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裴怀彻伤得不轻, 失血后的面色在烛火下显得尤为苍白,翠花更是受了番惊吓,此刻纵使缓回了些神识, 却仍是惊魂难定。
故而待郎中为他将伤口包扎固定妥当,裴怀彻便让县令带着主簿等人先行离去,只留了足够的衙役加强守备, 随后才与翠花换到了另一间干净的寝屋歇下。
翠花显然心有余悸, 如今已再不敢熄任何一盏灯, 任由灯火通明, 映得满室如昼。
她自己亦是全然没有睡意, 执拗地不肯躺下, 只僵直地坐在裴怀彻的床榻边。
一双柔荑捧着他未伤的右手, 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脸上, 仿佛稍一错眼,眼前人便会消散似的。
裴怀彻知她唯有这般守着才能略略安心, 可目光拂过她那双犹泛水光,红肿未消的杏眸时, 心尖依然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
终是轻轻抽出手, 指腹温存地抚过她泪痕犹湿的眼尾。
他失血不少, 嗓音带着哑, 语气却温柔至极, 春夜和风一般:“屋外就有侍卫, 整座别院也都安排了衙役彻夜巡视, 已经无事了,眼下离天亮还有些时辰,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可好?”
翠花只固执地摇头, 清软的嗓音里尚缠着未散的颤意:“你睡,流了那么多血,万不能再熬着了,我……我就这样陪着你便好,若不时时刻刻看着你,我心里慌得厉害。”
先前面对那凶神恶煞的刺客时,她其实并未感到多少惧怕。
真正让她肝胆俱颤的,是他身上不断涌出的,仿佛怎么都止不住的鲜血……以及后面席卷而来的,让她一度以为可能会失去他的无尽后怕。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哭腔溢上喉头,哽咽道:“对不起,相公,都怪我……好端端的公主府不待,偏将你带到这刺客随意便能闯入的地方,还因贪玩懒怠应酬,硬要隐瞒身份,既不愿惊动地方官员,连护卫……也拦着不肯多带几个。”
他们过来前,裴怀彻原是挑了十名侍卫随行的。
是她嫌弃人马浩荡前呼后拥过于惹眼,到了渝城还需费心安顿,稍有不慎就易惊动当地官府,徒增应酬,才软声央着他将人手减半,最终只轻车简从,带了五人。
如今想来,哪里是他过于谨慎?
若她当初肯乖乖听从他的安排,今夜又何至于让他为护得她周全,竟徒手与那持刀的凶恶刺客性命相搏,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小娘子眼睫一颤,目光又不由落在他缠满厚厚白纱,固定着夹板的左手上。
那伤口太深,她这会儿连碰都不敢碰,只觉心口跟着一阵阵抽着疼。
忍不住扁了扁嘴唇,她自语般喃道:“是不是疼得睡不着?那么大的血窟窿,骨头也断了……定然疼极了……”
裴怀彻从前受过比这重得多的伤,加之麻沸散还残余着一些药效,其实并不觉得伤处的疼痛有多么难熬。
可瞧她这副模样,思及总需说点什么分散她的注意力,便顺势轻轻“嗯”了一声。
又朝床榻里侧挪了挪,空出位置,引她上来。
他温声道:“既然都睡不着,便再说说话吧,此事并非你之过,我亦未曾料到会突发此变,若当初真觉着你的央求不妥,我纵是拿不来了相逼,也是决计不会应的。”
听他这般说,翠花心绪稍平,迟疑片刻,终于褪去绣鞋。
被他轻轻揽着,小心翼翼地躺到了床榻外侧。
她的动作极轻,生怕不慎碰疼了他的伤处。
可甫一挨近,又由于察觉道他周身因失血而透着的凉意,不自觉朝他怀里依偎过去。
似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将自己身上的温度渡给他一些。
静默相拥片刻,见她仍半晌不知该说什么,裴怀彻便略略低头,苍白的薄唇轻轻落在她发间,又顺着她光洁的额头缓缓吻下。
最终久久停留在她微蹙的眉心,足贴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稍稍离开。
翠花被他亲得有些痒,仰起脸,眸中水光潋滟,闷声道:“亲来亲去的做什么?仔细扯到伤口,我又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亲一口便能止疼。”
裴怀彻的唇角弯起一抹轻浅笑意,眼中漾开柔和的涟漪道:“娘子又不是为夫,怎知亲你不能令为夫止痛?”
翠花被噎得一怔,竟脑子一空,莫名想起了前些日子刚刚读过的《庄子·秋水》篇章。
她下意识脱口辩道:“你又不是我,怎知我不知你亲我不能止痛?”
