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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翠花 第52章

梦攸奈 · 历史架空 · 571 KB · 2026-08-06 22:00:26

第52章

  岁暮天寒, 绛珠公主府内暖意融融,旧岁的夜色被府外此起彼伏的烟火映得透亮。

  裴怀彻如愿讨到了最合他心意的“馈岁”年礼,而郦璟则又一次瞧见, 自家姐姐明明与姐夫在房中歇了个把时辰,再照面时,颊边倦色却更浓了几分的模样。

  只是如今的少年王爷, 心下已懵懂知晓了此间缘由。

  便并未多言, 只任由翠花挨在裴怀彻身边坐着, 自己则裹了氅衣, 在庭院里跑前跑后, 亲手点燃一筒筒烟花, 放给姐姐姐夫看。

  三更的饺子下肚, 便算是踏进了簇新的年关。

  裴怀彻怜她困乏, 今夜便不再闹她。

  翠花得以安心蜷在他单薄却有力的怀抱里,嗅着他寝衣间熟悉的清冽气息, 一夜无梦,睡得格外香甜。

  年节方过, 因着裴怀彻二月中便要赴春闱, 女皇早在宫宴便有口谕, 接下来的这一个多月, 他不必再费心教导翠花和郦璟课业。

  让他们姐弟二人自行温习旧日所学, 莫要荒废便可, 好令他能全神贯注, 备考应试。

  翠花可是个灵透的公主,岂会听不出母皇的弦外之音?

  闲来无事,她翻看他案头堆积的,对她而言仍显艰深的科考卷宗时, 就忽而托着腮抬眸,眼中流转着俏皮的光:“相公,你觉不觉得,母皇如今……倒像是怕你考不中似的?”

  裴怀彻忆起女皇提及此事时那复杂难辨的口吻,不由摇头失笑,将她揽近些,低叹道:“君无戏言,我若落榜,她既不能食言收回成命,又受不住你再跑到她面前哭哭啼啼,岂非两难?”

  翠花眨眨眼,笑意染上眉梢,直白道:“我看呀,是母皇渐渐瞧出,我误打误撞招来的这场姻缘,有多么可遇不可求,真要她费心替我张罗,才寻不到第二个如你这般,不仅没有一处不出色,还顶顶合我心意的驸马?”

  她话中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和满足,明明尚是冬日,却似甜暖春风般,直吹得裴怀彻心坎温软。

  他眼中漾开细碎柔和的光,瞧她捻了颗蜜饯喂来,便从善如流地张口含住。

  清甜的滋味顷刻在舌尖化开,可于他品来,眼前小娘子笑靥如花,分明比蜜饯更要甜上几分。

  值得一提的是,裴怀彻因备考之故,而不得不暂搁指点郦璟武艺一事,也意外牵出了另一段机缘。

  正月初十那日,随项修过公主府走动拜年的桑倾辞主动提出,若郦璟愿意,闲暇时亦可随她去军中习练,刚好也能给教头们长长见识。

  桑倾辞与郦璟已是十分熟稔。

  先前每次来教翠花骑马,明明半日便可结束的课程,她总是不知不觉就在府中流连整日,余下的光阴,多半是耗在了郦璟的西厢院。

  少女或许尚未明晰觉察到自己的心意,但郦璟于习武一道天赋极佳是事实。

  桑倾辞只觉与他切磋剑招酣畅淋漓,过招累了,并肩闲谈,少年王爷脑中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也总引得她笑语频频,深感与他相处,是件极有意思的事。

  今日亦是如此。

  尤其是从翠花口中得知小笔随柳清姿回家过年尚未归来,她几乎是放下年礼,寒暄几句后,就熟门熟路地寻郦璟去了。

  项修在客堂看得分明,毕竟是已经成家立室的人,纵使一度觉得郦璟的心智只有六岁,未曾往那方面多想,却架不住郦璟近来成长颇快,言行举止间也日渐显露出属于十六七岁少年的清朗锋芒。

