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入学
阿宁推开他些许, 平复了紊乱的呼吸,方才低眸道:“殿下,我想让她继续去书院。”
裴镜的唇方一离开她的唇, 便又紧贴在她额头, 声音嗡嗡的,“一定要在,这时候说吗?”
“……嗯。”
裴镜故作叹息:“她始终是个女子, 总不能一直扮作个男人,若是被人揭穿, 她可是要被罚的。”
今日还在烦忧,想该如何让她远离阿宁,这不巧了吗?干脆趁此机会打包送远一点!
可是一定不能在阿宁面前表现得过于急切。
阿宁仰起头看他:“我问过她, 她说即便一直扮作男人也要去,想去书院念书……”
将来考取功名。
只是后面这一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这个世道不允许女子念书,不允许女子考取功名入朝为官,甚至连独立成户也不被允许。
可她明明觉得,作为女子的薛兰比大多数男子都更聪慧,更有见地也更能干!若是能入朝为官, 定能有一番大造化!
不过这些,只能想想罢了。
裴镜低下眼眸, 浓密的睫毛下,压着一缕狡黠和喜色, “那, 让她进弘文馆如何?”
弘文馆并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要是皇亲国戚, 或是宰相、一品功臣的子弟方可, 虽说那里能学长更多的学识,但实在是兵行险招了。
毫无家族背景的薛兰去那儿,身份很快便会叫人给查个清清楚楚,这并非良策。
阿宁摇摇头,“弘文馆不行,不如去国子监吧。”
国子监六学,人数众多,即便不是官宦子弟,庶人中通其学者也是可以入内的。
“看来,我的阿宁早早就打算好了。”裴镜伸手抚上她的脸,又往四周打量一眼,红烛跳跃,雾色弥漫,绸缎飘飞。
他再回头盯向她,“难怪准备了这番惊喜。”
阿宁没说话,眼神淡淡的,只用一副‘到底行不行’的眼神回看他。
裴镜探出手去,蜷缩的指节在她鼻尖轻轻一点,略一点头,翘起唇角:“可以。”
说罢,他伸手摘了她挽发的玉簪,放下那满头青丝,如墨般铺散在水面。
他一个挺身凑近了,“几日不见,想我了吗?”
“……嗯。”
含糊不清的声音淹没在泠泠水声里。
没几日,在裴镜的暗中操持下,薛兰如愿入了国子监,只因要入住监内斋舍,她连夜收拾好行囊,含泪与阿宁道别。
那床在一堆绫罗绸缎里已经不起眼的丝绵被,依旧被她宝贝似的装入行囊。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薛兰抹了把眼泪,“将来我有了本事,一定不让你受人欺负!”
阿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发丝,想到近日来裴镜的话,还是忍不住告诫她。
“书砚啊,虽然你扮男子已有九成像,但还是得万分小心,若是被人发现,轻则除名,重则会以诈冒身份治罪的。”
“若说考取功名,那更是欺君之罪,纵然我也想让你走远一些,可我怕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只是女扮男装被发现倒有得救,若是考取功名闹到皇帝面前,那便没得救了。
薛兰蓦然点头,声音发涩:“知道了,姐姐,我一定谨记姐姐的教诲。”
薛兰入学后,这偌大的宅子更显空寂,宅子里伺候的人都好似得了什么命令,个个与她保持主仆距离,若是她与之多说上几句话,对面的人便要紧张兮兮地往四周打量了。
还好平安的存在能陪伴她些许,能稍稍缓解内心的孤寂。
裴镜也不是每日都来,作为太子,想必他也是事务繁忙。
不过在阿宁看来,裴镜两三日便来一回,倒还是有些勤了。
裴镜来时从未空手,或是做工精美的簪子,或是紫雀做的芙蕖糕,或是外头时兴的话本子。
阿宁也不是一直被关在宅子里不动,裴镜心情好时,会放任她出门游玩,只是必得马车出行,重兵把守,戴上厚重帷帽遮面,还须得他守在身侧。
即便阿宁承诺不会再逃,裴镜也不愿免了这些繁琐细节,每每这时,她总会暗自感叹:不管他表面装得再好,他对自己始终没什么信任。
国子监每十日有一次旬假,阿宁这才从薛兰口中得知,裴镜将薛兰的户籍挪到了江氏远房表亲上。
江氏的家主江云帆如今是御史台大夫,薛兰沾了这亲,也算是攀上高门望族了,没人敢瞧不起她。
薛兰回家后,总是满脸喜色,喋喋不休地与她讲述在国子监中认识的人和遇到的趣事儿。
但总是报喜不报忧的,唯有这回,她满脸愤懑地回来了。
“昨日我同先生大吵了一架!”
“怎么了?”阿宁问道。
薛兰站起身,袖子一撸叉腰道:“他好端端地非说什么女子该重女德、女红,万不能读太多书,识太多字,否则浮华忘本,违背妇道!”
“我本来也好生坐着没敢搭话的,可他偏点名要我起来列举阐述!”
“我当即就反问了!周出太姒能辅助文王治国,汉有班昭续写《汉书》,若她们没有学识,如何能做到这一切?难道先生要将这些先贤都视作浮华忘本之流?”
“再说了,孔子还说有教无类!这‘无类’之中,莫非还单择出女子?”
