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城破
付元昊倏地一惊, 急忙从身后的主船方向瞧去,甲板上人影窜动,慌慌张张, 他此时也顾不上李扇了, 转头便大步奔去。
一进船舱,付元昊便瞧见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首,中间立着一个身形壮实的持刀男人, 而裴镜端坐在椅上丝毫未动。
“殿下!您可有伤着?”付元昊忙问。
身着墨色锦袍,外罩软甲的裴镜抬了抬手, “无碍。”
付元昊瞧了眼满地的刺客,眼神发寒,“这些刺客是从何处冒出来的?护卫呢!你们干什么吃的?赶紧再去排查!”
裴镜淡声道:“这刺客来得蹊跷, 武功路数有些许暗门的影子,孤在暗门的树敌不多,先放到一边,集中兵力攻城!”
说罢缓缓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到船舱中心,眼中不带任何情绪,看向方才快速冲进门, 三下五除二便将刺客除去的男人。
此人方才的武功没什么路数,看着像是蛮力, 可如此蛮力,定不是常人所能有的!
模样倒也周正, 只是过于不修边幅了, 看那衣着, 也不似是营里士兵。
“你是何人?所司何职?”
“回禀太子殿下, 小人是营中军匠傅铁生。”
“力气不错, 只做个军匠可惜了。”裴镜说罢朝付元昊望去,意有所指道:“还同你一个姓。”
铁生当即抱拳,“小人不敢同都尉大人一个姓,小人的傅是师傅的傅!”
裴镜方才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是要他栽培栽培留用的意思,付元昊当即领会,这人又立了功,心里头盘算着下来先给他升个火长还是队副。
这时,手下又匆匆来报,说是方才付元昊逮住的那个逃兵想跳水,被逮住了,此时正跪在外头等候发落。
付元昊随意摆手,“就地正法以示军威!”
前来汇报的人应了声,可刚一出去,外头便传来李扇撕心裂肺的求饶声。
“都尉大人饶命!小的并非贪生怕死,只因昨日兄长战死,家中唯剩一母,若小人也死在战场,她老人家如何能活啊!”
付元昊推门而出,脸上怒色翻涌,“军法如山!你以为寻些借口便能苟活?”
此刻的李扇被押在甲板上跪着,满脸惊恐之色,甫一抬头,便正好瞧见从中央指挥船舱中出来的铁生。
想到方才有人说一个军匠勇士冲进去救了大人物,恐怕是要飞黄腾达了,如今一看,那不就是铁生吗?
他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急忙喊道:“铁生,你帮我解释解释!”又看向付元昊,“小的真不是寻借口!”
付元昊转头看向铁生,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们认识?
铁生点点头,“嗯,他的确没说谎。”
李扇又急道:“小的还尚未娶妻,心爱的女子还翘首以盼等小人回去,若小的今日一死,家中便断了根了!”
说罢他冲着付元昊连连磕头,额头撞在甲板上发出咚咚响,不一会儿便渗出血迹。
征兵向来有严密规定,一户之内,必须留一侍丁传宗接代赡养父母。
只是这就怪了,这一家只有两兄弟为何都被征用?
付元昊一番问询后方才得知,原来这兄弟二人都在府衙任职,那县官为使自家人免征,便让旁人顶了。
可事已至此,做了逃兵总不能轻拿轻放,还是下令打他二十军棍以做惩戒,遂发往营务打杂。
不久,铁生便被晋升为火长,他带着十人的小队,摒弃惹人注意的云梯船,借着夜色和攻城队伍的喧嚣掩护,从犄角旮旯用特制的铁爪勾住城垛,悄无声息地爬了上去。
待驻守在城墙上的扶鸢父子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城墙上,敌方士兵越来越多,如潮水涌上,扶鸢握紧手中长刀加入战局,尽管手中的刀快如影,可终究抵不过敌军蜂拥之势,浑身皆是血窟窿。
周遭一片惨叫,他的父兄接连倒下,扶鸢口中涌血,目光锐利,厉声嘶吼:“死守阵地!誓死不让贼人打开城门!”
