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自从成为大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裴怀彻便不曾缺过女子的青睐。
因而只一眼,他就读懂了郦婵眼中欲说还休,落于卫江冉身上的眸光, 分明缠绵而羞怯,暗涌的意味早已超越了寻常亲眷的范畴。
指尖在轮椅扶手上几不可察地轻叩了一下。
他继而想起翠花生辰那日,郦媛那句似是无心闲道的玩笑话, 质疑郦婵“哪里是倾慕才子, 分明是喜欢姐夫”……
当时他并没觉出郦婵对自己有什么, 便只当是她们姐妹间的戏谑, 此刻串联起来, 倒品出其中的几分了然和无奈。
毋庸置疑, 郦婵虽不是什么“但凡姐夫就喜欢”, 但对卫江冉这位大姐夫的心思, 确是真得不能再真。
那么,难道是皇太女早已察觉出郦婵对自己的驸马生了绮念, 自然迁怒于卫江冉举止不端,才招来了不该有的惦记, 故而致使了今日的夫妻离心吗?
这念头如暗夜萤火, 只在裴怀彻脑中一闪即逝, 随即又被他自己按灭。
且不说卫江冉与皇太女定亲的时候, 郦媛不过七岁, 成婚时亦只是十龄稚童, 远未到知情解意的年纪。
单看卫江冉其人, 也俨然是端方持重的做派,绝非那等罔顾人伦,会荒唐到去招惹妻主幼妹的轻薄之徒。
更何况,昔日皇太女仅因觉得郦璟可能威胁到自己的储君之位, 便能狠下毒手去毁掉弟弟一辈子,若她当真在意卫江冉,又岂会容郦婵将这份心思藏到今日,仍安然无恙?
如此推来,倒更可能是另一番情形。
皇太女出于某种原因冷落卫江冉在先,郦婵自幼看在眼中,加之素来倾慕风采卓然的富有才学之士,难免怜惜与钦慕交织,随着年岁渐长,及至情窦初开的豆蔻年华,这份单纯的少女仰慕便在不经意间酿出了别的滋味。
裴怀彻收回目光,几不可闻地轻吁了一口气。
他并不打算将这些忖度点与翠花知晓。
无论皇太女喜或不喜,卫江冉毕竟是她明媒正娶,告祭过天地的东宫驸马。
郦婵这番心思,终究悖了人伦常理,于情或可悯,于理却难容。
他总不能像先前对待郦璟和桑倾辞那般,也纵着翠花在妹妹和姐夫之间推波助澜。
那无异于皇太女正愁无处发难他们兄弟姐妹四人,自己这边就亲手将刀柄递上。
眼下只能盼着,待郦婵和郦媛明年出宫开府,见得广了,不该存的心思也能渐渐淡去,将念想摆正,不再去肖想那轮永不可掬的水中月。
思及此处,裴怀彻心口又似压了块沉石,连殿内温馨和睦的宴席氛围,都驱不散那缕沉甸甸的烦闷。
所幸这场除夕宫宴总算无风无浪地到了尾声。
翠花伶俐乖巧,笑语嫣然间,哄得女皇频频展颜。
郦璟虽仍紧张,应对女皇问询时却也得体周全,仪态举止都挑不出错处。
又因子女皆得益于他的教导才进益良多,还令女皇看他的目光都更添几分温和,宴至中途,顾及他体弱畏寒,甚至特地垂询他是否需要在他与翠花席边再增一只暖炉。
申时三刻,见子女们渐渐停箸,女皇便吩咐宫人不再添菜续酒,宴席就此散去。
离席时,眼见郦婵不顾郦媛频频使来的眼色,竟欲上前拦下卫江冉再搭话,裴怀彻心头一紧,当即重重清了清嗓子。
身侧的翠花立刻转过头,眸中忧色浮现道:“怎么突然咳了?是不是方才在殿内吃了酒,积了汗,这会儿叫风扑着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而然地俯身,为他拢紧膝上薄毯,又将他微凉的手合入自己温软的掌心,轻轻捂着。
小娘子体贴至极,有暖意顺着手臂经络,一路熨帖到裴怀彻心底。
他正欲寻个由头让她叫住郦婵,便顺势道:“是有些不适,你去同四殿下和五殿下说一声,能否再去她们殿中稍坐片刻,缓一缓再走。”
翠花不疑有他,点头应下,将轮椅交由郦璟照看,自己则提步上前。
她的身影刚好截住了郦婵追随着卫江冉的目光和脚步,笑吟吟道:“婵儿妹妹,媛儿妹妹,你们姐夫方才多饮了几杯,此刻若直接乘轿,怕吹了风再勾染风寒,不知妹妹们方不方便,容我们过去你们宫中叨扰片刻,稍坐即走?”
