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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翠花 第102章

梦攸奈 · 历史架空 · 571 KB · 2026-08-06 22:00:26

第102章

  翠花亮如星子的眸子凝着他, 纤纤指尖点上他的薄唇,轻声道:“你从十六岁起就在摄政了,收拾你皇兄留给你的烂摊子, 肃清朝堂内外的奸臣豪族,对抗西邦的外敌,还得抽出空来去管教孩子……眼下虽说也是内忧外患的, 可不总归比那时好些吗?你怕什么呢?”

  裴怀彻抬臂将她揽入怀中, 鼻尖蹭过她的衣襟, 嗅着其上淡淡的皂角香, 缓缓摇了摇头道:“还是不一样吧, 那时终究只是摄政, 皇位上坐着的人, 是子宴。”

  翠花被他圈着, 瞧着他愈发紧绷的下颚线条,不解道:“有什么区别吗?裴子宴又帮不上什么忙, 大渊的七省百州,不都一样是你一个人担着吗?”

  裴怀彻自己也说不清楚。

  他垂了眼睫, 眸光落在她鬓边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上。

  沉吟了许久, 才含含糊糊地开口道:“但那时总觉得, 只要自己尽了力, 便算对得起所有人了。只要能护好子宴, 再替他好好守着大渊, 有些政敌树下便树下了, 有些骂名刺在我身上也无妨。哪怕后来以为自己会死,明知我死后渊境必定洪水滔天……也感觉足够了,我能力至此,做不了更多了。”

  翠花顺着他的话认真想了片刻, 偏头时发尾轻晃:“所以你如今是觉得,只做到这种程度,似乎也不太够了,是吗?”

  裴怀彻的声音艰涩地道:“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是只要尽力了,做不好也没关系呢?我做不好,受苦的是大渊的百姓,这一路挺进燕京,所过之处百姓无不簇拥相迎,我知道他们在我身上寄托了怎样的期许。可我……”

  百姓眼中的煊王,是一度再造大渊的圣主明君,文有修齐治平,君临天下之贤,武亦有统六合,扫八荒之能。

  可裴怀彻心里清楚,他根本不是那样的完人。

  从前,正是因为他没能教好裴子宴,又没能斗过韦康安,才开启了大渊立朝以来最为动荡的五年。

  后来他做了翠花的驸马,又没能帮她斗过郦媖。

  若不是如此,他的小娘子本该平稳地取代郦媖成为皇太女,根本不会发生这场之于梁渊两国百姓而言,皆是无妄之灾的兵祸。

  而到了渊地,他也并非民间盛传的那样,全靠运筹帷幄,用兵如神,才得以顺利带着翠花和弟弟妹妹们从郦媖手中逃出生天。

  他的那线生机,是裴子宴用命换来的。

  而裴子宴最后托付给他的一双子女,却在他定下延缓入京行程,决意先派人将他们接到身边时,便已得知,早在郦媖班师回梁之后,他们就被她暗中令人斩草除根了。

  裴怀彻说着便抬手,虚指向不远处的那方御座,视线凝着上面已斑驳的鎏金龙纹。

  他声音低沉地道:“我父皇坐在这里时,只盼着我日后做个闲王,安居封地,终生不问朝堂。到了我皇兄,他令我摄政,辅佐幼帝坐稳皇位,绵延我裴氏皇族治下的大渊江山。然后是子宴,他只嘱咐我好好将他的儿女抚养成人……可我分明,一样都没有做到。”

  顿了顿,他的目光又落回自己腿上,凄然道:“那些信任着我的百姓也大多不知道,我早已不是昔日那个能身先士卒,率军拼杀的大渊军神了,一旦下了马,我就是个每日从寝宫走到御书房,都要花上半个时辰的残废。”

  翠花静静地听着他说,本是不想打断他的。

  可听他一番自责后又直指自己是残废,心口还是猛地一刺。

  她顺着他的膝头蹲下[和谐]身去,抬手覆上那双一度连站立都不能的腿。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她执拗地辩驳道:“你已经很努力了。那么疼,那么受罪的断骨重续,你为了我和昭宁,都义无反顾地挨过来了。从能站到能走,连御医们都觉得你能恢复到今日的程度不可思议。之前不论是做摄政王还是在朝为官,你都心系民生百姓,一直在尽力去做好每一件压在你身上的事,没有辜负过任何人……”

  裴怀彻的喉结滚了滚,唇角一抹自嘲的弧度始终未散。

  毕竟事实就是,他尽力了,却还是有太多的事情没能做好。

  可他垂落眼帘时,却见他的小娘子依旧仰着一张娇美的面容,隐隐浸润着水光的杏眸灼灼地望着他。

  翠花坚持道:“已经足够了,我和昭宁会因为你还是不能陪着我们跑跳怪你吗?裴子宴的确是把他的孩子托付给了你,可杀了他一双子女的人是郦媖。你入渊后为免夜长梦多,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要去接来他的孩子,你觉得他若在天有灵,会责怪你不能未卜先知吗?”