喊声震天彻地,可随着一道人影跃上城墙,他的双眼即刻满布惊惶与恐惧。
盛力之下的裴镜一身银灰战甲,手持金枪,身形快似闪电直冲人群,拧腰跨步,缠枪挑刺之间寒芒吞吐,破空有声,挡在二人面前的阻碍接连倒下。
本就是强弩之末的扶鸢深知自己已无力对抗,颤抖着捏紧手中长刀,深吸了口气,戏谑道:“太子殿下,你好威风啊!”
裴镜轻挑唇角,“七年前你不是孤的对手,而今,更不是。”
扶鸢嗤笑一声,“那来啊!”
二人各自捏紧武器相对冲去,扬臂下劈,只听得一声闷响,枪尖寒芒映上一道惊颤的瞳光。
绘有罗氏图腾的旗帜,随风翩然坠下,被一个不知名的小兵脚踏而过。
天青时分,士兵转动绞盘,如同濒死巨兽发出哀鸣,厚重的闸门缓缓上升,水门关开了,江州城破。
战船很快驶入江州城内渡口,上头有令,严禁烧杀抢掠波及百姓。下船的士兵未免伤及无辜,将四处奔逃哭喊的百姓们聚集在一处。
得到消息的裴镜持枪下船,满脸肃穆地穿过人群,直奔裴宴所居之地——忘忧居。
这大半年来,支撑他日夜倒转忙碌的唯一的支柱,便是他要亲手抓住他们!他无数次告诉自己,定要亲手处置了他们!
脚下的步子愈发快了,两鬓的风愈发冷,街景倒退,啸声不绝,直至撞开那座雅致的府邸大门。
园中景致别出心裁,此时虽至冬季却依旧绿意盎然,沿曲径而入,亭台掩映,花木扶疏,亭台楼阁轩榭廊,绘制出一副动人画卷。
悠扬的琴声自水榭而来,宁静祥和,与外界的纷扰嘈杂似是两个世界。
只是这番宁静,在裴镜眼中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她便同他日日厮混在这样的地方么?
兵临城下,却仍在享乐?
裴镜脸上的神色骤然沉下几分,周身萦绕的煞气也愈发张扬。
跟在后头的付元昊瞧见这番情景,反倒松了口气,他方才还在忧虑,若是自家殿下又被那女人给蛊惑了心软了可如何是好?
如今见自家殿下那面色,那些忧虑倒是少了些许,可也不至于完全消散。
这大半年来,付元昊眼见着裴镜的改变,从前的他虽说不至于喜怒皆形于色,也算得上是率性而为,尤其是对上那个女人。
可这大半年里,付元昊再极少见到裴镜脸上露出喜怒哀乐,愈发思绪深沉,内敛稳重了。单凭裴镜这会子的面色,付元昊实在无法揣测出他的心思,但总不会有多敞亮。
循着那道琴声,一行人最终在水榭之中找到了裴宴的踪迹。
他一身青白素衣,端坐于琴台抚琴,神情淡漠,倒像是刻意在此等候。
裴镜几步跨入屋中,目光只在裴宴身上停留片刻,便又往四周扫去。
水榭内陈设简约,几乎没有什么遮挡,一眼便能瞧个仔细,可裴镜却来来回回扫视了几遍,仍不见其人。
“她人呢。”
拨动琴弦的手缓缓收起,裴宴抬起头,对上裴镜阴沉的目光,幽声道:“太子殿下,你来晚了。”
这个称呼从裴宴的口中说出来,显然有几分嘲讽的味道。
只是裴镜无暇顾及旁的,只着重于裴宴说的那个“晚”字,以为说的是将人给送走了,他的眼中立刻浮现出一丝狡黠,“此地犹如瓮中之鳖,你莫要以为能将谁送得出去!”
