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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翠花 第28章

梦攸奈 · 历史架空 · 571 KB · 2026-08-06 22:00:26

第28章

  至此, 裴怀彻心底已隐隐觉出,翠花是存心的。

  先前在郦媛面前,她一声“相公”唤得不着痕迹, 转手便赠出珍贵的香云锦,让郦媛一时只顾着受宠若惊,根本无暇去分心琢磨这称呼是否妥当。

  而这一次, 她更是径直替郦媛认下了他这个“姐夫”, 自然也没给郦媛推敲质疑的间隙, 话音方落, 便笑吟吟地提出不妨由他来为郦婵改诗。

  裴怀彻心中漫上几分欣慰, 又绕着些许无奈。

  欣慰的是, 自他随她入京以来, 他那些潜移默化的悉心点拨并未白费。

  至少眼下与郦婵郦媛这般年纪的皇妹们周旋起来, 她已能从容掌控局面,不至落于被动。

  无奈则是她的这点小聪明俨然用偏了地方, 她瞧出他会因被认可名分而心生愉悦,便为了哄他高兴, 无所不用其极。

  郦媛今日第三次将目光投向裴怀彻, 细细打量一番, 才略显为难地转向翠花, 轻声细语道:“二姐姐, 咱们那位陆挚堂哥, 十五岁便在母皇的寿宴上献诗, 因一句‘月寒金殿锁秋烟’一鸣惊人,至今仍是京中佳话。”

  她不忍直接拂了姐姐的好意,可难免在心底浮出疑虑,认为是姐姐本身不识得几个字的缘故, 才想当然地认为这个自己打乡野带回来的村夫相公,单凭读过几卷书,便达到了才学方面媲美陆挚堂哥的程度。

  翠花也不争辩,只眼波流转,笑盈盈道:“你且让他试试,二姐姐此前在关乎他的事上,不也未曾骗过你吗?我说他生得比大姐夫俊,难道不是大实话?”

  郦媛:“……”

  她一时语塞,这话她确实无法反驳。

  方才隔窗望见翠花亲自为这人推轮椅,意识到这极可能正是姐姐自民间带回来的通房面首时,她心中满是诧异,一度不解姐姐为何对这“糟糠之夫”念旧情至此。

  直至她随在酒楼伙计身后进了这间雅室,看清了那张清隽昳丽的俊颜,才不得不暗叹这人确是具备以色侍人的资本。

  纵使将湘京所有青年才俊聚在一处,单论容貌风姿,怕也难有几人能不被他衬得黯然失色。

  静了片刻,郦媛终是轻叹一声,将郦婵那首《九日登高》缓声背出:“楼台俯清川,佳节趁芳筵。酒泛金英暖,糕堆玉粒圆。欢声喧永昼,丽景入新篇。何必悲摇落,秋光自可怜。”

  她想,左右郦婵的诗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说与二姐姐和这位“姐夫”听听也无妨。

  况且她观裴怀彻受宠归受宠,却也不是恃宠而骄之辈,言辞谈吐皆谦和有礼,想来若真是改不出,也不会胡乱强改,坏了原诗的韵致。

  诗声落,裴怀彻垂眸沉吟片刻。

  他知此时不必藏锋,故而再抬眼时,便眸光沉静地温声道:“第三联或可改为‘笙歌喧永昼,锦绣入新篇’,尾联试作‘莫道悲摇落,秋光胜春妍’,五殿下以为如何?”

  他不忘语气平和地给出了如此修改的理由:“如今大梁盛世承平,即使当下正值秋日重阳,也该有一番昂扬气象。”

  只是这寥寥数字的改易,却让郦媛怔住了。

  郦媛虽然向来比起诗词歌赋,更喜商贾经营,但长年伴在郦婵身边,耳濡目染之下,哪怕自身作不出什么佳篇,品评诗作的眼光还是有的。

  她完全没料到裴怀彻竟真的能改诗,更未料他还只用了如此短的时间,改变区区数个字,就令全诗气韵顿升,字里行间愈见华彩与格局。

  她喃喃低语道:“‘笙歌’,‘锦绣’确实比‘欢声’,‘丽景’更见华贵雍容……‘莫道’,‘胜春妍’亦比原句的‘何必’,‘自可怜’多些洒然开阔。”

  她说着抬眼,眸中讶色乍显:“而且还没像陆挚堂哥那般,和硕郡主的诗经他改完,都叫人瞧不出原诗的模样了。”

  裴怀彻却毫无自得之色,只谦辞颔首道:“五殿下过誉,四殿下的原作本已佳妙,承蒙您和公主殿下抬爱,才令草民有幸为其添饰一二。”

  此时此刻,郦媛眼中本存的那抹轻看已消散无踪。

  她转头望向翠花,颇为惊叹地感慨:“二姐姐,你这相公是哪里招来的啊,就在渊国乡间山里随便走走,便能捡到这种吗?”

