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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翠花 第65章

梦攸奈 · 历史架空 · 571 KB · 2026-08-06 22:00:26

第65章

  裴怀彻静坐于轮椅上, 指尖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雕纹,心底那抹呼之欲出的猜测终于沉甸甸地落了底。

  一切都指向了那个最为棘手的存在,当朝皇太女, 郦媖。

  他先前最觉蹊跷的便是,那幕后之人看似步步为营,布局周密, 为何却仿佛完全没留后手, 只遣了一名刺客孤身行事。

  此举看似是为斩断所有旁支错节, 将暴露的风险压至极处, 却也透着股漫不经心的从容, 对成事与否完全不执着。

  如今想来, “不成”或许本就是对方预期的一环。

  纵使侥幸得手, 那锋镝所指, 恐怕也只冲着他一人而已。

  毕竟郦媖此时,尚被女皇勒令于琼地禁足思过, 若当真伤及翠花,她未必敢赌女皇是否会雷霆震怒, 加倍惩处。

  但若只牵涉到他这个尚未过礼, 双腿又有残疾的准驸马, 女皇大抵反倒会庆幸郦媖还对翠花顾念着几分姐妹情分。

  事后为免翠花不依不饶, 反激得那位自己力保的储君再生杀心, 怕是连真相都不会她知晓。

  可以说郦媖此计若成, 无异于彻底剪除了其余弟弟妹妹们借着他的助力掀起风浪的可能。

  凭郦媖早已在朝堂中渗入颇深的耳目, 想必早已察觉,近来之所以萌生了诸般脱离她掌控的变故,皆因他这个变数在背后推波助澜。

  而纵使功败垂成,于她而言也无甚损失。

  恰好还能借着又从女皇处讨得一次偏袒, 叫他看清,他这条性命是去是留,全系于她的一念之间。

  他若识趣,便该明白她是他绝对招惹不起的人,自此收敛锋芒,再不敢明里暗里地违逆她分毫。

  确是一番滴水不漏的好谋算……

  偏偏女皇亦如其所愿,眼下这般急切地诏他和翠花回京,分明是清楚他没有那么好相与,怕放任他深查下去,真会顺藤摸瓜地揪出些蛛丝马迹。

  裴怀彻正是洞悉了圣意,才全然不似翠花那般,尚存一丝“女皇自会为他们主持公道,未准不会收回成命”的奢望。

  同样也无意去为难仅仅是奉命行事的方炳良,须知女皇既派此人前来,恰恰印证了方家父子尚未倒为皇太女的党羽,该是回京路上能够暂保他们平安的人选。

  翠花眉间困扰之色未散,无疑仍凝着疑虑。

  可她到底是对他全心全意信重的,闻听他神色沉静地如是所言,终是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吩咐宝钿,黄虎等人着手收拾行装。

  方炳良见状,亦是暗暗松了口气,俨然对他分明看得通透,却肯体面地成全这份差事,生出几分感念。

  待翠花推他回到堂屋暂作歇息,方炳良便紧随他们身后趋步入内,再次躬身长揖道:“准驸马,臣自知这武状元之位,实乃您未与臣相争才侥幸得之,殿试那日,臣便向监考的公主殿下言明,日后必登门拜谒,奈何一直未能成行,拖延至今。”

  倒也怨不得方炳良当初言语恳切却迟迟未至,那日无非是虚言敷衍。

  实是两人分取文武魁首不久,裴怀彻就“毫无征兆”地重病了一场,方炳良终归不便在他染恙时贸然叨扰。

  待闻得他病体稍愈,又获悉翠花已不声不响地携他赴渝城休养。

  几番阴差阳错之下,竟是直至今日此时,方真正与他这位昔年大渊煊王帐下的猛将,今朝大梁绛珠公主的驸马有了照面。

  方炳良一拜过后,不禁也细细打量起了面前之人。

  不得不承认,纵是坐在轮椅上,亦有龙章凤姿之态,单那昳丽眉眼间的沉静锋锐,就非寻常文人能有。

  方炳良又想起途中就已听闻的,裴怀彻以伤残之躯制伏刺客,护持公主周全的经过。

  自忖易地处之,哪怕自己双腿完好,临危之际也未必能有此决断,难免心下愈发叹服。

  只觉若非裴怀彻落了伤疾无法亲赴武举殿试,自己绝无可能压其一筹,侥幸夺下这武状元的荣耀。

  裴怀彻惯察人心,辨出其诚意,知他所言字字由衷,遂温声应道:“方将军言重了,淮某一介重残之人,本就无缘武举殿试,倒是要多谢将军,全了在下想为自家公主多挣一分体面的私心,未怪在下明知不可为,偏还在会试上逞强露拙,累将军被抢了风头。”