一番近乎诡辩的应对,虽不合时宜,却悄然吹散了屋内紧绷的滞涩气氛。
翠花不再言语,只又主动朝他怀里窝了窝,秀挺的鼻尖襟了襟,嗅着他衣襟间淡淡的药味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
眼看她杏眸中水光又聚,裴怀彻心中彻底软成了一片。
指尖连忙轻刮了刮她的鼻梁,低笑着哄道:“好了,今夜不是你当真又救了我一次吗?公主殿下既已金口玉言,许诺保臣夫无恙,臣夫自然好好地在这儿,安然无虞。”
翠花心思纯直,情绪积郁时便要落泪。
此刻听得他尚能如往常般温言同她笑语,又真切地感觉到了他微凉的体温正被自己一点点焐暖,那点泪意便也被慢慢压了回去,没再掉下“金疙瘩”来。
虽则依旧心有余悸就是了,小声嘀咕道:“哪里好好的了……我本是想带你过来泡泡温泉好生调养的,谁知旧病刚愈,又添了新伤,流了那么多血呢,都不知要费多少时日才能增补回来……”
裴怀彻故作沉吟,低叹一声逗她道:“怎么,臣夫本就残着双腿,如今手上又伤筋动骨,怕是要拖累殿下照料许久……可是惹殿下嫌弃了?”
翠花立时抬眼瞪他,粉拳都捏了起来,下意识便要嗔怪他的一派胡言。
幸而及时想起他还伤着手,根本禁不起她再如平日那般玩闹。
只得悻悻放下手,美目中满含埋怨地道:“净说些浑话,讲得我好似那薄情负心的公主一般,明明……动不动就吓我一场,害我总忧心自己往后要守寡的,是你才对。”
裴怀彻从善如流,语气愈发温和地道:“那便别再埋怨自己了,嗯?出了这等事,实非你我所愿,最该怪的是那歹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当时未曾贸然上前令我分心,又及时唤来了人,不然我保不齐会伤得更重。”
翠花点点头,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惊惧和自责,到底被他的话语一点点抚平。
慢慢不再自怨,只安静地陪他躺好,又细心地在他伤臂下方垫了软枕,唯恐他睡梦中再不慎牵动了伤口。
灯火幽幽,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这般直至天色将明,窗纸透出蟹壳青的微光,翠花才终究抵不住一夜惊累,挨着他浅浅地睡了一会儿。
而又因她始终握着他未伤的那只手,次日清晨,几乎裴怀彻醒来时指尖微动,她便随之蓦地惊醒,撑起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看他的伤处。
直至确认最外几层的白纱均未渗出新血,她悬了整夜的心才稍稍落地。
目光却仍久久流连在他脸上,忧心之意溢于言表。
裴怀彻无奈,柔声安抚道:“真不似你想的那般要紧,当年你捡我回去时,伤势不比这严重许多?那时养了数月,不也福大命大地养好了吗?”
翠花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可那时落下的病根,分明至今也未全养好,所以这回我必须再仔细看顾些,万万不能粗心大意,免得让你日后还要多受罪。”
言罢,本欲一并起身的裴怀彻,就又被自家的小娘子轻轻按回了榻上。
她自己则顶着一双依然红肿的杏眼,起身理好衣裙,出屋吩咐下人为他准备汤药膳食。
考虑到裴怀彻体弱,即便在行路途中亦不可在饮食上有所疏忽,因此除了侍卫与贴身从随的宝钿,黄虎之外,同行的还有公主府膳房中的两位掌勺伙计。
眼下也是派上了大用场,毕竟配合大夫为驸马调养身体一直是他们府中的头等大事,无论是煎药煨汤还是烹制药膳,外头确实难寻比他们更加擅长的人。
裴怀彻的晨膳便是温补的枸杞乌鸡汤和红枣银耳粥。
尽管他伤的是左手,自行坐上轮椅用饭并非不可,翠花仍不许他多动。
只将汤碗与粥碗都端至床边,小心扶他靠坐起来,一勺一勺,仔细吹温了才喂入他口中。
宝钿进来通传县令领着衙中官员跪在院外时,翠花刚与裴怀彻用毕早膳,正体贴地为他拭着唇角。
时辰自然不会掐得如此恰好。
实是那渝城县令昨夜就已经骇破了胆,唯恐自己再行差踏错。
故而明明天未亮便携众人赶到,却再三央着宝钿莫要打扰公主和驸马用膳,他们宁愿在外多候些时间。
幸好翠花此刻已从最初的惊惶无措中缓过神来,心知自己与裴怀彻既选择微服出游,便怪不得地方官员护卫不周,自也不可能再存什么迁怒于他们的想法。
而裴怀彻经此一夜,又已大致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顺了七八分,当然更不会觉得此事与当地官吏失职相关,将一切归咎于他们治下不力,疏于职守。
只是念及裴怀彻伤势未稳,眼下最要紧的仍是歇养身体,翠花还是并未立即应下这般劳师动众的求见请罪。
她转向裴怀彻,声音轻柔地道:“相公,我猜他们来,无非是磕头请罪一类,县衙的人手本就有限,昨夜基本都守在这别院充作守卫了,想来也分不出多少人力再去探查刺客的来历。”
做了三年夫妻,她当真甚为了解裴怀彻的心思。
知他如今最记挂的,定是昨夜那刺客从何而来。
可正如她所言,渝城的县衙不仅人员不充裕,从前也未经手过如此关乎重大的案件,那么县令此时求见,想来不会是一夜之间就调查出了眉目。
而如果只是请罪,她便不愿他再多耗心神应对。
毕竟他们夫妻皆不喜看人拘些无关紧要的虚礼,既无意去责罚谁,就不想再受与大局无益的磕头跪拜。
她替他拢了拢膝上的薄毯道:“你好好歇着,我去打发了他们?”