裴怀彻瞥见郦媛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而郦婵脸上虽飞快掠过一丝不甘,却到底无法对姐姐直言自己的“算计”,只得也挤出一丝笑,与郦媛一道引他们转向寝宫。
当然,在郦婵和郦媛宫中小坐时,见郦婵心绪不宁,言谈间频频恍惚,裴怀彻唯恐自家敏锐的小娘子再过片刻就会瞧出端倪,并未与翠花和郦璟久留。
估摸着卫江冉应该已经安然返回东宫,他便借口缓过来了,让郦璟唤来抬轿的宫人,表明了动身回府之意。
回程的马车轧过皇城平整的青石板路,平稳而轻缓地辘辘而行。
车窗外,沿途的家家户户门前都已经悬起了喜庆的灯笼,暖红色的光晕透过锦帘缝隙,柔柔地漫进车厢,将车内映照得一片温馨安宁。
裴怀彻的轮椅依惯例固定在近窗处,对面则是翠花与郦璟并肩坐着。
姐弟二人全然卸下了入宫时的紧张压抑,说笑间语声轻快,意犹未尽地叙说着宴上种种。
先是郦璟声带释然地道:“二姐姐,你都不知,母皇起初问我话时,我都愣住了,险些没反应过来,多亏你唤我那一声。”
翠花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道:“可母皇问你的话,你后头全答得极好呀!我早同你说了嘛,不必慌张的,以往我每次入宫,母皇也常会问起你,此番既特意令我带你一同赴宴,必是心中对你的芥蒂已消融了许多。”
郦璟长长舒了口气,眼底浮上真切的感激道:“都是托姐姐和姐夫的福……从前人人都只当我是不可救药的魔丸,避之都唯恐不及,哪里有谁肯在母皇面前为我言语半句。”
翠花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笑意和煦地道:“那也得是你自己争气,经你姐夫稍加点拨便进益神速,否则姐姐我也不敢在母皇面前昧着良心夸你,那不成了欺君又欺母了吗?”
少女与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唇边皆漫着清浅愉悦的笑痕。
唯独裴怀彻似乎比赴宴前更沉默,一路只静静听着,便是偶尔应的一两声,深邃眸底也仿佛照不进丝毫暖色,只沉凝着目光,淡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光影,明明灭灭。
马车驶入绛珠公主府时,天际边的最后一缕微光也已敛尽。
因早与郦璟约好今夜要一同守岁,燃放烟花,翠花便提议子时前先各自回房小憩,以免宫宴归来皆一身疲乏,入夜后再精神不济熬不住整夜。
目送郦璟的身影没入西厢院的月洞门,翠花才从下人手中接过藤条轮椅,亲自推着裴怀彻穿过长廊下明晃摇曳的宫灯光晕,一路缓步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宝钿听着动静,早已在殿中备好了温热清水,以便他们洗去一路沾染的浮尘。
翠花先帮趁着裴怀彻褪下繁复的宫装,换上柔软宽松的常服,待忙活完他更衣洗漱,周身收拾妥当,才唤宝钿入内,为自己卸去钗环妆容。
温热的巾帕拂过面颊,清水洗净铅华。
小娘子映入镜中的面容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清水出芙蓉般净澈明媚,天然一段娇憨慵懒,无须雕饰点缀,已占尽风流。
裴怀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剔透莹润的脸庞,看她颊边沾了湿气的几缕发丝,看她低垂的睫羽在眼下投出浅影。
只觉眼前的人儿胜过沾染夜露的玉兰花,柔婉娇嫩,别样动人。
这般美好的情态,哪里还容他分神去思量旁人的烦扰?
