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翠花凝神思忖, 忆起先前嬷嬷在府中教习她礼仪规矩时,确曾细细分说过当朝皇亲国戚的谱系,郦媛此刻所提的“和硕郡主”, 便位列其中。
其实若真论起血脉亲疏,这位郡主与她之间,反倒比郦婵和郦媛要更近几分。
和硕郡主的母亲乃是母皇的原配男后, 亦是她生父一母同胞的妹妹, 当年她生父入宫为后, 这位姑姑也受封为温仪国公主。
如此算来, 郦婵和郦媛实则与这母女二人并无血缘牵系, 倒是翠花自己, 该正正经经唤那位年方十四的郡主一声堂妹。
理清了这层, 翠花心绪稍定, 缓声开口:“我依稀听闻,这位郡主也素有才名, 与婵儿妹妹的喜好颇为相近,怎的……你们与她相处得却不太好吗?”
郦媛闻言, 唇角抿了抿, 似有为难, 片刻方道:“倒也说不上特别糟, 不过她长我们两岁, 因着原后的情分, 母皇与太女姐姐向来对温仪姑姑一家多有眷顾, 加之姑姑身子骨弱,一年里差不多有半年都将她养在宫中,也算与我们一同长大。”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一方面是女皇爱屋及乌地怜惜, 另一方面也是皇太女在她身上寄托了几分对生父的追念,因而和硕郡主平日里的用度仪制,竟比继后所出的郦婵和郦媛还要显贵几分。
当然这也没什么,无非郦婵和郦媛少时不懂事,曾暗暗在心中生出些不平,但伴随年岁渐长,她们毕竟也没被女皇和皇太女亏待过,昔日的芥蒂本该慢慢消弭,只是……
话至此处,郦媛声气略低,顿了顿,方续道:“只是我们从未明着与她为难,她却总仗着母皇和太女姐姐的偏爱,在我和阿婵面前,将那些她有而我们没有的东西,一样样显摆给我们看。”
翠花轻轻地“啊”了一声,郦媛这么一说,她便理解她们为什么会不喜和硕郡主了。
过去在白石村中,她也遇到过这般讨厌的人。
正是村南李家的嫂子。
李家田产丰厚,是村中较为富庶的几户人家之一,偏偏她肚子还争气,嫁过去后,五年时间给李家添了三个大胖小子。
乐得她公婆笑得合不拢嘴,恨不得将她这只能“下金蛋的母鸡”捧在手心,即便是在农忙的时候,都鲜少叫她下地劳作。
她闲来无事,就常攥着些瓜子零嘴,四处寻别家忙于生计的妇人们显耀。
许是心里嫉妒翠花容貌生得好,她尤其爱往翠花跟前凑,在翠花刚刚招赘了裴怀彻那会儿最甚。
后来见翠花两口子的日子越过越红火,裴怀彻既能赚钱又知冷知热,疼她得紧,这长舌妇便又换了由头。
四处拿翠花的肚子两年没动静嚼舌根,诋毁她相公绝不只废了腿,她在外不说而已,谁守活寡谁心里清楚。
忆起旧事和讨嫌的人,翠花的面色不觉间沉了沉,眸中暖意褪去,凝起一层薄霜。
郦媛却误会了她这骤然冷下的神色,心头一紧。
是了,她蓦地意识到,和硕郡主同样是二姐姐嫡亲姑姑的女儿,血脉相连的情分,自己如此背后议论,二姐姐极可能也会如太女姐姐一般,认为是她和郦婵小题大做,没有容人的气量。
她心下一慌,忙住了口,补救道:“二姐姐,你别误会……我们与和硕郡主其实也没有特别不和,不过偶尔有些口角,彼此刺上两句罢了,终究是自家姐妹……”
她是真心喜欢翠花这个好不容易才被母皇寻回的二姐姐,郦婵亦是如此,所以自是不愿因为和硕郡主的缘故,让翠花对她们生了疏远。
她甚至觉着,若往后需看二姐姐的情面,对和硕郡主多几分忍让……她也不是不能退这一步。
翠花被郦媛急转的话锋弄得一怔,随即恍然,不由失笑。
她心底的郁气散作无奈:“媛儿妹妹想到哪儿去了?她只是我堂妹,纵使有些血亲联系,也不会比亲妹妹更亲呀!而且眼下也是摆明她行事不妥,我还能因为你向我吐露几句真心话,就反过来计较你不是吗?”
郦媛仍有些惴惴,细声道:“可太女姐姐从来不喜我和阿婵提及这些,只道我们不过是小女儿家的意气之争,我们身为公主,让让她便是,不该如此小家子气,伤了皇家和睦。”
翠花听得秀气眉尖轻蹙,不赞同地道:“公主又如何?公主听见不中听的话,便不能骂街了吗?”
