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因此事背后极有可能牵涉甚广, 裴怀彻本是不愿让翠花知晓太多的。
而既打定了主意要亲自查清,他最初做出的谋算便是私下召来县令等官员细询,将她全然隔在这潭浑水之外。
谁知昨夜烛影摇红, 她守在他身边久久难眠,竟轻声先开了口。
说出的,恰是他万万没料到她能独自串联起来的猜测。
橙黄的光晕暖漾, 映得小娘子双眸清亮如浸在水中的墨玉。
她微微倾身, 尤带哭腔的语声却含着笃定:“相公, 我越想越觉着, 包家小少爷走失一事, 怕不只是一桩意外的乌龙。”
说着, 她顿了顿, 认真望进他眼底道:“你说,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那刺客专为你我设下的局?”
裴怀彻呼吸微滞, 愕然怔住。
有那么一瞬间,惯性的庇护心绪涌上, 几乎想用一句“你想多了”轻轻带过。
可她的目光澄澈而执着, 灼灼照着他, 让他蓦地想起自己曾答应过她, 绝不轻易再对她以谎相瞒。
于是他终归低低地“嗯”了一声。
话音落, 他唇角微动, 牵起一丝苦笑, 像是一时极不习惯她这般迅疾地成长,半晌才声音发涩地道:“你是从何时起,将这两件事想到一处的?”
翠花眨了眨眼,对他倒是并无任何遮掩之意, 坦率道:“就方才呀!你细想,若包家的小少爷不曾走失,咱们也不会调走驻守别院的侍卫去寻人,而若侍卫们都在,那刺客单枪匹马,又如何能轻易潜入咱们的寝屋附近埋伏?”
她越说越觉得其中必有蹊跷,如果只以巧合解释,实在太过牵强。
更何况当那刺客眼见回天乏术,事败自戕,她亦瞧得分明,裴怀彻脸上不见半分与她如出一辙的庆幸和后怕。
反而眸色沉冷,唇线紧抿,仿佛恼火极了自己未能及时阻拦,以致生生断了一条线索。
这便够了,足以让她断定,此事绝非是他们近些日子露富太多,惹来了寻常见财起意的贼人那么简单。
裴怀彻默然片刻,方斟酌着缓声道:“你所想……确有极大可能,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心,无论那刺客背后欲对我们不利的人在图谋什么,既然已失策地打草惊蛇,短期内应当都不敢再有动作了。”
翠花却不接他这仍带着粉饰太平意味的话,只伸手抱住他未伤的右臂,将脸颊贴上去蹭了蹭,软着声音道:“有你护着我,我才不怕他们,我只怕你为了查清此事又疏忽了身子……”
说着,她抬起眼,眸光温温润润地映着他,补充道:“你记着,无论你想怎么查,到底能不能查出什么,你的娘子都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在我看来这才最紧要。”
说来也奇,往日若被她察觉到了意图隐瞒之事,他只会心慌更甚。
可彼时听她这般说来,他竟觉一股温流淌过胸膛,连带心中那团乱麻般的思绪都被抚平了几分。
饶是裴怀彻算无遗策,一时也难以想通其间缘由。
索性放任自己安心下来,低头将她白软的纤手拢在掌心,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而伴随着长夜渐深,他拥着她,也确实安安稳稳地睡了近两个时辰。
时至如今此刻,待翠花以公主之仪恩威并施,表明了他们打算彻查的意思后,裴怀彻亦好整以暇,从容地接过了话。
他将目光转向下方,先望向县令道:“卢大人,昨夜刺客的尸身,可还停在县衙?”
卢县令闻声便疾步上前,俯身应道:“回驸马的话,确已依您昨日的吩咐移送至县衙,严加封存……只是卑职等连夜核对户籍,确认此人并非渝城人士,又令近半个月来守城的官兵过来指认,皆不记得何时放了他入城……是卑职等失职。”
裴怀彻的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叩两下,神色未动,似对卢县令的回复并不意外,只在心中愈发明晰,这刺客的来历绝不单纯。
恐怕早在他们沿途游玩至渝城前,便已从主家那里得了指令尾随蛰伏,又循着他们连日的行迹步步筹谋,最终等来了这个借由包家喜宴布局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语气平静地道:“尸身久置易腐,会自然消弭许多证据,尽快着人细查其衣物,随身物件,再命仵作详验吧,指缝,发间,旧疤皆不可遗漏,若有异样,速来报与公主及我知晓。”
卢县令连连应声,额上总算不再沁出新汗:“卑职遵命,谢公主,驸马宽仁,予卑职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裴怀彻的视线又转向一旁的主簿,瞧他仍然面如土色,便将声线放缓几分道:“洪主簿,公主与我既说了不会追究任何官员的责任,自然更加不会牵连包家,你大可不必惊惶至此。”
洪主簿膝头一软,险些又要跪倒谢罪,抬头瞧见裴怀彻深邃的眉宇微蹙,俨然是不喜他这般,方勉强站稳,深深一揖道:“卑职……卑职明白,谢公主,驸马宽恕卑职和亲家之恩。”
裴怀彻遂收敛视线,继而话锋一转道:“此外,据我所知,城中户籍管理和巡捕缉盗等事务皆由你与典史共理,还望你即刻加派人手,彻查城中客栈,驿站,及入城的官道关卡,既你已问明戏班班主,确认刺客并非先前那擅长喷火戏法的流浪艺人,则此人便极可能是刺客的同伙,能否擒得这个活口,可谓查清此事的重中之重。”
洪主簿听得心头一紧,哪里敢有所怠慢,连忙肃然应下道:“卑职晓得了,公主和驸马放心,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待一众官差纷纷领命,又齐声谢恩,翠花就摆摆手让宝钿和黄虎带他们退下了。
客堂内重新安静下来,翠花周身端肃的公主威仪亦顷刻散去。
不等裴怀彻习惯性地抬手揉按额角,便已先一步绕至他轮椅后,十指纤纤,轻轻落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力道轻柔地按压起来。
小娘子最是知晓他心思深沉,谋算周全,可瞧他受着伤还要为这些事劳神,她心里仍揪得发疼。
她抿了抿唇,声音闷闷的,带着心疼的嗔意道:“流了那么多血,还耗神想了这许多事……头又疼了是不是?”