  加之他又从自家娘子处听闻,桑倾辞竟还与郦璟有过一桩被女皇钦点娃娃亲的旧话,就不由令他悬了心。

  总觉得任由两人继续这般亲近下去,怕是容易生出些“了不得”的枝节。

  眼见桑倾辞唤都唤不住地径直奔着郦璟的西厢院去,项修同翠花和裴怀彻的闲谈便顿了顿,面上忧色再难遮掩。

  顾及翠花向来疼惜这个魔丸弟弟,项修并未立时开口。

  直待翠花起身,去到客堂外吩咐下人备置午膳的间隙,他才略显迟疑地对着座上安然饮茶的裴怀彻道:“王爷,有件事,您与公主或许尚不知情……其实,倾辞那丫头,幼时曾与瑾王殿下……有过口头上的娃娃亲。”

  这桩在今时今日看来无异于荒诞戏言的指婚,项修想当然地以为,当了十年魔丸的郦璟决计不会记得,公主与王爷更加无从知晓。

  不料裴怀彻只是淡淡抬眸,呷了一口盏中清茶,薄唇微启,语气平静无波地道:“哦,所以呢?”

  项修见他反应如此平淡,心中更急,忙道:“臣的意思是……是否该让瑾王殿下与倾辞丫头稍微避嫌?那丫头眼看也快十六了,再过两年总要议亲,若将来夫家知晓她曾与有过娃亲之谊的瑾王殿下过往甚密,只怕易生芥蒂。”

  他深知岳丈与娘子疼爱桑倾辞,一时心急,话便说得欠缺思量。

  否则以其追随裴怀彻多年的经历,本该从王爷那过于淡漠的反应中,窥出几分端倪。

  事实上,他早前也曾私下委婉提醒过桑倾辞,可那丫头却浑不在意,依旧是我行我素,只道她与郦璟已是朋友,若将来议亲,那人家连她与投契朋友的交往都要管束,不嫁也罢。

  这叫项修如何安生?

  须知当初提议让桑倾辞定期来公主府教习翠花骑术的正是他自己,若真因此误了桑倾辞的姻缘,他实在不知怎么向娘子和岳丈交代。

  然而他吞吞吐吐地说完,客堂内却静得只能听闻更漏滴答,半晌未等来裴怀彻的回应。

  项修不明所以地抬眼,竟在裴怀彻唇边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裴怀彻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轻触,发出一声轻响。

  继而总算听不出情绪地开口道:“项将军,你是嫌弃本王的妻弟,配不上你的妻妹吗?”

  项修一怔。

  裴怀彻素来待下宽和,眼下这不轻不重的寒凉语气,无疑昭示着他已是心中不悦。

  若非顾及门外尚候着公主府的下人,项修几乎要当即跪地请罪了。

  他嘴唇嗡动,终是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试探,小心翼翼问道:“王爷,您与公主……莫非早知此事?难道是瑾王殿下他……您也乐见其成?”

  裴怀彻只静望着他,并未颔首,但那毫无半分缓和的面色,已是最明确的答复。

  郦璟不但记得,而且还如实告知了姐姐姐夫,更可能的是……一直就对桑倾辞存着份懵懂的心思。

  而公主与王爷,恐怕也不仅是知晓,甚或是乐见其成,乃至暗中推波助澜。

  想来正因如此,公主初见桑倾辞时才满面盈然的笑意,后来听闻桑倾辞对郦璟的剑法感兴趣,索性直接将人引去了郦璟院中,让她观郦璟练剑……

  想通此节,项修顿时如坐针毡,左右为难起来。

  一边是对他有知遇之恩,他也曾立誓生死相随的主君,于情于理,但凡王爷有所求,他自当万死不辞。

  另一边却关乎妻妹的终身大事,难道要他明知娘子与岳丈的态度,却暗自与旧主达成默契,近乎“卖”掉桑倾辞吗?

