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依翠花的性子, 若要她由着私心而论,这辈子都是不可能与郦媖和解的。
她忘不掉郦媖曾三次对她相公痛下杀手,其后更是要将他们姐弟兄妹四人连根拔起, 赶尽杀绝。
还有郦璟面上两片刺纹,被残忍毁去的十一年光阴,桑将军一家的满门血债, 裴子宴与一双儿女的性命……
桩桩件件, 刻骨铭心。
可她如今终究是大渊的皇后了, 纵使积怨再深, 身居高位者, 也不能为了一己旧恨, 就将黎民苍生的生计重新掷到烽火里去。
所以与其冤冤相报, 继续斗得两国深陷兵燹, 民不聊生,她和裴怀彻都觉得, 是该就此止戈,把讲和的话摊开来说清了。
左右郦媖也已经基本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如今她成了大梁的新女皇, 霓裳封了她的皇后, 昔日裴怀彻犹以大渊摄政王之尊压镇北方时, 她大约也不敢肖想什么一统中原的宏图……
然而, 当裴怀彻召来已官拜大渊内阁首辅的卫江冉商议此事时, 卫江冉却直言进谏道:“陛下与娘娘还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这一纸契,未必能如您二位所愿。”
他三度亲征的战果也好,运筹帷幄的兵法也罢……郦媖从裴怀彻这里占去的“便宜”不可谓不多。
可因着“还”回来的这个卫江冉,裴怀彻便觉得, 至少这一来一往,他倒也不算吃亏。
女皇当年曾说裴怀彻是难得的宰辅之才,其实不尽然。
身处辅佐君王的位置,他的决断力太过锋芒毕露,这从他当年在大梁拜官后期,一度自作主张地“欺上瞒下”,步步推着女皇按照他的意志行事,便可见一斑。
真正的宰辅之才,当如卫江冉,不仅精通政务,更兼得分寸感与执行力。
裴怀彻在远征归渊途上就发现了这一点,故而在登临大统之后,颇费了一番心思,才说动他出任此缺,助自己一同稳定朝局。
此刻御书房内炭火轻爆,茶烟袅袅,卫江冉便撩袍复奏道:“陛下,依臣对郦媖的了解,她的任何一桩野心一旦生出,便不可能再自行消弭,更何况她嫡亲的弟弟妹妹们皆在您手中,大梁郦氏一脉,已立不出合乎正统的储君了。”
与裴怀彻称帝这一年,渊境内忧外患渐次平定,百姓日渐安居乐业不同,梁国那边的局势,却隐隐有了风雨飘摇的趋势。
首当其冲的问题,便是郦媖从前为与女皇夺权,扶持各地豪族与西邦部族所埋下的钉子,终于在她正式继位后,现出了反噬之兆。
郦媖当初许出去的诸多利益,都建立在她能够顺利一统中原的前提之上。
届时她只需在幅员广阔的渊境内搜刮一轮,就不仅能喂饱那些随她驱虎吞狼的人,还能顺手为大梁捞回北伐时不计损耗的成本。
不过裴怀彻既然重新镇回了大渊,她的这番谋划,自然落了空。
可她执掌的朝堂根基本就不稳,哪里还禁得起那些人再闹起来?
于是她只得不断加重百姓与往来商贾的赋税,企图以此竭泽而渔的法子,暂且稳住那些随时可能嗜主的恶狼,填补国库的亏空。
此举自然激起民间怨声载道,不消几时,民怨就从暴政延伸至了她的私德上。
断袖之癖,磨镜之好,本就是些摆不上台面的事情。
她却公然以女帝之身立女后,皇后还是昔日艳冠湘京的花魁头牌,分明是将自古传承的三纲五常,统统视若无物了。
郦媖自是不许大梁的民间公然妄议这些,可在他们大渊的地界,已有不少百姓戏言称大梁正统,实在大渊。
毕竟郦媖怎么也不可能让她那霞裳皇后生出孩子来,而前女皇其余四个能延续血脉的皇嗣,可都在他们的宣帝身边。
虽说这一切并非裴怀彻的本意,却实实在在地令郦媖所面临的困境雪上加霜。
尤其半年前,小昭宁两岁生辰刚过,御医便诊出了翠花再度有孕,而郦璟也在三个月前,正式迎娶了桑倾辞。
依项修和桑倾语的说法,看二人新婚燕尔的黏糊劲儿,估摸要不了多久,就也能传出好消息来。
裴怀彻的指节在案上轻叩了一下,叹了一声道:“便做两手准备吧,她无论答不答应这桩和契,边境的防御工事都疏忽不得,还需传令守将,即便真起了摩擦,也万不可追杀到大梁的国土上去,免得给她递上发难的由头。”
裴怀彻正式作为渊宣帝的第一年,皇帝与皇后的宫殿依旧没有修缮,但边境等要害之地的防御工事,却一日都不曾耽搁。
有他当年摄政时打下的底子在,修筑起来倒也算水到渠成。
当然,这也得益于郦媛顺带给他和翠花送上了一桩,于郦媖而言,绝对堪称釜底抽薪的大礼。
因地貌气候不同,素来是水路通达的梁国重商,而土地肥沃的渊国重农。
可得益于郦媖加重了往来商贾的赋税,就让许多原本只走水路与大梁贸易的商队,动了另辟蹊径的心思。