经过了这些时日的仔细将养,裴怀彻动辄头痛的隐疾已经甚少发作了。
可他的身体底子终究虚乏,历经昨日那般大量失血叠加久耗心神的情况,想也知道再度诱起这桩旧症在所难免。
当然裴怀彻今日也未在她面前强撑,只将清瘦的脊背向后靠了靠。
任由额间胀涩在她指尖温柔的抚揉下一分分化开,渐渐连思绪都一并放空,身心皆松缓下来。
上午时分,拗不过她的软声缠磨,裴怀彻终是又陪她折返回寝屋小憩了一会儿。
许是他终于不再强撑的姿态令人安心,几乎彻夜未眠的小娘子这回终于睡得沉了一些。
向来不惯在白日深眠的裴怀彻合目养神了近半个时辰,再睁开眼时,便见身侧的人儿已经抱着他未伤的右臂酣然入梦。
脸颊被他形状分明的肩骨硌出了浅浅红印也浑然不知,只将清浅温软的鼻息一下下呼过他锁骨处的皮肤,不多时便氤氲开一片湿润的暖意。
……着实有些要命。
裴怀彻无声地吸了口气,垂目认真思忖片刻等她醒后能“讨”到几分甜头的可能,终还是认命般将那一口气缓缓吁出。
转而极轻地引她躺回枕上,唯留指尖仍与她交握着,静静伴着她继续歇晌。
翠花这一歇,竟是直接歇过了未时,才悠悠转醒。
若不是晨间只陪裴怀彻用了些汤汤水水,睡着睡着便觉腹中空空,饥鸣难捱,她大约还能再赖上半晌。
而这也叫她醒来后的头一桩事,便是惺忪着眼,软声唤宝钿传膳。
趁着膳房备菜的间隙,更已耐不住饥,伸手去拈桌几上摆放的那几碟瓜果点心。
一不留神,竟将其中拳头大的早春青李一气吃了三颗,还意犹未尽似的,完全没有停口的打算。
她自然没忘了裴怀彻早膳时还没她用的多,顺手也递给了他两颗。
然而她这边三颗都已经落了肚,他却仍握着最初那颗,只浅浅咬了一小口,就停在唇边,昳丽眉宇将蹙未蹙,目光在她与酸李之间游巡,像是被她近乎“狼吞虎咽”的吃相慑住了。
不待她开口嗔他怎么又吃得这样慢,裴怀彻已先迟疑地望了过来:“你吃这么多……不觉着酸吗?”