待宝钿为她通好长发,悄声退下,殿门亦“嗒”地一声轻合,隔绝了外界的声息。
他已按捺不住,转动轮椅,轻而缓地滑至她身侧。
他语气低缓,含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道:“五殿下所赠的胭脂固然好……可于公主而言,不过只是锦上添花,便是不施粉黛,臣夫瞧着,殿下亦担得起‘国色天香’四字。”
他说罢便伸出手,欲将眼前这抹曼妙暖香拥入怀中,好从她身上汲取些温存,暂且慰藉心头那些烦扰了他半日的纷杂。
不料指尖将将触及她衣袖上的流云纹,小娘子却纤腰一旋,轻盈地避开了他的臂弯。
裴怀彻微怔,抬眸正迎上她那双清澈明亮的杏核美目。
但见她眸光中映着跳动的烛火,就那么带着几分了然的意味,直直看入他眼底,让他心头莫名一悸,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随即,她软嫩带香的指尖轻轻抚上了他微蹙的眉心,唇角紧接着扬起一抹俏皮的弧度。
翠花歪了歪头,笑靥如花地道:“你说你是不是色胚子,我瞧你闷闷不乐了一路,就知道非得这般哄你不可。”
裴怀彻伸出的手悻悻落回膝上,下意识便想要遮掩,欲盖弥彰道:“此行宫宴一切顺遂,我哪里还有什么烦心事,无非是宴上多饮了几杯酒,故而有些困乏罢了。”
可翠花才没有那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
她小巧的下巴颏微微一扬,眸中慧黠流转道:“大过年的,就对自家娘子扯谎?宴上我坐在你身旁,可是瞧得真真的,你时不时就往大姐夫那边瞥上一眼,那眼神,一次比一次沉。”
裴怀彻喉结微动,无奈叹道:“你别多想,我并非又疑心他对你如何,只是……”
话到嘴边,却又堪堪顿住,涉及郦婵对卫江冉生出的心思,他终究难以对她启齿。
倒是翠花羽睫轻扇,若有所思地接了下去:“只是……你应当比我更早瞧出来了,大姐夫与皇太女姐姐,怕是感情并不和睦,对不对?”
于是裴怀彻本来悬着的心,倏地落回一半,又半晌震颤。
既庆幸她只顾着留意自己与卫江冉的微妙,未将目光偏移,再窥见郦婵那掩在少女羞涩下的隐秘心事。
却也不免心惊,他的小娘子自识字明理,学问渐长后,心思是愈发通透玲珑,越来越难糊弄了。
他低低一叹,终是认了:“你也看出来了?”
翠花点点头,挨着他轮椅边的绣墩坐下,娓娓说道:“自然,先是照面时他看咱们的眼神,刚入宫那会儿听他说‘羡慕’你我的姻缘,我只当他是触景生情,思念远在琼州养病的皇太女姐姐,可今日细看他的神情,与其说是怀念,倒更像是向往,仿佛他自己从未经历过似的。”
裴怀彻垂眸静听,低应一声道:“而且他望你时,总似想从你身上寻出几分皇太女的影子,所以应非皇太女勉强了他,而是他不知何故,又不为皇太女所喜了。”
翠花顿了顿,眉尖轻蹙道:“我觉着也是,还有母皇对大姐夫的态度,也着实奇怪,除夕团圆夜,爱女抱恙,女婿形单影只黯然神伤,按理说母皇至少该温言抚慰几句的,可整场宴席两个时辰,母皇同他说的话屈指可数,更是……只字未提皇太女姐姐。”
裴怀彻闻言,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蜷了一下,尤其时逢年节,终是还不想让她知晓更多。
只是他忽然沉默下来,伴着烛芯“噼啪”轻响,爆开一点光晕,硬生生将翠花飘忽的思绪撞向了另一处。
今日卫江冉的境遇,亦叫她想起了宫中仅余皇后尊位,却仿佛早被母皇遗忘在了冷院佛前的继后。
想来他们也曾与枕边人有过一段恩爱绸缪的时光,可莫非真应了那句“自古君王多薄幸”,任往日再灼热的荣宠,也抵不过岁月消磨,君心易转吗?
