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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翠花 第62章

梦攸奈 · 历史架空 · 571 KB · 2026-08-06 22:00:26

第62章

  寒芒破风而至的刹那, 裴怀彻身体深处那些数度历经沙场,于生死间淬炼出的本能骤然苏醒。

  肩臂处的筋肉倏然绷紧,几乎就要侧身避过。

  可身形方动, 余光瞥见床榻内侧安睡的翠花,却又猛地僵住。

  是了。

  他想起自己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能于万军阵前策马横刀,将敌方大将斩于马下的大渊煊王了。

  他这双腿如今半点知觉都无, 一旦狼狈躲开, 就会令身后毫无防备的翠花彻底暴露在刺客的刀锋之下。

  届时他一个双腿重残的废人, 绝无可能在这之后护她周全, 怕是最终只会致使他们夫妻今夜一并葬身于此, 错失掉唯一的破局先机。

  电光石火间, 权衡已定。

  裴怀彻眸底的最后一丝犹疑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沉冷。

  非但再无退闪躲避之意, 反而毅然抬起左臂,以掌为盾, 直直迎向那抹刺来的寒光。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寂静的深夜寝屋中格外清晰。

  锋锐的短刀毫无悬念地刺穿了他的手掌, 却也给对面刺客带来了刀身被骨肉阻滞的一霎迟滞。

  令他得以瞅准时机, 五指骤然收紧, 竟是以自己的掌骨为枷, 牢牢钳住了刀身, 反手精准擒住了刺客持刀的手腕。

  浓重的血腥气突兀爆开, 顷刻间便压过了屋内那缕浅淡的安神香息。

  紧接着, 他恍若全然未觉掌心穿骨透肉的痛楚,居然干脆将那柄嵌在自己血肉里的利刃当作锁扣,借着上半身倾轧而下的全部力道,拖着那刺客一同从床榻上滚落, 换来翠花暂且远离了生死一瞬的险境。

  “呃……”刺客的背脊率先撞上冷硬的砖石,痛吟脱口而出。

  裴怀彻却紧咬牙关,纵使掌心血肉在翻滚中又被刀刃绞开几分,伤疾严重的双腿亦承担了相当程度的冲击,仍连眉峰都未动一下。

  甚至深沉眸底也无半分痛色,只余一片狠戾而决绝的猩红,在这漆黑一片的寝屋之中,竟出落得比面前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更加骇人。

  刺客的右手被他隔着刀刃死死按在地上,周身最薄弱的腹部亦被他的膝骨抵住。

  数次尝试挣扎依然不得脱身后,刺客眼中凶光一闪,索性不再与他较力厮打,转而伸长左手,向腰间的另一把短刃摸去。

  然而裴怀彻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那只未被刺穿的手瞬息间便以迅雷之势探出,精准扼住了刺客的咽喉,长指如铁钳般收紧。

  “嗬……嗬……”刺客双目暴凸,血丝登时爬上眼白,窒息的本能下左手回收,徒劳地抓挠向裴怀彻意图取他性命的手臂,拖出道道血痕。

  可裴怀彻连掌心处的穿肤刺骨之痛都能视若无睹,又怎么会因这蚍蜉撼树般的挠刮松手?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单凭这具重残之躯,一旦失了眼下性命相搏换来的先机,便再无重新占据主动的可能。

  那么摆在眼前的破局之法就只剩了一个,唯有一鼓作气地将对方解决掉。

  打定了主意,裴怀彻的面上再无波澜,只将全部力气灌于指尖,青筋沿掌背虬结而起,分明是要一举碾碎身下刺客的喉骨。

  却是生死僵持的须臾,床榻上的翠花终于因这一连串的闷响和重物坠地声惊醒。

  她不比裴怀彻曾枕戈待旦,于战场的尸山血海中几进几出,初醒时只因黑暗中令人心悸的异动满心茫然。

  怔然惺忪地睁大眼睛缓醒了好一会儿,才借着窗棂透入的熹微月光,勉强看清了床榻下触目惊心的景象。

  是血。

  地上,床上,乃至她身上,都被溅上了好多血。

  而那道死死压住持刀凶徒的身影,分明是不久前还温柔哄着她入眠的枕边人。

  “相……”

  她想唤他,喉咙却似被棉花堵住,鲠得发疼发涩。

  极致的恐惧如腊月寒冬的冰水兜头浇下,冻得她四肢发僵,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滞。

  她发不出声音,目光落及他苍白而紧绷的侧脸,望着他紧紧扼住刺客咽喉的手,也唯恐自己的哭喊会叫他分心。

  时间的每一息流逝都仿佛被无限拉长,直至她狠狠咬了下嘴唇,硬是用刺痛唤回了身体的行动能力。

  她顾不上擦眼中滚落不止的泪珠,只将心一横,当机立断地抄起了床头那只颇有些分量的琉璃盏,想都不想地就要冲过去帮忙。

  不料她白嫩的足尖刚刚触及地面,就被用余光确认到她惊醒的裴怀彻喝止。

  男人的声音沉哑而急促,带着她从未听过的凛然厉色:“别过来!”