  说着,她一双纤软的手停在他的膝间,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道:“大渊的百姓也不是傻子,他们知道你先前经历过怎样的九死一生,其实已经不太能经得住长途奔袭的拼杀了。今日咱们入京时,你没瞧见好多百姓都泣不成声了吗?他们晓得你这次是克服了多少千难万险,才重新把安宁带回了大渊。他们需要的,也是一个愿意为他们着想至此的君王,而不是一个算无遗策,完美无缺的神仙。”

  裴怀彻略略怔忡地望着她,声线仍有些低哑地道:“那我日后若是又有哪里思虑不周,犯了什么错,该怎么办?身在这个位置上,有时候一旦犯了错,便是误了国。”

  翠花稍一思忖,决定换个角度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她反问道:“那你当初决定推我去做皇太女时,是怎么想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你都怕自己会误国,你觉得我就能万无一失地做好大梁的女皇吗?”

  裴怀彻迟疑了片刻。

  虽然于情他很想点头认下,但也知道二人这会儿在说正事,自己纵使再偏爱她,瞧她哪里都好,也不好太不讲道理。

  便叹了口气道:“那时会觉着,你若有些做不好的地方也无妨,反正有我陪着你,总不会让你犯什么大错。”

  翠花的语气活泛起来,立时接话道:“那现在也有我陪着你呀!按照大渊的规矩惯例,皇后只需管理后宫,不涉朝堂,可你又没有后宫给我管……我可是差一点就当上大梁女皇的人,你要把我闲在后宫里,每日只对着镜子管我自己不成?”

  裴怀彻像是又被她说服了几分,抬手想将她拉起来,再从她身上讨些慰藉来。

  不料长指才触上她的手背,就猝不及防地见她变了脸色。

  小娘子的眼眶虽还红着,投向他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突如其来的戒备和警惕。

  裴怀彻被她瞪得心神一晃,也想不通她这没缘没由的,究竟是怎么了:“你要干政,随你干便是,天下由你陪我共治,我也踏实些,还有什么不妥吗?”

  翠花杏眸中的审视意味半点不减,“啧”了一声道:“裴怀彻,你该不会以后真给我弄出个后宫佳丽三千,让我替你管吧?”

  裴怀彻确实没想到她会突然拐到这处他从未想过的事情上,一时怔住了,话卡在喉间,半晌没接上。

  而就在他怔愣的须臾间,递上去的手已被她擎到齿边,愤愤地一口咬在分明指节上。

  她的眼睫还湿着,只将每个字都磨得脆生生,警告道:“你敢!我能招一屋子俊俏小郎君的时候,都许了你专宠。你若不也这么待我,我就宣扬出去,渊宣帝负心薄幸,才没有一心为民,分明是个贪声逐色的王八蛋!”

  于是渊宣帝入主皇城后起的第一桩誓,不是对天,不是对地,也不是对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而是只面向他自己的皇后。

  郑重握着她的手,仿佛要把这句承诺烙进二人交缠的掌纹里一般。

  保证此生此世,自己的后宫之中,有且仅有皇后一人,若违此誓,甘愿天打雷劈,万世唾骂。

  其实,无论是“逼”着一国之君为这等事发下毒誓,还是她动辄直呼天子名讳的做法,都是有些不合规矩的。

  可眼见宣帝本人都毫不介意,甚至颇有些乐在其中,又知这位皇后本是梁国享有皇位继承权的公主,宫人们便也都识趣地闭紧了嘴巴。

  无人多言,只由着帝后二人十指相扣,踩着午后碎金似的秋晖,不疾不徐地踱回了寝宫。

  当然,他们随后便也顾不上惊讶于皇后的“不拘小节”了。

  伴同郦璟,郦婵和郦媛闲逛皇宫的几人,很快又传回了更令人听之色变的一桩桩。

  面对被他们长姐祸害得一片狼藉的大渊皇宫,这三个曾经的梁国亲王和公主,竟无一人觉得有多么触目惊心。

  先是郦璟仰头看着一角半塌了的檐宇,笑意懒散地感慨道:“都成了这般模样,咱们白日来逛真是有些浪费氛围了,合该夜里来探个险才够刺激。”

  他话音刚落,郦媛也跟着点头附和道:“是哦,那就夜里再出来转一转好了,听说这宫里先前死了不少人,刚好带你溜达一圈镇一镇,免得往后真闹出什么神神鬼鬼的,再吓到小昭宁。”

  几个宫人听到此处,脊背皆已悄悄爬上了一层寒意。

  不料三人中瞧着最文静的郦婵更是语出惊人道:“信那些怪力乱神的?我看白天夜里都那么回事,要刺激,咱们该去夜盗皇陵啊!说起来,大渊的那方真国玺,是不是还在姐夫的棺冢里搁着呢?要不择日不如撞日,待我寻两件趁手的家伙事儿,咱们今夜就刨进去给拿回来吧!”