  项修幼年丧父,母亲和妹妹也惨死于裴子宴丧尽天良的清缴中,他本以为此生不可能会落入这般“忠义难两全”的境地,却未料有些话,果然不能说得太满。

  项修的额角已沁出细汗,涩声道:“王爷明鉴,臣绝无嫌弃瑾王殿下之意,殿下天资卓绝,又得您悉心栽培,将来必成大器,只是倾辞毕竟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女儿,殿下他面上的刺纹……”

  那可是比寻常黥刑更为醒目的印记,即便日后立下军功,得以洗脱魔丸之名,那两片纹记也势必会伴随终身。

  裴怀彻闻言,眼底墨色更沉:“桑倾辞是清清白白的官家姑娘,你说出此话时,可想过绛珠公主乃是身份更为显贵的帝女?怎么,我双腿重残,公主和陛下都允了我做这么主府的驸马,到了你和桑将军眼中,面有刺纹的瑾王殿下,便不配做你们桑府的女婿了?”

  项修万没想到裴怀彻竟以自身作比,心中一句“那小魔丸岂能与您相提并论”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未能出口,只余满面惶然。

  幸而,裴怀彻并未立刻逼他认下这门亲。

  他语气略缓,声线亦恢复了惯常的平和:“有一点你放心,我和公主并无勉强桑倾辞之意,我只需你暂时不对桑府上下多嘴,至于此事到底能成与否,只凭他们二人自己的心意。”

  项修舒了口气,心中紧绷的弦稍稍一松,只庆幸自家王爷和公主皆是明理之人。

  继而虽口中称是,却不由在心底暗自祈求,盼着他家那一贯极有主意的三丫头,往后也只将郦璟视为挚友,万莫真生出什么少年男女间的旖旎情思。

  ……

  上元灯节的余温散去,包括小笔在内,绛珠公主府中得了假归家的下人们就陆续回返。

  伴随着沉寂半月的庭院重新漾开热闹的人语与足音,廊下的灯笼也换了一茬,暖光映着新糊的窗纱,算是彻底恢复了平日蓬勃的烟火气。

  当然,这一切喧腾也是被仔细约束着的,翠花一早便下了令,二月春试前一切以裴怀彻备考为先,除非是必须由他解决的事情,否则任何人都不许扰他清净。

  于是大多数时候,都只有她一人静静陪在他身侧,看他或执卷沉思,或提笔疾书,逐一将那些堆积如山的科考卷宗和历年试卷细致温阅。

  怎么说呢,分明要下场春闱的人是裴怀彻,可对比他从容淡定,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反倒是翠花这个陪考的,一颗心总悬着落不到实处,竟比他还要紧张几分。

  连期间郦婵和郦媛又出了一趟宫,兴致勃勃地邀她去瞧她们已修建妥当的公主府,她也只是强打精神陪着,杏核美目间总笼着一层挥不去的忡忡,瞧什么都意兴阑珊。

  说来郦婵和郦媛的这两座新府,原本是并未打算比邻而建的。

  倒非她们姊妹间也存有什么隔阂,实是二人的性子南辕北辙。

  郦婵性喜清净,一想到郦媛那处将来必是门庭若市,喧嚷得堪比东市西肆,便觉额角隐痛。

  郦媛亦不愿每每出府,就要撞见几位郦婵养在府中的才子清客,哪怕仅是彼此见礼寒暄,于她而言也是桩耗费心力的折磨。

  只是她们又都不愿将府邸设在离翠花太远的地方,最终几番争执权衡下来,索性将两座崭新府邸一左一右,傍着翠花的绛珠公主府建下,且各自开了能直通翠花处的月洞门,算是两全。