  翠花僵在原处,大颗大颗的泪滴顺着面颊滚落。

  她边哭边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相公……你流了好多血……我……我怕……”

  她怕的不是身份不明的刺客,而是满地淋漓可怖的鲜红,是他仿佛褪尽了血色的脸庞,是那柄刺在他掌中,似乎犹在颤动的短刀。

  更何况周遭漆黑一片,他这会儿距离她足有丈余,黑暗模糊了太多细节,以致她只看得到他身上不断有血流出,却不知他都伤在了哪里,又伤得有多重。

  这叫她如何还能袖手旁观?难道要放任他将血流干,豁出命去和刺客同归于尽吗?

  她几乎哭得肝胆俱颤,直到裴怀彻的声音清晰传来:“附近可能还有他的同伙,你莫怕,我制得住他,你听话,立刻躲到床底去,喊人,越大声越好,把能叫到的人都叫来。”

  翠花恍然,理智在惊惧中挤出一点缝隙,她知道他说得对,与其她冲动之下一并涉险,这才是眼下最能令二人性命无忧的解法。

  于是她吸入一口气压下哭腔,又深深望了一眼他浴血的背影,终是不再迟疑,俯身钻进了床底的角落。

  “来人!有刺客!快来人啊!刺客有刀!”

  少女清锐的呼喊一声高过一声,穿透了寝屋的门窗,亦刺破了寂静的深夜,径直回荡在空旷的院落里。

  所幸这次也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况,不过片刻,寝屋外便响起了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涌来,正是院外守夜的侍卫,以及隔壁厢房被惊醒的宝钿和黄虎。

  “哗啦”一声响,两个侍卫一马当先地挥刀劈开木门,随后入内的宝钿和黄虎也用手中的灯笼驱散了满室的沉暗。

  借着照入的明亮光晕,床底的翠花终于看清了屋内的一切惨烈。

  裴怀彻依然半跪于地,左边衣袖直至肘部都已彻底被鲜血浸透。

  一柄短刀就那么狰狞地贯穿了他的手掌,冰冷的刀刃在灯火下寒光猎猎,而他便是用这只被刺穿的手,牢牢锁住了刺客再对她行凶的可能,任由青砖地上,早就积出了一滩暗红的血洼。

  训练有素的侍卫见状亦是心惊,一刻不待地分作两路。

  两人迅疾提刀上前,接手那被制住的刺客,另外三人则刀光霍霍,散至院落,严密地搜查起了寝屋附近的每一处角落。

  迫在眉睫的危机解除,翠花甚至顾不上疾步过来搀扶她的宝钿,赤着脚便从床底扑出,踉跄着奔向那个因为失血,面色已然苍白如纸的男人。

  这一次包括裴怀彻在内,没有人再对她横加阻拦。

  因为就在侍卫闯入的瞬间,那个被裴怀彻扼住,本就气息奄奄的刺客,眼中竟掠过一丝决绝,牙关猛地一错,咬碎了藏在牙中的毒丸。

  待裴怀彻察觉出端倪,侍卫也用刀尖挑开其覆面的黑巾,就见那人的嘴角已经渗出了紫黑的血沫,双目圆瞪,生息已绝。

  不仅出手狠绝,一旦任务失败,也全不畏死。

  如此手段,哪里可能是什么谋财害命的寻常匪徒贼子,分明是经人蓄意豢养的死士。

  裴怀彻的眸光骤然一沉,“死士”二字掠过心头,令他产生了最为棘手的猜测。

  反正手掌上的血洞已被豁开至超出刀刃宽度许多,他心烦意乱之下,竟直接用右手握住刀柄,将刀从掌中拔出。

  短刀而后被他随手丢掷在地上,砸出了“当啷”一声响,亦带出一串断续的血珠。

  他未再看那具迅速僵冷的尸身,只凝眉呼出一口浊气。

  翠花则已磕磕绊绊地扑到他跟前,他血肉模糊的左手甫一入目,就双膝瘫软地跪坐在他身侧,不知所措地捧起那只手,妄图用绢帕按住伤口处仍在不断涌出的鲜血。

  可那骇人的血洞从掌心直透手背,甚至隐约可见其下白骨,又怎么可能被薄薄一层的绢帕包扎止血?