阿宁笑眯了眼,满眼慈爱地看着眼前行为豪放、嗓门粗狂的薛兰。
薛兰说到兴头上,抬起一脚踩上石凳,“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儿的,说我‘满腹灵慧,竟付尘泥,惜哉惜哉!’”
“我可真想跳起来告诉他,你这满堂男儿,莫非草包?哀哉哀哉!”
“哈哈哈!”阿宁笑得前仰后翻,坐也坐不稳了。
两人笑够了,薛兰这才抿了一口茶,垂眸时,眼底有一丝落寞拂过。她看着姐姐笑得那般畅快,更不敢提及在监内听说的事。
只小心翼翼试探道:“姐姐,你呢?他还是不让你独自出门?”
一提这个,阿宁的面色冷了几分,坐直了身子,“嗯,他不信我。”
薛兰轻叹了口气,又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可他就这么将你养在宫外?也不打算给姐姐一个名分吗?”
听到这话,阿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清亮的茶汤轻轻晃了晃,漾起一圈涟漪。
“名分?我从未想过,也不稀罕。”她端起茶盏送至唇边,似抿非抿,“不过是被他权势所迫的纠缠罢了。”
“他是太子就可以随意圈禁看上的人?凭什么!”薛兰猛地拍在石桌上,震得手掌一麻,骤然缩了回去。
阿宁赶紧放下茶盏起身,忙抓起薛兰的手,摊开了查看,那掌心骤然发白,又迅速通红,她轻轻捏了捏,“真傻!这可是石桌。”
不知是不是痛的,薛兰的双眸泛着泪花,紧紧抿着唇,俨然一副快哭了的模样。
见此情形,阿宁眼中带着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轻轻摩挲她的手掌,“照理说,我都嫁了好几回了,名分于我而言,没什么用,还不如几块金子银子来得实在。”
“不算!”薛兰有些激动,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头一回你连户籍都没有,什么三媒六聘皆是空,第二回 倒是有户籍了,可也就只有个户籍了,都不作数的!”
“在我眼里,姐姐还没有,没有嫁过人……”她的声音逐渐哽咽了,“不能平白被人糟践了!哪怕他是太子又如何?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行!”
说着,她那通红的眼眶彻底包不住泪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子往下滚。
阿宁伸手将她抱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好了,姐姐真的没事的,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了,你姐姐我现在只想多攒下些本钱,为我们的将来好好打算。”
裴镜待她时而温柔,时而强硬,虽给了她锦衣玉食,却也剥夺了她的自由。
他眼中的是情愫或是占有欲,她看得并不十足真切,大概都有,她分不清,也没太多心思去分清,总的她现在只求能达到自己的目的,才是最重要的。
见薛兰还是抽噎不止,阿宁劝道:“姐姐现在可有钱了,能买下半个陵县,你信不信?”
“真的吗?”薛兰颤着声音,正色问道。
阿宁郑重点头,“当然是真的了!裴镜开窍了,比从前大方多了,除了这宅子给了我,还有几间好地段儿的铺子,什么金银器皿来的,都是价值连城的好物件儿,咱不亏!或许没几年,咱就能荣归故里了!”
薛兰口中的话彻底噎了下去。
可阿宁虽是这么说了,心里却不大好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屈辱在心头打璇儿。
人只要丢下脸面和自尊,便能拥有很多东西,可有的人能丢,有的人不能丢,她便是那后者。
在一人独坐妆匣镜前时,她时常恍惚失神,眼睛盯着镜中的自己的脸,手上莫名抠着指甲,一点一点,一寸一寸,直至十个手指甲都秃糟了,有时也会见血。
七月,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不知是从何处传来的口风,裴镜要娶太子妃了,江氏一族之女。
听闻这个消息之时,是午后,本该是午憩的时辰,阿宁却在莲池边洒鱼食儿,她穿着碧影罗裙,蹲在层层叠叠的芍药花丛之后,两个婢女的拉扯着闲谈,并未发现她。
“咱们姑娘真可怜,太子都要娶江氏的女子为太子妃了,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就是说,虽然殿下对姑娘是百般好,可那又有什么用?连个名分也不给,甚至连门儿也不让出,就跟看犯人一样,要是我啊,才不稀得这样的富贵呢!”
“你说往后殿下继承大统,咱们姑娘能进宫吗?”
“那就说不准了,殿下都是太子了,还藏得这样严实,定是姑娘的身份见不得人,估摸着是难了。”
“……”
待两名婢女走远了,阿宁才从花丛中冒出头来,她扶着膝头缓慢起身,捶打一番已然发麻的腿,慢悠悠挪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日光照在她的半张脸上,鼻梁连着下颌渡上一层金,另一半隐在阴影中,有些发暗,她的指尖捏着颗粒状的鱼食儿,直至慢慢碾碎成粉。
日暮西沉,月亮爬上树梢,一道身影照旧大步而来,青灰长衫迎风翻飞。
片刻后,红烛帐暖,一室旖旎。
阿宁翻身而上,指腹打折璇儿从腰腹往上滑,侧偏着头,微微挑着眉毛,笑道:“听说殿下要娶太子妃了,真是恭喜了。”
“恭喜我?”裴镜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翘起嘴角,笑吟吟看着她,“那我也恭喜你了,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