郦媛则在察觉出了他们的这层需求后,灵机一动向裴怀彻和翠花提了主意,或可经由塞北打通一条陆上商路,顺势承接下这些贸易。
毕竟梁渊两国同处中原,文化相通。
诸如瓷器,香料,茶叶这类商贸硬通货,梁地有的,渊地都有,从前不过是缺一条能够对外输出的通道罢了。
当然,这其中需要打通的关节众多,绝非什么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
但裴怀彻这边降下削减商税的政令,又遣使者前去接洽了几家颇有规模的商队,倒也初见成效,至少是让大渊原本捉襟见肘的国库,充盈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而郦媛在率队出使了两次之后,竟还从塞北更北的罗斯国,带回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
据说是当地某位领主的儿子,郦媛瞧人家生得好看,便直接开口向那领主要人。
偏巧那领主儿子众多,少年自觉混在其中也分不到什么家业,反倒跟着这位中原公主走,日后说不定还能当上驸马,便相当心甘情愿地,任由父亲将他当作见面礼送了出去。
春去秋来,昔日只晓得开铺子数银子的小姑娘也长大了,银子赚够了,居然顺道给自己“赚”了个男人回来。
商议完政事,裴怀彻想起了这些,抬眸望向卫江冉道:“再过一个月便要入冬,到时郦婵和郦媛也该满十六了。”
十五六岁,已是寻常姑娘家,该斟酌相看姻缘的年纪了。
郦媛那边自有主见,用不着他和翠花操心,倒是郦婵……更令人发愁些。
裴怀彻起初也没料到,郦婵竟真会将那份情窦初开时的朦胧情愫,维系至今。
其实他和翠花都看得出来,随着郦婵一日日长大,卫江冉也并非始终铁石心肠,全然不为所动。
只是仍然不松口,迟迟不肯做出回应。
卫江冉自然明白裴怀彻突然提起这件事是为了什么。
可他只沉吟片刻,垂下眼帘道:“陛下,臣曾是郦媖的废驸马,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
只此一句,他心中的顾虑便昭然若揭。
卫江冉比任何人都清楚,郦婵和郦媖不一样,是个顶顶好的姑娘,自然也值得一份最好的姻缘。
而不是让天下人都看着,她拾了郦媖的牙慧,捡了郦媖不要的男人回去。
顿了顿,卫江冉又道:“您与皇后娘娘且同她说,臣可以一直守着她,日后也不会娶妻,绝不教她心里难捱,这样……还不行吗?”
裴怀彻几乎被他气笑了,无奈摇头道:“你无名无分地守着她不娶,便是恪守界限,落在旁人眼中,与她养在府外的外宅何异?你要让所有人都瞧着,朕的内阁首辅,是妻妹的外宅吗?”
卫江冉迟疑了一瞬,深吸一口气道:“陛下……”
裴怀彻深知一时半会儿难以说服他,便点到即止,摆了摆手,放他回去自己再思量了。
卫江冉离去后,裴怀彻批完了当日的最后一摞奏折,便撂了笔,吩咐宫人备好轿辇,一路回了帝后二人的寝宫。
时已深秋,风过宫巷,卷起廊下素色的帘帐微动。
翠花这一胎,与怀昭宁时的情形相差不多,除了孕初几个月胃口略挑剔些,闻不得太重的荤腥,余下的日子倒也没经受什么额外的苦楚。
如今六个月,身子分明已经显怀,却仍能由着小昭宁缠,陪着她一起在寝宫后院嬉闹。
裴怀彻下轿后没让仆从跟,只一人缓步踱进后院。
入目便是娘俩正满院子搜寻着形状好看又完整的落叶,翠花答应了女儿的,要教她用落叶做书签。
小昭宁提着小袄襟,追着最大的一片跑,翠花跟在后面笑,鬓边一枝素银簪子随动作轻晃,香娇玉嫩,百媚生情。
说起来,小昭宁虽未能如裴怀彻早先所盼望的那样,在山野地头无拘无束地跑大,终究是成了公主之尊。
可她成长的境遇,与他最初设想的光景,也是差得不远。
毕竟皇宫至今未曾好好修缮,在她稚嫩的认知里,“家”一直就是又大又破的模样。
学会走路后便闲不住,总爱自己四处探索,专挑那些破损最厉害的断壁残垣攀爬玩耍,与父皇母后,以及几个照料她的宫人们玩捉迷藏。
而帝后寝宫后的这片院子,也被翠花开垦成了菜园。
她堂堂一位公主,竟当真同她长在民间的母后一样,连字都认不得几个时,就已经能驾轻就熟地分辨韭与葱,菘与芥了。
见裴怀彻步进院中,小昭宁的杏眸倏地一亮,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父皇身边。
仰起头,将手中刚拾得的那片梧桐叶高高举起,奶音清脆脆的:“父皇看!方才母后带我找着的,等书签做好了,就给父皇批奏折时用!”