  她递上的帕子仅片刻就被鲜红的血水浸透,同样叫她沾了满手的血,一时令她慌惧更甚方才,泪水再难自持地决堤而出。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没用啊……止不住血……根本止不住……”

  随后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她猛地抬头,朝尚呆立在一旁的宝钿和黄虎嘶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郎中!把城里所有的郎中都给我请来!我相公要是……要是有事……我也不要活了……”

  吼着下罢命令,她又立刻转回身来,紧紧抱住裴怀彻未受伤的右手臂,泪如雨下地道:“相公你别怕……没事的,一定没事的……你的娘子能救你一次,就定能再救你第二次……你答应过我,要和我白头偕老的,老天爷都听着呢……不会让你食言的……”

  她明明自己才是那个怕得要命的人,却反过来颠三倒四地安慰他,温热咸涩的眼泪尽数落在他衣襟上。

  裴怀彻心头翻涌的种种猜疑盘算,终是暂且融在了她的眼泪中,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迫切地思索后面要如何,低声指导她用布条扎缚住自己的手腕上方,压迫止血。

  等宝钿和黄虎丝毫不敢耽搁地请来了郎中,裴怀彻为求稳妥,派去夜叩县衙大门,持公主令牌言明情况,要求增派守卫的侍卫也去而复返,自是带着县令,主簿,典史等一干县中官员一起。

  宝钿和黄虎知晓翠花是急上了头,加之他们本身也不清楚当地都有哪些医馆,便只就近寻了两个郎中回来。

  不过他们未请来的那些郎中,这会儿也几乎都被官差们挨家挨户地砸门,连夜唤来了。

  这可是圣眷正隆的绛珠公主,以及那位刚于科考春试中拿下一试双会员的新科状元驸马!

  听闻驸马还伤得不轻,县令深知既在自己管理的地界出了这等事,若再补救不及,只他一人丢乌纱帽都是轻的,一旦公主和驸马有心问罪,他们一家老小怕是都性命难保。

  寝屋此时已然灯火通明,血迹未清,一具尸体横陈,满室狼藉。

  只叫县令脚步刚踏进来,就被眼前的景象骇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带身后官员衙役呼啦啦地跪了一片,皆是叩首不止,连呼“下官万死”。

  县令本人更是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细思自己在此地为官五载,渝城的民风一直淳朴,一桩命案都没出过,哪里想得到头一回见到如此阵仗,就牵扯到了微服出访至此的天潢贵胄。

  偏偏一向体恤下人,从来不愿见别人在自己面前诚惶诚恐的翠花,眼下全然顾不上他们,只紧紧挨着裴怀彻,饶是他伤处的血已经止得七七八八,仍眼泪掉个不停,凄凄惨惨地哭。

  县令伏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连忙颤声催促城中最擅医治外伤老郎中上前诊治。

  老郎中亦是不敢有误,一路战战兢兢地跪至二人跟前,方铺开药箱,取出棉纱与药酒,着手为裴怀彻清洗伤口剔去烂肉。

  事实便是他这伤虽远不到伤及要害危及性命的地步,却也算不得轻。

  整个手掌都被洞穿,不仅掌心和手背的皮肉全溃烂外翻着,又因他方才情急之下用了掌骨去卡刺客的利刃,竟是将连结中指和无名指的骨头都震断了。

  这就叫了老郎中不得不先剜去那些腐坏的皮肉,再为碎骨复位,接筋续络。

  前后忙活了近半个时辰,才及至最后一步,取来穿好桑皮线的银针,在火上燎过,小心翼翼地开始将伤口拉拢缝合。

  翠花始终惊惶不定地看着老郎中操作,眼见那枚银针将要在他皮肉上穿过,记忆便不觉间被勾回了上次目睹大夫为他缝针的时候。

  伴随心口猛地一揪,她低低的啜泣重新转为了凄切的嚎啕,只惊得在场众人皆身形一颤,幸好老郎中持针的手稳,才未在惊惧之下落偏了针尖。

  翠花抬起一双蓄满泪水的杏眸,直直瞪着老郎中道:“你在我相公身上动针……竟连麻沸散都不用吗?他的手可是血肉长的,他不喊疼,你便真当他不知疼了?”

  她记得分明,上次曲大夫为裴怀彻缝合额上的伤口时,纵使伤势远不及如今严重,血也没有流得这般骇人,仍在施针前仔细敷足了麻沸散。

  可老郎中被她泪中带刺的目光逼得一缩,脸上也浮起了几分委屈。

  按照常理,为病患缝合伤口确需先用麻沸散镇痛。

  但驸马的伤贯穿手掌,方才清创接骨的剧痛,他都一声未吭地忍耐下了。

  公主亦只在旁落泪,并未对自己的处置表现出任何异议,怎的到了临要落针缝合的关口,反倒计较起了这相较之下微不足道的疼?

  老郎中的银针悬在指间,一时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如是惶然怔了片刻,才迎上了裴怀彻投来的无奈视线。

  裴怀彻清楚翠花这是惊魂未定,心思乱作了一团,自然也早将道理逻辑之流抛到了脑后。

  他抬起未伤的右手,指尖轻拂过她湿漉漉的面庞,为她将一缕黏在颊边的湿润碎发别到耳后。

  继而才转向老郎中,无疑是为了安她的心,淡声道:“有劳,还是用些麻沸散吧,好像……是有些疼。”

  作者有话说:

  王爷虽然残了腿,但王爷依旧莽得狠~

  也就是翠花花,觉得王爷柔弱不能自理,天天把他当成一朵娇花怜惜。

  PS:周末加更已到位,评论,花花,氛围组,宝子们懂的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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