  翠花最乐意听人夸她相公,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欢喜,打趣逗她道:“怎么,等媛儿妹妹到了年纪,也想去捡一个?可千万别,我在家门口那座山上从小跑到大,也就遇上这么一个,都已经被我捡回家了。”

  郦媛也不羞恼,反而笑吟吟地道:“嗐,我对未来夫君可没有这么高的要求,只要我在外经营铺子时,他别在后头败我家业就好,不过若大渊真的还有第二个,阿婵八成会去捡的,捡不到便寻,寻不到便绑,按在床上生米煮成熟饭,不怕对面不从。”

  翠花讶然睁大美目道:“婵儿妹妹……这么霸道的吗?”

  想起郦婵平日弱柳扶风,娴静少言的模样,她实在难以将之与郦媛口中的那一连串生猛行径联系到一处。

  郦媛既已说开,索性也不遮掩:“那是她这几年给自己饿得没力气了,我俩八岁那会儿,她可是为了求证一篇碑帖里的几个字,干脆参照古籍自制了一套倒斗扒墓的家伙事儿,半夜把我哄到皇陵,让我帮着她掘了咱们祖姥姥的坟!”

  翠花:“……”

  她默然片刻,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从民间回来的二公主,说不定才是兄弟姐妹里最循规蹈矩的那个。

  毕竟她长这么大,最多上山追兔,下河摸鱼,可不似她弟弟徒手擒野马那般凶猛,也全无妹妹们一言不合竟齐心掘自家祖坟的魄力。

  裴怀彻:“……”

  他亦一时失语,心中难免喟叹这大梁的皇子和皇女确是不同寻常,也不知究竟是他们郦氏皇族门风独特,还是自家的裴氏皇族过于循规蹈矩。

  他甚至认真思考起若要让翠花真正融入其中,他日后再要教导她,是不是也该松一松才好,并不适合将她教得太过……体面?

  郦媛在翠花面前揭完孪生姐姐的底儿,又细细将裴怀彻改过的诗念了一遍,便施施然起身,无疑已是迫不及待地要赶回去为郦婵挣回场子。

  待人离去,雅间内重新静下,烛影在窗纱上轻晃,映着桌上火锅袅袅升起的白雾,也在二人之间投下了暖融融的光晕。

  半晌,裴怀彻瞧见翠花莞尔笑了。

  烛光映亮她明艳的脸庞,她一双杏眼弯如新月,唇角笑窝浅浅漾开,惬意与满足盈满眉梢,似明珠染晕,月华流照,轻易便攫住了他的目光,令他凝望着她,久久舍不得移开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翠花托起腮,声音里透着明亮的欢欣:“你瞧,四妹妹和五妹妹也快要认下你这个姐夫了,再过些时日,我定然又能正大光明地唤你‘相公’了。”

  裴怀彻望进她清澈的笑眼里,眸光也不自觉软了下来:“似乎……是比我原先设想的容易了一些。”

  他顿了顿,又低声续道:“无论是三殿下,还是四殿下和五殿下,都很难得。”

  他知道翠花心性质朴纯善,因此纵使能够将她教成于权势旋涡中游刃有余的模样,却终究不愿她踏上那条他走过的路。

  路上太冷,也太苦太疼了。

  思及此,他唇边也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似是庆幸,又似释然。

  翠花则站起身,将桌上那盘一直未动的长寿面,轻轻拨进了翻滚的火锅里。

  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温柔明艳的侧影。

  待面煮好,她用长筷将一整根面条从中间夹断,分了一半盛进他碗中。

  雪白的面条卧在清汤里,她抬起头,颊边梨涡浅浅,盛着蜜一般的甜意:“所以呀,你得陪我一起长命百岁,咱们白头到老,往后都是好日子呢!”

  待窗外夜色浸透天幕,江面上空骤然被点亮,一簇金红焰火轰然绽开,流光如碎锦迸溅,旋即散作万千星雨,簌簌坠入粼粼江波之中。

  湘京的重阳烟火盛会,开始了。

  而就在片刻之前,从诗会归来的郦嫒再次叩响了雅间的门,此番她还携着郦婵同来,二人眉眼间皆是尽兴的笑意,步履轻盈,裙裾翩跹。

  郦嫒抢先一步,雀跃着挨到翠花身侧,语间满是欢欣的快意:“二姐姐,你可没瞧见,看我竟也帮阿婵寻到人改了诗,而且比陆挚堂哥给她改的更加出彩,和硕郡主那脸呀,都快挂到地上了。”

  原来诗会的后半程,不仅郦婵凭着这首气象豁然的改诗赢来了满堂喝彩,再度压过了和硕郡主的风头,郦媛更是毫不留情地出言打击,一举浇灭了和硕郡主那素来自持受到颇多人宠爱的骄矜气焰。

  郦嫒没藏着掖着,直言改诗之人出自绛珠公主府:“说来也巧,今日正值二姐姐芳诞,她也选了此处登高宴饮,珍姐姐有堂哥惯着,我和阿婵也有姐姐疼惜呢!”

