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何处
话音落下, 裴镜脑中轰然一响,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做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我与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裴宴却不依不饶:“是你为了皇权舍弃了她,还是你根本护不住她?”
裴镜仿佛被戳中痛处, 目光一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那东宫后苑花红柳绿, 仗着出身,哪个没找过她的麻烦,你忌惮各族势力, 又为此做了什么?如今逃到江州,寻求罗氏庇佑,恐怕也另结了亲吧!”
“她又是什么身份?妾室?还是通房?”
裴宴沉默着没说话。
裴镜冷笑,“看来,她过得也不怎么样。”
这时,有士兵匆匆来报,说是截获了一艘小船, 上头的人正是裴宴逃遁的家眷,裴镜闻言双眉一挑, 颇有些得意地看向裴宴,“带上来。”
可随着那几个乔装打扮的人接连被押入, 裴镜眼中的光点似被惊涛拍灭的火焰, 倏地暗下去。
只因那群人里头, 只有罗灵姿和王嘉颖及两个侍女。
没有她。
裴镜不可置信, 两步上前一一查看, 心头想着会不会有什么伪装,只可惜都没有,都不是。
他转头看向裴宴,耐心已被消磨殆尽,挑起长枪再次逼问阿宁的下落。
“你究竟将她藏到了何处?”
裴宴自始至终只带着一缕笑,那笑中涩意难掩,“我说过答案了,你不信。”
答案??
哪个答案?
是跑了还是……
裴镜没再继续想下去,回身看向王嘉颖,想起她从前那桀骜不驯的模样,他将目标转为站在第一个的罗灵姿。
“你说,他带回来的那个女人,究竟在何处?”
江州城破,罗灵姿知晓父兄亲友皆丧了命,本就心痛不已,如今又被抓回,心中早已没了求生的欲望。
未免被俘虏后沦为阶下囚遭受磨难,她早在被押来的路上,便偷偷吞了药,回起话来也没了丝毫顾忌,语气中甚至带着些许嘲讽。
“那个人啊?她不是早就死了吗?还没入江州就死了!不信你随便抓谁来问问,看看我江州的土地上,是否有过这个人的踏足!”
裴镜僵在原地,握着枪杆的手不自觉有了轻微颤抖,他死死盯着罗灵姿,想继续问下去,可喉间哽住了一股气,令他再难说出一句。
不待众人反应,他扭身冲出水榭,一步赶一步往前冲。
“看管好重犯!”付元昊说罢便急忙跟上前。
“殿下?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殿下……”
任凭付元昊在后头如何喊如何追,裴镜也丝毫没有停下脚步。
两道廊檐成了灰棕色的虚影,快速从他余光里排排掠过,脑中呲呲嗡嗡的声音回荡,胸口又闷又紧,周遭空气成了水,似要将人沉溺其中。
与此同时,水榭中的罗灵姿瞥向裴宴,眼目光中有求而不得的爱,更有心灰意冷的恨。
“庸才!我罗氏举族之力护你,你却连我罗氏一个小小的愿望也实现不了,你为一个害你丢掉江山的细作守节,说出去岂不令人耻笑!”
“不,不对,即便没有这个人,你也守不住那江山!你就是个无能之辈!”
她声嘶力竭地控诉,怒中带笑,笑中藏泪。
裴宴沉默着看着她。
她说的是实话,他没有能握得住江山的本事和报负,他处事向来优柔寡断,仁慈宽厚,也对冗杂的政事感到厌烦!为拉拢各路势力,总以婚约这等一劳永逸的法子行事,如此他才更觉束缚。
即便没有那个人的出现,先皇一死,那皇位迟早也会落入他人之手。
纵然罗氏的确为他付出和牺牲了很多,但并不代表他对此认同。
他早便看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罗氏说是仍旧以君臣之礼相待,可罗氏的狼子野心丝毫不亚于当年的镇北王!说是将他护在这宅院之中,实则更像是圈禁。
起初还稳着有那么几分敬畏,可后来愈发明着来,他想做什么,想去哪里,都得先看罗氏的脸色和首肯。
甚至将他当做随时配禾中的畜生,送来的东西中时常有不干净的玩意儿。他得时时刻刻提防着,头顶永远悬着一把剑,比在那重兵把守规矩森严的皇宫中,还要令人窒息!