  ……怎么说呢,只教众宫人觉得,梁国女皇怕不是之前把四个孩子都丢在了民间,唯恐牵扯过大才只对外宣称丢了一个,这一遭,是全被他们宣帝给一锅端回来了。

  最终这方真玺,到底没真由郦婵以私下刨祖坟的方式去拿。

  而是裴怀彻亲自带着他们,前往皇陵起了自己的棺。

  又在拿回国玺后,将他先前贡在宗庙中的牌位,连同这口空棺,一并烧了。

  处置得是略显草率了些。

  换作寻常帝王遇到这样的事,总该请些德高望重的僧道来做几日法事,再摆几场仪式,给自己平平晦气。

  可正如裴怀彻入宫后,考虑到国库空虚,朝局未稳,便未急着叫工匠修缮皇宫一样。

  这些事在他和翠花等人看来,都远没有尽快安定国祚来得紧要。

  毕竟几人现在再不济,也有地方睡,有热食吃,民间却仍尽是些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百姓。

  他们既在此位,自需担起应负的责任来。

  与其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上劳民伤财,倒不如优先集中精力在解决民生问题上。

  正是秉承着这样的想法,裴怀彻正式作为渊宣帝登临大统的典礼,也办得精简至极。

  不仅他和翠花的龙袍与凤袍,都是尚衣局翻出库房里有剩的现成绸料,匆匆赶制而成的,其间的祭器用具也多是东拼西凑。

  帝后亲往天坛宗庙祭拜一番,又回来于正殿上受了百官的朝拜,就算走完了流程。

  这样的规制,莫说放在大渊本朝,就是数遍古往今来的历朝历代,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寒酸了。

  可燕京乃至整个大渊的百姓,却无人觉得这样继位的宣帝和绛珠皇后有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毕竟宣帝两次为大渊力挽狂澜的功绩摆在那里,这个帝位他接得民心所向,众望所归。

  而今更是恰因不愿在国难未过时铺张浪费,才俭朴至此,若有谁反过来说三道四,便真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更何况若要看大场面,那邻国大梁半年前不是还有一桩现成的吗?

  明明刚经历了一场兴师动众的北伐,大梁的国力也折损得厉害,可那皇太女郦媖逼宫自己的母皇禅位后,仍大张旗鼓地搞了一出极尽盛大的继位大典。

  之后似乎依然觉得不够,又紧接着兴办了一场大婚,正式迎娶她那同为女儿身的小“姘头”为后。

  只教大梁上下皆一片哗然,却无人敢妄言。

  只因这样的声音但凡落到她耳朵里,她都会用自己的法子叫那些人闭嘴。

  只能说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真正实至名归的帝王,原不需那些虚礼为自己加冕。

  反而越是得位不正的,越要心虚地把排场做足,生怕其中差了一环,天命就接得烫手。

  总之,接连见证了中原两国的改朝换代后,梁国的百姓如何作想暂且不论,渊国的百姓再听闻那邻国新女皇仍以“中原一帝”的正统自居,直指他们的宣帝是偷了她一半国玺的“逆贼”时,便只觉得荒唐可笑了。

  宣帝继位后便已昭告天下,渊国的这一半国玺,就从未被她拿走过。

  皓帝纵有万千不是,却到底在国之将倾时以身殉国,保住了国玺。

  她自己那一半国玺,都是不忠不孝地机关算尽,从她母皇那里生抢来的,还说别人是贼,贼喊捉贼,都没有这么大言不惭的。

  待裴怀彻治下,渊境的局势渐渐稳定时,一些自梁国流入的只言片语,也渐渐在终于不必再担惊受怕的百姓中传开。

  原来他们的绛珠皇后,先前只差一点,就被大梁的前女皇改立为了皇太女。

  只恨那郦媖的手段太阴太狠,眼看储位不保,她便内敛私兵,外通西寇,在前女皇尚且措手不及时,先一步赌上了大梁的国运,通过一场北伐,将战火烧至了北渊。

  于是便有百姓义愤填膺道:“我看宣帝就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待咱们大渊再缓过来一些,就举兵南伐!绛珠皇后才是天命所归的大梁女皇,这中原的天下,合该是他们帝后共治的!”

  可这终归只是民间百姓气不过时放出的怨愤之言。

  无论是裴怀彻还是翠花,都不愿见这片急需休养生息的中原大地,再燃战火了。

  因此当边境来报,郦媖疑似攫取整个中原之心不死,又开始在两国交界处频繁调兵时,裴怀彻便在与翠花商量后,决议搁置先前的诸多私怨,只以渊国国君的身份,向郦媖修书一封。

  愿双方能都以两国的黎民生计为重,重新以洛川为界,缔结共治中原的契约,彼此不犯,共御外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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