捱了那般久,久到老鼠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窜来窜去。
李娘子光是瞧他神色,便能联想到那番苦难场景,不禁为此感到惋惜:“那既然这样,他们为何还是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