郦媛一噎,讷讷道:“这……似乎确实是不能的。”
翠花这才想起自己如今也是公主了,再不能如从前在村中那般,纤腰一插,立在村口和人对骂了,只得改口道:“我不过那么一说,总之太女姐姐此刻又不在这儿,我便是拉偏架,也定是向着你们的,你和婵儿妹妹不必受她的气。”
见二姐姐全然站在自己这边,郦媛心中当然欣喜,尚含少女稚气的眸中亮起光彩,可笑意还是只浮在唇角片刻,便又收敛了回去,化作一声轻叹。
原来比起她自己,郦婵由于与和硕郡主同为京中颇具才名的贵女,暗中较劲更甚,关系也更为紧张。
正因如此,今日郦婵主办的诗会,本不曾邀请和硕郡主。
但湘京城中官家贵女的圈子拢共就那么大,风声岂会丝毫不透?
既存旧隙,又未受邀,若是个知趣的,纵使心有不忿,也断不会将不和摆到明面上,非要前来给彼此添堵。
可和硕郡主是温仪国公主唯一的女儿,自幼就被父母兄长如珍似宝地宠着,女皇与皇太女又待她一贯纵容,生生给她养出了一副骄纵的性子。
她不知从何处探得了诗会的地点,竟特意定下了相邻的雅间,待到这边与会之人差不多到齐,便翩然现身,佯作一场“偶遇”。
郦媛说到此处,颊边微微涨红,言辞间满是压不住恼意:“她分明又是来显摆的,前些日子果城进贡了三匹香云锦,母皇自留一匹,赐了二姐姐你一匹,剩下那匹本是要给大姐姐的,可大姐姐在上月给母皇的信中说,自己一时半刻回不了京,料子放着也是白搁,不如赐给和硕郡主,说她来年开春便满十五,正是小姑娘爱俏的年纪。”
这其间的偏疼之意……确实过于分明了些。
和硕郡主来年开春满十五,郦婵和郦媛入冬不久也将行及笄礼,分明相差不足两岁,她们又何尝不是爱美的年岁?
如今和硕郡主用那匹香云锦裁了新衣,偏挑在郦婵主持的诗会上穿上身,所要炫耀的又何止是一袭华服?
摆明是要满堂参与诗会的贵女瞧见,比起郦婵和郦媛,她才是在女皇和皇太女心中,更受宠爱也更得欢心的那个。
听出郦媛话音里压抑不住的不满意味,静坐于侧的裴怀彻已悄然攥紧了掌心,指尖紧张得沁出了湿冷汗意。
他唯恐翠花听得一直相处不错的妹妹们受了委屈,再一时心直口快,顺着郦媛的话,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皇太女生出怨怼之言。
似皇太女这般几乎毫无悬念的储君,必然早已在京中培植了自己的党羽和势力。
此刻身在这酒楼雅间,难免隔墙有耳,即便是话赶话说到这里,有些界线也是断不能逾越的。
裴怀彻指尖愈紧,几乎就要寻个由头打断这危险的话头,可他如今的身份不过是公主府中一介无足轻重的通房面首,两位金枝玉叶的主子正说着话,哪有他贸然插嘴的余地?
心念电转间,他已打算佯作失手,将银筷掷落在地,用这般拙劣法子引开翠花的注意。
却未料他还没动作,他的小娘子竟先一步抬起眼眸,秋波清凌凌地转向他。
她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亦如闲话家常:“五妹妹说的那香云锦,是不是还收在咱们府里的库房中?”
不等他应答,她又侧首向郦媛笑着解释道:“我这从民间带回来的相公可能干呢,算得上是我府里的半个管家,母皇一股脑儿赏下来的好东西太多,我是不识货也记不住,他却都理得清清楚楚。”
郦媛闻言,目光也随之投了过来。
裴怀彻立即收敛心神,垂首应道:“回公主的话,此物乃殿下回京时女皇陛下所赐,确实仍在库中。”
翠花点了点头,随手拉起郦媛的手,语调轻快地道:“那正好,我这匹就送给你和婵儿妹妹了,今日回府我便让人找出来,明日就给你们送进宫里去。”
郦媛一时怔住,连翠花虽刻意强调了“民间带回来”几个字,却当着她的面,实打实唤了裴怀彻一声“相公”,都忘了计较。
她连忙摆手道:“二姐姐,这可使不得,你或许不知,这香云锦不仅色泽绚烂如天边云霞,织造时更融入了特制的香草,天生带着清韵异香,即便是咱们大梁产绸的果城,一年也不过出得五匹,有市无价,实在太贵重了。”
翠花却浑不在意,眉眼弯弯如新月:“那确实是好东西了,当做补给你和婵儿妹妹的见面礼,也不算寒酸。”
郦媛看出她是真心要赠,心下感动,却仍推拒道:“可这是母皇赐给姐姐的,我与阿婵怎么好代为受用这份恩宠?”