如今,他是真的累了倦了。
“裴宴!裴渡川,你……”罗灵姿满脸怒色,涕泪纵横,手指颤巍巍指向他。
王嘉颖忙在一旁拉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
“你!你当真配不上这天下!若是让我……让我……”
罗灵姿憋着的那口气泄完了,可想说的话还没完,乌黑的血浆倒灌,从半张开的嘴角涌出,胸前一大片衣襟被染红,那不甘的颤抖的手渐渐落了下去。
“罗姐姐?罗姐姐!”王嘉颖抱着罗灵姿的身躯,哭得声嘶力竭。
罗灵姿生前对她并不十分友善,可毕竟也为她提供了安稳之地,温饱的日子。
况且刚经历秦栩为护送她们逃走被伤坠河,王嘉颖心中本就无限悲凉,如今更是连呼吸都透着股绝望。
她实在是太恨这个时代了!
看着这一幕,裴宴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复杂情绪,或是惋惜,或是解脱,又或者兼而有之。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沉寂。
“你说,她真的死了吗?”王嘉颖口中的她,自然是指的阿宁。
裴宴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但他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她没死。她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业并非不珍惜自己性命的人,她只是被他逼急了。
仔细想想,他当真不该强留她,大概正是因为失去了一切,才疯了似的想留住最后一点重要的东西。
可事实证明,如此只会适得其反。
况且他后来的处境如此不堪,即便留住她,也护不了她。
她现在究竟在何处?又过着怎样的日子?他很想知道,很想最后再见她一面。
方才裴镜冲出去并非失控,只是想尽快查清事实,前前后后抓了许多人来问,才终于拼凑出一点真相。
阿宁的确没有踏足江州,而是在离江州不远处的河道上便跳了船,据说那河道处两边都是崖壁,绵延数里,常人若是掉下去,的确难以生还。
可偏偏是阿宁,裴镜不信!
当初他凫水的本事还是她教的,她跳水的那处再险,也没有当初巨峰山内蜿蜒无光的暗河险!她定然没有死,一定在何处悄悄藏着!
带着知情人,船缓缓驶向阿宁当初跳水的地界儿,纵观此地,涧水成幽,两岸陡峭山壁直入水底,的确够险,可定也难不倒她!
这些时日以来,他在心底恨着怨着,常常将要亲手了结她的这种话挂在嘴边,可真当听到她出事的消息时,他却好似心脏骤停,半个字也吐不出口了。
呼吸乱了,周身气血逆流,如同被扒得赤条条丢到雪山之巅,站在刺骨的风雪里,浑身战栗不止,脑中思绪反倒成了一场空,只剩寂灭的白。
如今猜到她没有事,他莫名浑身一松。
甲板上,裴镜临风振袖,眉眼弯了,望向河面的眼神不再似冷刀子冰棒子,嘴角也翘了,笑声自肺腑发出,似泉涧清流突然又开了闸,肩膀颤动,胸膛随之剧烈起伏,响亮地回荡在峡谷之中。
好似沉积在天际的所有阴云,顷刻间化作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付元昊就在不远处候着,看着那张冷了大半年的脸总算是乌云见日,他所有的担忧也都烟消云散,不由也跟着笑了两声儿。
罢了罢了,比起祸水祸人,他更愿殿下能像个活人。
一连在周围村落山野搜寻了十日,依旧不见阿宁的踪影,裴镜连日来的喜色又渐渐褪下去,可这时,京城来的急报催促着回程。
这种搜寻办法无异于大海捞针,稍一沉思,裴镜心中有了应对之法,只不过这个办法,的确需要回京方能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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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是在二月开春的时候彻底结束的。
江州大败,前朝残余势力一举清剿,裴宴被俘。
听到这个消息之时,阿宁心中思绪万千。
早知江州这么快便被攻破,当初就该将嘉颖一起带走,可若是当初不跳河,进了江州恐怕也出不来了,说不定现在又落到了裴镜手里。
战事结束后,陵县也渐渐恢复了些生气,阿宁挑了个好日头出门采买要开工的食材。
她蹲在地摊上挑拣山货,手里拿着几颗干瘪的香菇打量,身后两个男人的交谈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听说了吗?那闷葫芦现在居然是县尉了!”