这念头一生,再看裴怀彻垂首不语的模样,翠花心头难免一紧。
当他这般黯然,定是与卫江冉和继后生出了“同病相怜”的情绪,怕她有朝一日也会如母皇和皇太女姐姐那样,变了心肠。
翠花想到这里,哪里还坐得住?
当即起身,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几步绕到他的轮椅后,藕臂不由分说地环上了他的脖颈。
她的脸颊轻贴着他微凉的耳垂,声气又软又急地道:“相公,你别多想,母皇是母皇,皇太女姐姐是皇太女姐姐……我和她们不一样!”
臂弯收紧,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认真道:“我说了喜欢你,便是这辈子只喜欢你,心里除了你,再装不下旁人了。”
她语气里的慌急太过真切,倒让裴怀彻怔了一瞬。
待回味过来她这通剖白从何而起,胸臆间因郦婵之事淤积的沉郁竟悄散了大半,反而漫上一丝无奈和好笑来。
他不禁忆起初随她入京那会儿,关于她是否终将变心,确是他日夜悬心的一根利刺。
是她用日复一日,更胜从前的珍重,将尖刺慢慢磨钝,到如今,他竟也能以如此近乎玩笑的心境,来回看昔日的忧惧了。
一点戏谑悄然滋长,他刻意凝了神色,声线压得低平道:“公主招臣夫入赘尚不足三载,往后数十载光阴,如何说得准?又怎知类似的话……陛下与太女殿下,就不曾对皇后殿下和卫驸马说过?”
翠花果然更急了,慌忙又绕到他面前,因想不出如何为那以后的事作保,只能手足无措地握住他的手,红唇嗡动。
裴怀彻见她眸中水光潋滟,是真要哭出来的模样,那点强装的沉郁再也端不住,喉间溢出一声低笑,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落寞?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眼尾,语带调侃地道:“傻不傻,哄你罢了。”
翠花这才醒悟被他“耍”了,眼尾处刚刚急出来的绯红瞬间漫至双颊。
她羞恼地抓起他那只尚且停在她颊侧的手,带着薄嗔咬了下去:“姓淮的,大过年的,你偏说这些浑话唬我,我看你就是欠咬!”
裴怀彻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浅浅的牙印,不仅不觉得疼,反品出一阵微痒暖意直钻心尖。
他就势揽住她的腰将气鼓鼓的人儿带入怀中,稳稳安置在膝上。
随即落下的吻缠绵而缱绻,寸寸碾过她柔软的唇瓣,直至她气息微乱方稍稍分开。
额头相抵间,他声音低哑,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便真有那样的心思,也得趁早歇了,我可不比皇后殿下与卫驸马‘贤明大度’,我善妒,跋扈,心眼小得很。”
顿了顿,他鼻尖轻蹭她的,亲昵间吐出极“嚣张”的威胁:“只要我在这绛珠公主府一日,便不容许有旁人来与我争宠分爱,你若敢学那‘宠妾灭夫’的戏码……我定闹得你这府邸,家宅不宁。”
作者有话说:
王爷拿完嬛嬛剧本拿华妃的,都能一个人演完一部甄嬛传了,怎么不算是宫斗小天才呢?
快进到梁渊两国所有男子放在一块,都不及咱王爷姿仪万千。
裴子宴啊裴子宴,你叔说他对你那皇位没兴趣,你偏不信,你看他摄政那么多年苦大仇深,现在玩得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