  那日,翠花终是被她们拉着,将两座府邸逛了一遍。

  从郦婵轩敞清寂,墨香沉静的书斋,逛到郦媛空旷轩敞,预备堆叠四方奇货的库房。

  郦婵心细,郦媛眼利,都瞧出翠花神思不属,一颗心全系在即将应试的裴怀彻身上,便也未再久扰,只又去她府中小坐片刻,说了会儿闲话,就相偕回宫去了。

  光阴如白驹过隙,倏忽一月,转眼便到了二月仲春,春闱之期近在眉睫。

  梁国科举需连考三日两夜,其间考生皆锁于考场号舍,不得随意出入,故而干粮,被褥,笔墨纸砚等物,皆需自行置备周全。

  翠花早早就吩咐府中下人们打点妥当,可一想到裴怀彻体弱,双腿又行走不便,她还是觉得那三日于他不啻于一场煎熬,种种担忧如藤蔓疯长,考期愈近,她也就愈坐立难安。

  许是关心则乱,她竟无端想到,考场中的号舍皆是木质所建,一间紧挨着一间,如若哪个考生不慎碰翻了灯烛,走水之类的意外简直说来就来。

  届时旁人自可奔走逃生,唯有她相公会被困在其中……她可是只有这么一个相公,要陪她一辈子的,她容不得他有半分闪失。

  因着被各式各样的忧虑攫住,她竟认认真真地去翻查了一遍科考规制条文。

  而后她就一本正经地将那册规章摊在了裴怀彻面前的书案上,眸子中闪着执拗道:“相公你看,这上头只说了不许夹带舞弊,却没有一条强调不许带娘子,要不明日我送你去,咱们试试同考官说道说道,允你带上我?”

  裴怀彻闻言先是怔然,随即则被她异想天开的说辞惹得低笑,清俊眉眼舒展。

  他放下手中书卷,温声哄道:“考场号舍是男女分设,男子号舍本就不许女子踏入,自然无需再特意写明不许携带家眷,你莫要胡思乱想,女皇陛下不是早就同考官们打过招呼了吗?我情况特殊,他们会在我饮食起居上多些看顾的。”

  这倒不完全是女皇的额外施恩。

  梁国科举本就不会禁止身有残疾的考生应试,只需提前呈报,贡院自会予以相应安置。

  加之裴怀彻贵为翠花的驸马,又是女皇亲自打的招呼,考官们定会更加细致周全,总不会让他在考场出什么差池。

  道理虽如此,翠花心下的焦灼却未减。

  她转身又将下人们已经打理妥帖的行装一一拆开,生怕遗漏了半点,来来回回地审视检查,一不留神竟反复拆到了第五回 。

  裴怀彻将她的忐忑看在眼里,终是轻叹一声,将她唤至身边,又轻轻一带将人儿拉到自己腿上坐稳。

  他低缓的声音响在她耳畔道:“别担心了,我答应你,定会万分仔细地照顾好自己,以往相公答应过你的事,哪一件不曾做到?”

  翠花窝在他怀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她秀气的眉也仍然拧着,红唇微微嘟起道:“可是三天两夜呢,纵使有监考官在外巡视,又怎能比得上我和府里人照顾得周全?你渴了,没有及时的热茶,饿了,只有冷硬的干粮,万一腿疼了,更没人能替你揉一揉……”

  她越说,声音越是低软含糊,眼圈更是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来。

  她曾说过,要让他过最娇惯安逸的日子,因此一念思及他要在那狭窄昏暗的号舍待上整整三日,便觉得是让他受苦了。

  直至裴怀彻微凉的指尖轻轻按上她的唇瓣,止住了她未尽的话语。

  那触感带着他特有的蛊惑气息,轻缓地摩挲片刻,随即温存的吻就覆了上来,封缄了她的所有不安臆想。

  因着次日拂晓便需赶赴考场,裴怀彻将涌动的情愫谨慎压下,只将这个吻止于浅尝辄止的厮磨。

  吻毕,他稍离寸许,望进她氤氲着水汽的杏眸:“那便在府中,好生准备着替我接风洗尘,待我回来,再将我这几日亏欠的,一一补给我,可好?”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怕他冷怕他饿怕他疼怕题难……

  王爷: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也好可爱,想……(嗯,你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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