裴怀彻却摇摇头,平和中犹透着丝凝肃道:“我尚有几件事需交代他们去办,无妨,便与你一同露个面吧,也省得他们以为我伤势多重,再继续惶惶难安。”
翠花闻言颔首,随即会意道:“也是……说来这衙中主簿,还是包老爷的亲家,昨夜我只顾着担心你,不曾留意,方才听宝钿说,院外跪着的人里,数他吓得最厉害,脸色比县令还白上三分呢……”
裴怀彻语声低缓,无奈道:“昨日若不是我们调走了别院的侍卫,去帮着包家寻他们家走失的小少爷,大抵刺客也不至于有机会潜入寝屋附近,一旦想通这些,不只他,包家上下得了消息,只怕也无人能安眠。”
公主与驸马想要微服出游,懒得应对沿途官员的恭候接迎,他们自然不敢怪罪两位贵人在身份上做了隐瞒。
更何况翠花和裴怀彻还亲自携礼赴了包小姐的喜宴。
要怪只能怪包家小少爷“偏偏”在那日走失,累得公主和驸马相助寻找,阴差阳错,竟将本来一桩天大的荣宠,拖成了可能倾覆满门的灾殃。
当然,包小姐捏着翠花所赠的那盒胭脂,忆起弟弟走失时翠花温声劝慰的模样,也曾试着宽慰家人:“可我瞧着公主和驸马皆是明理之人,刺客又与我们家全无干系,是不是他们也未必会做出不分青红皂白,迁怒于我们的事?”
话未说完,却被才面见过翠花和裴怀彻的公爹打断:“儿媳你有所不知,这件事可不是有惊无险,那刺客分明是冲着取走公主和驸马性命去的,我看驸马的伤势,怕真是拼了死,才护得公主周全。”
总之前事种种,加之翠花昨夜眼见裴怀彻受伤时惊慌失魄的反应,都足以让主簿与包家人明白公主与驸马确是情深意重。
亦可想而知,倘若驸马有了三长两短,她大抵不会轻饶过任何一个与他们此次遇刺有牵连之人。
这也正是裴怀彻决议要随翠花露面的缘由。
唯有让他们亲眼瞧见他并无大碍,进而确认翠花并无拿他们追究问罪之意,他们方能定下心来,接下来踏踏实实地,也尽心竭力地去办妥他交代的事情。
他虽未明言,但朝夕相处三年,翠花到底已能从他的神色中读懂几分深意。
因而也未再多阻拦,只亲自为他通发绾髻,换上了可以见客的常服。
不过顾及他的右手伤筋动骨,起身时需用绢带固定悬在身前,外袍就未穿实,只松松披在肩头略作遮掩,既不至失了驸马的仪度,也免得压迫伤臂牵痛伤口。
宝钿出去传话后约莫一炷香,翠花才推着裴怀彻的轮椅,缓缓行至更宽敞,也更适宜见人的客堂,随后方令黄虎接引院外诸人入内。
裴怀彻露面的本意是教这些人安心。
可望见他一张清俊面容依旧苍白如纸,分明未比昨夜添多少血色。
再看翠花那双似是彻夜垂泪,至今微肿的杏眸,县令一行人还是屏息垂首,冷汗涔涔,生怕下一刻,座上二人便会神色骤变,问罪降惩。
直到裴怀彻微微侧首,附在翠花耳边低语两句。
翠花亦眼波微动,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清了清嗓子,淡声开口道:“都起来吧。”
她的声音并无厉色,只平和而清晰地道:“是本宫与驸马想微服出游,才未令尔等预先布防,此番遇刺,亦有我们思虑不周之故,既非全是你们之过,我们自不会无端迁怒,教无辜者领罪。”
言至此,她话音稍顿,见阶下众人皆如蒙大赦般神情一松,方继续道:“然驸马终究是本宫的夫君,亦是天子的女婿,既出此事,必有万死难辞其咎之徒要付出代价,本宫与驸马欲将事情追查到底,所以接下来还需各位从旁协佐,尽心配合。”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凶!
渝城官员:公主真的生气了,怎么办,好可怕……
王爷:她生气的样子也好可爱,想……emm……
不过王爷至少一段时间内只能想着了,本来就残着双腿,现在又伤了只手。
咱就是说,翠花花要是这都能给他,那翠花花真是想当寡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