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姐姐
竹林里的风轻轻吹着, 扫起陶文而后的一缕青丝,糊了眼睛。
他抬手拂开,叹了一口气:“这世上最远的距离, 便是身份上的鸿沟, 贵族与平民,贵族与贱籍,更何况……”
更何况, 还是连正经身份都没有的一个细作。
“许多人为此身不由己,也就各自散了。或许, 世子当年也是年少轻狂,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也该看明白了, 故而放下了。”
说罢他拿起桌角那八文钱,指尖摩挲了两下。
李娘子抬头看了看青翠竹叶紧密相挨后透出的一点缝隙,拿起那封信件收好,轻叹一声:“真是可惜了。”
竹林间的风渐渐大了,竹叶簌簌一阵响过后,突然又静了下来,静得人的心跳声也愈加清晰。
阿宁牵着云汀走回了街上, 找到隔壁家的牛车坐下后,依旧心不在焉。
云汀在一旁嘟囔着那肉包子定是坏的, 才害得她半道儿上拉肚子,阿宁也全数没有听进去。
还好她不住街上, 即便陶文知晓她在云来镇附近, 也不能即刻找到她。
回到家后, 阿宁花了整个午后的时辰, 将云汀那条破了大洞的裤子补好, 又裁了那绯赤的布料做衣。
手头有活儿一忙碌起来,遇见陶文那件事便渐渐忘了。
五月初下了一场暴雨,河道涨的水位比前几年都要高,一度吓得云汀不敢睡觉,吓得阿宁想要搬家。
不清明的夜色里,天空闪过几道白光,几声轰隆震响过后,雨滴又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的瓦上。
渐渐地,雨滴渗透屋顶,砸在了地板上。
阿宁拨弄着柴火的动作顿了顿,抬头一看,脸当时就垮了下来,“坏了,漏雨了,早知道前几日就不偷懒了。”
雨越下越大,阿宁怕打湿了被褥,只好披上蓑衣去修屋顶。云汀见状忙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姐姐,别去了,太危险了,我害怕,还是明早再去吧!”
阿宁揉揉她的脑袋,笑道:“别怕!姐姐身子骨灵活着呢,要是不将屋顶补好,咱们可就要睡湿被子了,你乖乖在屋子里坐着,守着柴火别让它灭了,啊。”
说罢,她便拉开云汀出了门去。
可云汀依旧放心不下,跟着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往上看,灶里的柴很快烧过,一点一点熄灭了。
阿宁攀着梯子爬上屋顶,循着方才漏雨的位置,加了两块瓦,又将一把稻草铺了上去。
收拾好屋顶正备下梯子时,天空又是一道白光闪过,漆黑的四周瞬间亮如白昼,又迅速黑了下去。
就是那么一眼,阿宁猛然间瞧见河面上浮着什么东西缓缓漂来,像极了是一个人。
她几步跳下屋顶,忙拾了一条绳子便冲河边跑去。
好在那人被她捕鱼的网兜住了,没被水流冲走。阿宁赶紧跑上前,涉水将绳子套在那人身上,往岸上拉了回来。
只是这会天色太黑了,雨又下得猛,阿宁看不清那人长相,只知是个男人,摸着身上的衣料也不错,像是富贵人家的。
最重要的是,衣料下的身子骨实在是结实,像搓衣裳的木板似的。
还是个练家子?
要不要救呢?
阿宁温热的手掌还贴在那男人结实的胸膛,人却没了动作,正思忖着,身后传来稚嫩又响亮的呼唤。
“姐姐!你做什么去了?雨好大啊,赶紧回屋吧!”云汀扶着门忍不住催促。
“来了!”阿宁回过头去应了一声,恰逢天空又闪过一道白光。
这地方没什么人家,若是不救他,必定活不下去。
想想,她还是心软了,将他往背上一扛。这副身板死尸一般压在她身上,自诩力气大的她都有些吃不消。
屋子里的柴禾早就灭了,此时是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云汀忙扶住眼前晃动的人影,却察觉了不对,“姐姐,你怎么还捡了个人回来?”
“他死了吗?”云汀满脸好奇。
背着男人的阿宁嗡声回道:“还活着呢,云汀,赶紧点个油灯,瞧不见脚下的路了。”
云汀爽快地应了一声:“好!”
男人浑身都湿透了,阿宁只好暂时将他放在堂屋的空地上,随即起身解开湿濡风蓑衣往门口的架上一搭。
这时,云汀点好油灯举着上前,缓缓冲地上那人蹲下。
地上那人的脸在红晕的光线下渐渐变得清晰。
放好蓑衣的阿宁喘着粗气进门,在看见那张脸后倒吸一口凉气,甚至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云汀将手中的油灯丢了出去,当即砸到了那男人的脚,残余的热油浇在他腿上,似是烫到了他,猛地坐了起来。
不太清明的屋子里,男人瞪大了眼睛,一副呆愣的模样,随即便冲着阿宁嘿嘿一笑,“姐姐,姐姐!”