他是知道她的。
自家的小娘子向来不挑嘴,但凡不是特别不合口的,她总能吃得眉眼弯弯,品出几分香甜满足来。
可这早春头一茬的青李,酸意最是凛冽侵人,他记得她素日对酸物无甚偏好,今日这般,倒真有些反常。
翠花正将第四颗果子送到嘴边,闻言动作一顿,偏过头来,眸中尚带着初醒的朦胧水光。
她娇俏地眨眨眼,樱唇漾开一点笑道:“许是饿狠了,反倒觉着开胃生津,不过这果子性寒酸涩,你脾胃弱,尝着酸便别用了,多留些肚子,一会儿也好用正经饭菜。”
裴怀彻眸色微动,将手中那枚啃了半边的李子递给她。
看她面不改色地接过,三两口又吃得只剩了核,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听话地等着与她一同用膳。
此后几日,因刺客之事未明,二人虽不能再如前时那般出门闲逛,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渝城县令并一众官吏皆感念他们的明理宽宏,又深知刺客一事关系重大,凡裴怀彻交办之事,无不尽心竭力地完成,根本无需他们再额外费神督促。
而裴怀彻昔年稳坐大渊摄政王之位,经手过的要案不知凡几。
即便不亲历每一处蛛丝马迹探查,仅凭底下人陆续回禀的线索,也足以让在他心中勾勒出整桩事件的大致脉络。
只是随着查探愈深,那呼之欲出的答案也让他心绪愈沉。
真正令他迟疑的,并非那些总在关键处莫名断绝的线索。
而是那个有能力,也有动机掐断一切的人,他确实尚未准备好,让翠花直面那可能浮出水面的真相。
遇刺后的第七日,当县衙官兵从城郊一口枯井中,寻到了那流浪艺人早已僵冷的尸身时,湘京派来接迎他们的车驾,也抵达了渝城。
公主与驸马竟在微服出游时遇刺,此事自然非同小可。
加之裴怀彻亦唯恐暗中之人尚有后手,当夜便让县令遣人快马加鞭,持他的亲笔信急报京中。
信中除了陈明情由,也恳请女皇派遣尚书省的官员前来协助,一为护持翠花周全,二则更予他名正言顺的彻查之权。
不过他和翠花都未料到,风尘仆仆赶来的,居然并非他们预想中协理案件的文职官员。
而是不久前才与裴怀彻同期登科,受钦为武状元,如今已官拜都知兵马使的方炳良。
都知兵马使乃是从五品武将,方炳良又一身甲胄,身后跟着肃整的京营兵马,此来无疑不是为了查案。
女皇的旨意明确,即刻护送绛珠公主和淮驸马回京,万不可再有差池。
一番寒暄性质的关切问候后,方炳良垂眸宣旨,言明圣意,而后方道:“公主,淮驸马,臣已着人知会本地官员,您二位这边,也请吩咐下人收拾行装吧,依臣之见,午膳后便启程最为妥当,以免日落前赶不及驿站,耽搁歇息。”
午膳后就走?竟将行程催得这般紧迫?
裴怀彻的眼底掠过一丝沉凝,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
翠花也是愕然,看看面前甲胄未卸,犹带尘色的方炳良,又回身望了望轮椅上沉默不语的裴怀彻,杏眸中聚满了疑惑。
她扯了扯裴怀彻的衣袖,不解道:“相公,你信里不是请母皇派人来协助查案吗?她怎地直接召我们回去,还……如此急切?”
不等裴怀彻开口,方炳良已上前半步,躬身解释道:“陛下挂心公主与驸马的安危,尤其闻知驸马还受了伤,念及驸马原就体弱,恐在外拖延不利将养,故盼着公主早日携驸马回京,以便由太医悉心调理。”
这话听来在理。
初时翠花何尝不是日夜悬着心,既怕渝城的大夫医术不精,耽误了裴怀彻的伤势,又恐他一边养伤一边查案,劳神费心。
可这七日下来,眼见他的伤势一日好似一日,即便“一心二用”,也将诸事处置得从容不迫,她便也按下忧虑,只想陪着他,亲手揪出那个胆敢伤他的恶徒。
翠花思忖片刻,试图温声商量道:“方将军,你看,我相公如今已无大碍,许是信中未说分明,反让母皇忧心了,还劳你奔波这一趟……不如你回京后再代我们向母皇禀明一番,若他的伤情真有反复,我岂会不顾母皇的心意,执意与他留在此地?”
方炳良却立时撩袍跪地,姿态恭谨又不容置疑地道:“公主……此乃陛下的旨意,臣等唯有奉命行事,还望您和驸马莫要为难微臣。”
翠花唇瓣微抿,她不是不能理解方炳良新官上任,定是不愿看到经手的第一桩要务就出岔子,可是……
她犹自迟疑,一只微凉的手却轻轻握住了她柔嫩的指尖。
裴怀彻缓缓呼出一口气道:“方将军,女皇陛下的意思,我与公主明白了,一切全依将军安排,午膳后便动身。”
翠花怔然抬眼,却见他几不可察地对自己摇了摇头,唇角压出一抹浅淡弧度,未再多言,只教她安心。
至此,虽然尚且没有铁证如山,他却已能确定,那个在背后策划了一切的人,究竟是谁了。
他亦想通,为何这几日追查下来,关键线索总会在紧要处戛然而止了。
这般手笔,这般对时机的掐算,十一年前,分明就已经有过一回。
结局便是幕后黑手至今仍在逍遥,而无辜的郦璟,却被女皇一旨降下,刺面断途,误尽终生。
作者有话说:
没错,就是皇太女姐姐!
女皇其实也不是真就偏疼皇太女比翠花花多许多,女皇就想和稀泥,盼着这几个子女别斗起来,至少表面和和气气的。
然后就变成了谁搞事最多,谁最有糖吃,谁能受委屈,谁就多受。
但翠花花才不是有人动了她相公,她还能打碎牙往肚里咽的乖乖女呢!
我们翠花花护起相公来,凶得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