“甚?铁铺那学徒铁生呐?”
“可不就是他!听说他一身蛮力在战场上立了功,本来要随军回京来着,可不知怎的,又回了咱县里当了县尉,还有那柳骏,如今都成他的跟屁虫了!”
“真想不到,这回他们可扬眉吐气了!”
“还有呢!李家那两兄弟一死一残,李扇残了的那条腿,还是……还是临阵退缩当了逃兵叫人给生生打断的,现在连衙门的差事也丢了。”
“啊?哎哟,那云婶子岂不是……”
“嘘!咱还是别说她了,她现在都不敢出门儿了。”
“唉,当初那么神气的一家子,现在可是倒霉了!”
“谁说不是呢!你说这人活一世啊,不到进棺材前,还真难判是福是祸啊!”
那两道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地渐渐远了,阿宁倏地从地上直起身,动作太快,恍一站直了脑袋一阵晕眩。
卖货的许婶子忙扶稳她的背篓,又伸手将她的肩头捞住,“当心些!你这是关在家久了气血不足了吧?得吃些肉蛋补补!”
“多谢许婶子。”
阿宁忙道了声谢,转身要走时,又听见那许婶子和一旁的人交谈。
“出了这档子事儿,云婶子定然受了不少打击,这都许久没见她出门了,要不咱姐几个忙完了拿点东西去瞧瞧她吧!”
“也好!陪她说说话,才能叫她早日走出来,只是这往后……”
“莫说那些话了,只要人还活着,总有盼头不是。”
泼辣的嘴只是云婶子自保的盔甲,她实际上是个热心肠的人,自然也攒下了热肠子般的姐妹情谊。
阿宁慢腾腾走在街道上,思忖片刻,她想起许婶子的话,转身去肉肆要了条猪肉,买了两斤鸡蛋,一并包好提着朝云婶子家里去。
走到门前,阿宁理了理衣襟,这才抬手对着门板敲了几声,却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
“云婶子,是我,江遥。”她冲里头先自报家门。
正在院子里搓洗衣裳的云婶子,其实早便听见了敲门声,可她终日来以泪洗面,双目红肿实在难以见人,也不想见人。
直到听见阿宁的声音,云婶子才从矮凳子上直起身,犹豫着开了门。
阿宁立即将手中的肉蛋递过去,“云婶子,我来……”
“遥娘!”云婶子掩面而泣,“现在也就你,还肯……还肯来看婶子!”
阿宁从未见过云婶子这番模样,哭声如蚊蝇,呜呜咽咽,肩头止不住地颤动,她提着东西的手也僵住了。
“怎会呢,方才在路上还听见许婶子她们要来,大伙儿都念着你呢!”
听到这话,云婶子也渐渐平息了情绪,粗粝的手掌抹了把脸,忙接过阿宁手中的东西,领着她往堂屋去。
可刚一进堂屋门槛,就听里屋一阵推椅子的异响,随即传来一声破了嗓子的咆哮。
“走,走!娘,你让她走!别让她进来!”
云婶子才将东西放置到桌上,拖了把椅子,就听李扇那近乎崩溃的咆哮,忙皱着眉回头看向阿宁,安抚道:“这臭小子!他近日来受了不少刺激,你莫要放在心上。”
阿宁呆立原地,心知自己贸然前来,恐会伤及李扇的自尊,便又退出门槛,“不妨事,正好我还有事儿没办完,婶子,那我往后再来看你。”
云婶子抹了把红肿的眼眶,在阿宁转身要走时,又伸手拉住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