裴怀彻俯身将她抱起来,单臂稳稳托住女儿软乎乎的小身子,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替她拂去发间沾着的草屑。
深邃眉眼间残余的沉郁化开,悉数融进了妻女明媚的笑靥里。
翠花到底身子重了,不能再跟着小昭宁跑跑跳跳了,待女儿先奔过去,才缓缓扶着腰身站直,拍了拍裙裾上沾染的尘土,也含笑向他迎来。
翠花问道:“都和卫首辅商量好了?最终还是决定给大梁那边去书?”
裴怀彻先前答应过她不会限制她干政,确是说到做到的。
她尚未再度有孕前,甚至是常伴着他一同上朝批阅奏折的,案头一盏灯,帝后二人分到深夜。
故而如今自然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将外面的朝局政事对她讳莫如深。
便颔首道:“郦媖应与不应,咱们都需先亮出态度来。至少叫两国百姓都瞧见,大渊是不愿奉陪她逐鹿中原的。届时她再发难,便也只将她挡在国门外就好,免得又搅得民间人心惶惶。”
凭大梁目前的国力,已经不可能支撑郦媖第二次集结大军北伐了。
而若只是小股人马的试探摩擦,裴怀彻在梁渊边境构筑的防御体系,完全能够应付得游刃有余。
小昭宁还听不大懂父皇母后议论的事情,便扭了扭小身子,往父皇怀里又窝了几分,小手攥着他龙袍前襟的一角,自顾自地逗自己笑。
一家三口用过午膳后,小昭宁没急着去做书签,而是又奶声奶气地向裴怀彻告起了状:“父皇,今日昭宁特别乖,可是弟弟不乖,他瞧母后只顾着陪我玩就闹脾气,踢了母后的肚子。”
裴怀彻闻言望向翠花。
翠花失笑,无奈地揉了揉小昭宁的发顶道:“现在肚子里的这个,好像是比昭宁那时活泼些,动得早也动得勤,不过不妨事,动静都不大,不影响什么。”
裴怀彻的眼底也浮了点笑,将小昭宁招呼到身边,逗她道:“昨日不是还说是妹妹吗,怎么今日又变成弟弟了?一觉醒来突然改了主意,更想要弟弟了?”
小昭宁鼓起粉嘟嘟的小腮帮,一本正经地道:“因为他不乖呀,是妹妹的话,一定和我一样乖,弟弟就说不准了……所以我还是更想要妹妹,不过,这好像也不是我说了算的。”
说着,小小的人儿竟学着大人的模样,重重叹了口气。
裴怀彻和翠花相视一笑,由着女儿童言无忌,光是听着便觉欢喜。
帝后的第二个孩子,降生在翌年的正月初五。
雪后初晴,恰是个破旧迎新的好日子。
竟真叫小昭宁一语言中,是个六斤六两的男娃娃,在翠花与裴怀彻正式成婚办礼的第三个年头,为二人凑足了一个“好”字。
早在翠花怀着昭宁时,裴怀彻就与她定下过,是女叫昭宁,是儿唤若笙,如今这个名儿也是一点没浪费地用上了。
按照大渊只择皇子为储君的惯例,皇子和公主本该分开序齿。
可裴怀彻面对翰林院呈上来的贺表,却朱笔一圈,将“皇长子”的措辞改为“二皇子”。
这便是向百官隐晦传递出确有改制的意愿了,或许大渊一朝自他这一代起,便也不再是立男不立女了。
无论男女,不攀长幼,只择优而立。
说到底,他终究是偏疼昭宁多些。
都说三岁看老,至少依她目前的性子,是不甘做个不问政事的闲散公主的。
若她长大后堪当大任,自身亦有此意,裴怀彻便不想只将她囿于闺阁之中,娇养成一个只晓得相夫教子的弱质女流。
至于裴怀彻眼下尚未言明的缘由,倒也无他。
只怪邻国大梁如今皇位上坐着的那位女皇,实在很难让他们这边的臣子和百姓,不去连带质疑大梁那套男女皆可立的条制。
意识到裴怀彻治下的大渊防线,绝非靠小打小闹的挑衅摩擦就能撼动后,郦媖为了将国内矛盾向外转移,竟另生了心思。
打算干脆先一统西邦,再从西南两侧包抄夹击渊地。
可西邦自古部族分散。
她或许能凭短期的利益交换与合纵连横,让一些零散的部族向她称臣纳贡,但一统西邦这件事,便是那些土生土长的单于,都无人当过先例,何况她这个来自中原的外部势力。
说什么“寇可往,我亦可往”,可持续消耗的却是大梁的国力,被填上战场流血牺牲的,也是大梁的子民。
当边境驻守的将领回报,发现梁国军中女兵的比例越来越大时,裴怀彻便已意识到,若郦媖继续这般下去,会将大梁推向怎样的末路了。
比起大梁好歹丰盈积累了几十年的国库,更先撑不住的,应是它的兵源。
大梁,快要被她打得没有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