裴宴指腹抹过琴弦,缓声道:“若你真找到了她,又当如何?”
此话一出,付元昊立时抬眸盯向裴镜下,眼中饱含几分期待。
“如何?”裴镜手中的枪杆霍然杵地,发出一声震响:“自然是杀之而后快!”
裴宴微微一笑,笑得略有几分苦涩,“那倒不必多此一举了,她早在半年前,便死了。”
“不可能!”裴镜一挥袖,斥声道:“休要胡言乱语!你费尽心机将她抢走,还不如珍如宝地护着!”
裴宴看着裴镜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打算再平添一把火,叫他也尝尝那忮忌煎熬的的滋味。
“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她是我的妻,我自然……”
话才说到一半,那杆子枪终是压不住了,银光一闪直指向他的咽喉,距离只一粟,裴宴却毫不畏惧,“我自然如珍如宝地护着她,日日缱绻难分……”
“住口!”
“……更不忍她身陷囹圄,故而在战事开始前,我便安排人将她送走了,你大概再也找不到她了。”
裴镜强压了大半年的怒意在此刻翻涌成灾,几近吞没脑中最后一丝清明,可在临近发作的一瞬,他忽地收住了,转而一笑。
“堂兄,你可知早在你认识她两年之前,她就已经是我的人!”
听到这话,裴宴微微颔首,无奈又有些怅然地笑了。
裴宴知晓阿宁有心上人的那日,是那年初秋,最后一场夏雨来势汹汹……
那日的雨,豆子一般大,落得密密麻麻噼里啪啦,足以遮天障目。阿宁被太子妃随意找了个由头罚跪,整整两个时辰下来,终是受了风寒高烧不退。
他从宫外赶回,听闻她病倒的消息忙赶了去。
床帐之中,她浑身滚烫发红,早已烧得意识迷糊,他那时心疼得紧,守在榻前不忍离开半步。
夜半时,她的身体忽然抽动,睡得极其不安分,眉头紧皱,眼角忽而淌下泪来。他着急拾了帕子凑过去蘸,却偶然听见她极其小声的梦中呓语。
她说:“世子,不要……送我走。”
殿外,一道白光在眼角余波里闪回,惊雷在天空炸响,他的世界一片混乱。
后来,他找了个由头设了一场宫宴,特意邀了各路世子齐聚宫廷,刻意牵着她前去招摇,企图从中辨认出,她口中的世子到底是哪一位。
只可惜,她掩饰得很好,那不知名的世子也没露出马脚。
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处置她,却在心中自我欺骗,或许可以将计就计,顺藤摸瓜。
但他也不再敢轻信于她,只要是她送来的东西,无论是是什么物件儿或是吃食,他一应要查验后方可近身入腹。
只是他的心软,注定了会棋差一招。
直至逃离皇城的路上,裴宴方才知晓,她的心上人,她病中喊的世子,竟是裴镜。
少时,裴宴是很羡慕甚至有几分忮忌裴镜的。
裴镜自小便活得恣意洒然,想大笑便大笑,想翻墙头便翻墙头,受了轻视立马挥起拳头打回去。他的母亲从不会因此责备于他,只会温柔地给他擦汗,嘱咐他小心些。
就连给他取的字,也只是夏安,只需平安。
而裴宴的日子犹如一张精密织造的网,谨言慎行、克己复礼几乎贯穿整个人生,言行举止乃至用膳就寝,都被一个个规整的格子紧紧框住。
所以他喜欢王嘉颖那种不同于这个世界的特质,也对她口中那个平等社会十分向往,进而对宫廷中处处设防的日子愈发感到厌倦,却也因为王嘉颖起初是由他母后送来这件事耿耿于怀,不愿过分亲近。
直至她的出现,一切都好似只是平淡的开端,却如命中惊鸿。
即便结局并不圆满。
“既然她是你的人,那你为何不珍视她?为何要将她送到我的身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