阿宁下意识一巴掌呼了过去,“不要脸!谁是你姐姐!”
那男人却不依不饶,扑过来将阿宁的双腿抱住,依旧夹着嗓门喊:“姐姐姐姐!”
这时云汀重新点了灯,屋子里又亮堂了起来,她顺势在一旁坐下,一会看向阿宁,一会看向那个男人。
阿宁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推开他,怒道:“裴镜!你别跟我耍花招!”
眼前的男人,有着和裴镜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形,她不可能认错!
此时裴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又无辜地冲她眨了眨,随即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这一摸便摸出一手的血,“姐姐,我疼。”
阿宁不可置信地后缩了些许,甚至掐了掐自己手臂上的软肉,清晰的疼痛感传来,她才终于确信这不是做梦。
她敢发誓,她从未见过眼睛瞪得这么圆,神情这般无辜的裴镜,活像一只发嗲的小狗儿。
若是让裴镜桀骜逞凶他倒是得心应手,但要是让他做出这副蠢样儿,他怕是宁死也做不来,也不愿做的!
再加上裴镜脑袋上的伤口,她当即便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他莫不是把脑袋撞坏了,成了傻子?
阿宁狐疑地看向他,问道:“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裴镜无辜地摇摇头。
阿宁又问:“你从哪儿来的?”
裴镜又无辜地摇摇头,张了张嘴,“姐姐,我饿。”
一旁的云汀撑着下颚观察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姐姐,他是个傻子。”
阿宁闻言立即去看裴镜的反应,却见他依旧那副小狗儿样,不由长叹了口气。
看来他是真的傻了。
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河流之中,还身受重伤?
容不得多想,阿宁叫云汀回屋先歇息去,随即扶着裴镜进了自己的寝居,伸手去帮他脱衣,他也没有丝毫反抗,就乖乖坐着任由她脱光了衣裳。
阿宁举着油灯稍稍凑上前些许,昏黄的光晕在他结实的身板儿上寸寸游走着。
除了脑袋上有一道钝口,像是撞击外,他的手臂和胸口都各有一处刀伤。身上这袍子也是宽松闲适的睡袍,想来是出行游玩时遭了暗算。
她这次都跑到人迹罕至的山里来了,没想到竟能在家门口捡到他?
“冤孽,冤孽啊!”阿宁给他敷药时忍不住叹了两声儿。
“我这里可没有什么好的伤药给你用,好不了那么快,也会留疤。”阿宁一边给他包扎着,一边自顾自说道,也不管他现在听不听得懂。
裴镜轻轻晃着头,依旧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知道他现在不会回答,阿宁反倒没了顾忌,目光不自觉又落到他后背纵横的疤痕。
暗门炼制的伤药都是极其好的,不仅药效快,一般外伤都不会留疤,可他背上这些疤痕如道道沟壑纵横,显然是鞭伤。
有鞭伤就够奇怪了,难不成暗门还不给他用药?
阿宁似是自言自语般道:“这到底是怎么来的?莫非从前就在哪儿丢过?被谁逮住过?给打了一顿?”
给他收拾完伤口,阿宁又在火堆里烧了两个馍。饿了许久的裴镜当即双手抓过来,大口大口塞入口中。
这个木屋子只有两间寝居,如今也没有多的地方给他住,阿宁便在柴房给他铺了些干草,用旧毯子垫了垫。
“进去吧!”阿宁指了指那好似狗窝的地方,不经意间也在观察他的反应。
裴镜十分乖巧地点点头,一点点钻了进去,阿宁心底的疑虑彻底打消了。
他若是装的,怎么可能会愿意睡这样的地方?也只有他傻了,脑子不好用了才会干得出来。
裴镜笑眯眯地说:“姐姐一起睡。”
阿宁低眸瞥他一眼,“你自己睡,乖乖闭上眼睛!”
这话一出,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猛地一紧,竟是比云汀还要听话。阿宁终于忍不住笑了,“若是你一直这般听得懂人话,便好了。”
怎么说他也是承姝的阿爹,也不能不管他。
阿宁想着,等他养好了外伤,再找人将他送回去,自有医术高超的药郎太医帮他恢复脑子,到时候,她再带着云汀换一个地方藏起来好了。
阿宁这般想着。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在为自己的心软找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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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漆黑的夜色里,裴镜突然睁开了噌亮的眼睛。他使劲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终于确信这不是梦境。
他向上苍的祷告终于灵验了。他真的找到了她!
在整日将那骷髅当做慰藉的一段时日里,裴镜并非糊涂得是非不分,刚开始他真的以为阿宁在那场大火中丧生,心中悲痛得无以复加,自然便滋生出些许疯魔来。
他让宫人每日给那具骷髅妆扮,好似她从未离开的样子。
直到后来,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件死物,无法对他笑,同她说话时,她再也不会回应。他再也无法满足于此。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