  她亦不经意般提起了香云锦的事:“对了,二姐姐得知大姐姐将母皇所赐的香云锦赠予了珍姐姐,便也将她的那匹分给了我和阿婵,旁人有的,她总不愿教我们少了去,处处为我们考量得周全。”

  话音落下,席间的诸位贵女顿时在心中有了计较。

  京中高门里长大的官家小姐,哪个不是有颗七窍玲珑心?

  谁不知那位刚刚归京的二公主郦姝圣眷正浓,女皇隔三差五便寻由头赐下赏赐,府邸门前车马络绎?

  况且而今皇太女远在琼地静养,郦姝公主无疑就是女皇御前最得恩宠的明珠。

  既如此,她们岂会蠢到攀附无门之际,反为了一个和硕郡主,去开罪那显然与郦婵郦嫒私交甚好的郦姝公主?

  于是,原先被众星捧月的和硕郡主身侧,不知不觉便清冷了下来。

  众人依旧言笑晏晏,却已不着痕迹地围向郦婵和郦嫒,话语间婉转探问着她们二姐姐的喜好与性情。

  郦嫒说到此处,眼底笑意愈发明灿:“最妙的是,这回陆挚堂哥也没有一味纵着她,和硕郡主缠着他再改诗句,想压过阿婵,堂哥却只哄她说诗贵天然,过犹不及,我看呀,堂哥也是不愿因妹妹骄纵,与二姐姐生了间隙。”

  翠花听得眼弯如月,将两个妹妹一左一右拉到红木桌旁坐下,柔声道:“你们不觉着委屈了便好,今日是我的生辰,就盼着身边在意的人都能开开心心的。”

  她与郦嫒说话间,郦婵的目光则更多落在一旁的裴怀彻身上,眸中流转着不加遮掩的好奇与欣赏。

  她自幼痴心诗词歌赋,也向来倾慕才情卓然之人。

  每月母皇拨下的例银,郦嫒皆拿去经营铺面生意,她却除了搜罗古籍名画,便是资助些落魄的才子清客。

  在她看来,这位清俊公子既能仅改数字便令她的诗作更进一层,那么二姐姐钟情于他,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因此自踏入雅间起,她便敬慕地唤裴怀彻“淮公子”。

  待翠花笑吟吟地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她又从善如流,改口轻道一声“二姐夫”。

  郦嫒自己尚未下定决心叫出这声于礼不合的“姐夫”,眼见郦婵竟抢了先,且翠花待她的态度愈发亲近,心下不由又升起“争宠”的意味来。

  她眼珠机灵地一转,故意拖长语调戏谑道:“阿婵,我观你哪里是倾慕才子,分明是喜欢姐夫吧,先前对大姐夫也是这般,眼看我们也快及笄,过不了几年便要招驸马,你这心思可危险得很呐!”

  郦婵没料到她竟在此发难,霎时羞得满面绯红,连耳尖都染上了霞色。

  她再顾不得一直端着的娴静仪态,起身便要去捂郦嫒的嘴:“当着二姐姐和姐夫的面,你……你浑说些什么!”

  郦嫒笑着躲闪,姐妹二人竟毫不见外地在间内追闹起来,一时裙袂翩跹,环佩叮咚,为这本就温馨的雅间,再添了几分生动。

  翠花含笑望着她们嬉闹,眸光一转,又落向窗外。

  江上烟火正盛,一重谢去一重又起,恍若天上人执笔挥毫,将金粉丹砂肆意泼洒,与皎皎星子交织成一片绚烂天河。

  她下意识地侧首看向裴怀彻,恰与他投来的目光相接。

  无需片语,彼此眼中俱是宁和静好,令他们的唇角皆不觉间扬起弧度,伴着夜色微风,驻足在此刻时光。

  待烟火渐阑,人声渐悄,郦婵与郦嫒须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去,翠花也将携裴怀彻回府。

  酒楼门前,姐妹三人又执手,说了好些话别的体己话。

  郦嫒拉着翠花的袖子再三央求,要她得了空定要常入宫寻她们玩,郦婵则语声委婉,道若姐姐若是嫌宫中拘束,也可由她们出宫赴府,正好她还有些诗词典籍上的疑难,想向不便入宫的“姐夫”请教。

  翠花一一含笑应了,目送载着妹妹们的马车辘辘驶入长街尽头,方转身替裴怀彻拢了拢膝上薄毯,欲亲自推着轮椅上自家马车。

  却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越疏朗的男声,如泉水击叩玉石:“二堂妹,且留步。”

  翠花脚下一顿,但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立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来人一身天青色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身姿如芝兰玉树,挺拔清举。

  而他那张极为俊美的脸上,一双桃花眼更是天然含情,正不偏不倚地落在她面上。

  二人视线交汇了瞬,他唇角旋即漾开一抹清浅笑意,颇为意味深长地,朝她微微颔首。

  作者有话说:

  王爷:情敌!活的情敌!总有情敌想绿本驸马!!

  前方宫斗新副本开始233~王爷蓄力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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