翠花执起茶盏,轻抿一口,笑意温软道:“母皇原本要赐给太女姐姐的那匹,不也被她转赠给和硕郡主了吗?太女姐姐知晓母皇记挂她,便已知足,不愿让好东西在库中蒙尘,我也一样,晓得母皇疼我,我也很满足了,况且我府里才裁了好些新衣,一时也用不上这香云锦,也送给喜欢的妹妹,有何不可?”
她这番话说得轻巧,却正说到了郦媛的心坎儿里,她怔怔望着翠花,一连说了好几遍“姐姐真好”。
纵使身为天家贵胄,毕竟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喜欢的姐姐既赠了她中意的礼,她本就所剩无几的心防便彻底化开,话也多了起来,又将诗会上未说完的细处一一道来。
她朝翠花坐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些控诉的意味:“二姐姐,我同你说句实在话,并非我偏袒阿婵,真论才学,和硕郡主是不及阿婵的,方才在诗会上,本来也是阿婵更胜一筹。”
翠花听出她话里的涩意,眉梢微动:“本来……莫非后来她用了什么取巧的法子,胜之不武了?”
郦媛抿了抿唇,腮边鼓起弧度道:“可不是嘛,她不是自己来的,还带着她二哥,陆挚堂哥一道。”
陆挚……
翠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想了起来。
温仪国公主的夫家姓陆,和硕郡主闺名陆珍,其二哥长她九岁,正是此名。
翠花思忖道:“我听杜嬷嬷提过,这位陆挚堂哥也算是湘京里有头有脸的青年才俊,难不成他一个大男人,竟好意思亲自下场,为难婵儿这样的小姑娘家?”
郦媛摇摇头,叹气道:“那倒不曾,陆挚堂哥不会主动掺和,可和硕郡主不甘心输给阿婵,便软磨硬泡地求他改诗,陆挚堂哥拗不过,提笔添改了几处,结果经他一改,反倒成了阿婵不如她。”
翠花听得眉头渐蹙。
她顾及裴怀彻坐在对面,知他素来听不得她夸其他男人,刚刚才只说陆挚是“青年才俊”。
实则按照杜嬷嬷的说法,这位堂哥可谓文武兼修,不仅文采斐然,多篇诗作流传甚广,更通晓兵法,精于骑射,未及弱冠时便已官拜四品少尹。
郦婵纵是自幼聪慧,饱读诗书,到底未经世事,也鲜少见识宫廷外的天地,又如何能与他修饰过的诗作争锋?
郦媛小声嘟囔道:“她有三个好哥哥……这本也是我和阿婵没有的,我们那哥哥……我们总不能也输不起了,就拉他出来咬人吧?”
翠花默然片刻,她虽然很想替郦璟在妹妹们心中树立个可靠兄长的形象,可事实却是他们二人曾半斤八两,对着一本食单生生琢磨了近一炷香。
于是只得一叹,莫说改诗,怕是让他看诗,都未必看得懂。
她唇角轻抿道:“可诗会上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她的诗既是由兄长改过的,哪怕稍微胜过婵儿妹妹,又怎么能算她比婵儿妹妹更有才气?”
郦媛声音闷闷地道:“理是这个理,可谁让咱们这位堂哥,是无数湘京贵女梦中的如意郎君呢?见他耐不住妹妹央求,提笔改的诗又那般漂亮……谁还顾得上阿婵方才的光彩?”
她说这些,并非真指望翠花能给出什么扳回局面的法子,不过是一腔委屈憋了太久,想在亲近的姐姐面前说几句体己话,疏解一番罢了。
说完,她拈起碟中的最后一块糕点,小口吃完,起身理了理裙裾道:“二姐姐,我得先回去了,那边诗会还未散,我得去陪着阿婵,好好一个重阳诗会,被和硕郡主这般搅扰,她心里定然不好受。”
郦媛说着,一张娇俏的小脸几乎皱成了苦瓜。
这神情落入翠花眼中,霎时将她骨子里那点护短的劲儿“噌”地点燃了。
她也跟着站起身,一把拉住郦媛的手腕,另一只手指向静坐对面的裴怀彻道:“媛儿妹妹,你先别走,不妨把婵儿妹妹的诗和他说说。”
她红唇一扬,笑里透出几分自豪来:“不瞒你说,我这从民间带回来的相公,可不只是管起家来能干,不就是改诗嘛,和硕郡主的哥哥能改,你们姐夫,也能改!”
作者有话说:
翠花:叫姐夫叫姐夫叫姐夫!叫了姐夫才是乖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