  寥寥数语,既接了善意,又圆了彼此颜面,分寸可谓拿捏得恰到好处。

  简单用过午膳,眼见随方炳良前来的众兵士已帮着下人们将行囊箱笼装车,翠花便也与裴怀彻一一辞别了那些闻讯来相送的渝城官员,不再耽搁地登车启程。

  他们来时是一路缓辔徐行,逢景则驻,觉倦方歇,足足花了五日光景方才抵达渝城。

  此番归途却是行程紧凑至极,即使方炳良时刻顾及裴怀彻还受着伤,屡次放缓脚程迁就,更未曾赶过夜路,仍然不过两日半,就在第三日黄昏薄暝时将他们送抵了湘京。

  车马辘辘驶入城门,斜晖脉脉铺洒御道,将城楼的阴影渐次拉长。

  城门内侧,他们公主府的亲卫早已列队静候,为首的人赫然是郦璟和桑倾辞。

  远远望见车驾,少年王爷面上的焦灼之色几乎满溢出来。

  若非桑倾辞暗中轻扯他的袖角,示意他须得先与方炳良见礼,只怕他早已急不可待地奔出队列前迎。

  而待他强自按着性子将仪程稍毕,就再也按捺不住地快步抢至翠花和裴怀彻的车前,一把撩起了锦帘。

  确认姐姐形容尚好,他稍稍松了口气。

  可他旋即又瞧见了姐夫霜白的面色,以及裹着白纱和夹板的左手,顿时在激愤之下红了眼眶。

  他咬牙恨声道:“狗日的刺客!若那日撞在本王手里,非把他剁碎了喂狗不可!”

  郦璟胸中的悔意如潮翻涌,只怪自己当时贪图春光明媚,满心只想着邀桑倾辞独处跑马,推拒了二姐姐同往渝城的邀约。

  结果姐夫耗费那么多心思教了他一身本事,真到了该用到他时,他却连半点用场都没派上。

  乃至他们在外遇刺的事情,都是待母皇调遣了方炳良前去接迎后,他才从桑倾辞口中辗转得知。

  言至此处,郦璟喉头哽咽,愧疚道:“二姐,姐夫,方将军带队离京的第二日,我便进宫请旨,本想追上去一同去接你们,只怪我在母皇眼中,从来都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任我如何恳求,她都不肯松口……”

  与翠花一样,郦璟同样不曾对女皇的用意存有疑心。

  只道是自己素日行止“荒唐”,才使女皇放心不下,不敢将关乎他们安危的大事交托于自己插手,唯恐自己非但帮不上忙,反倒给方炳良徒添纷扰。

  殊不知裴怀彻听得心中明镜也似。

  女皇不让郦璟掺和,分明是怕他被翠花三言两语说动,索性一并留下,不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便不肯罢休。

  这才是女皇最不愿见的局面,自然得将人牢牢按在京中,彻底杜绝一切横生枝节的可能。

  越想,裴怀彻的心口越如压了块浸水的沉石,滞重得透不过气。

  不觉间眉宇已凝了层霜雪之色,连出口安抚郦璟的话语都少了温度,语气平淡似一汪不起波澜的深潭,听不出悲喜。

  郦璟隐隐觉出他情绪有异,嘴唇微动,还想再言。

  却被紧随其后的桑倾辞一声轻咳截住。

  劲装少女温声提醒道,眼下酉时过半,翠花与裴怀彻随车颠簸整日,定是疲惫不堪,况且郦婵和郦媛还在府中等候,实在不宜他长久堵在城门口絮絮追问,当务之急是先将人接回府中好好安顿。

  看得出他们不在京中的这些时日,郦璟与桑倾辞之间相处甚笃。

  不仅桑倾辞与郦璟言谈间不觉便会流露出亲近之态,往日从不擅察言观色的郦璟,竟也全然领会了她委婉提点的弦外之音。

  他当即深吸一口气,敛了面上忧色,翻身上马,与桑倾辞一左一右,引着那几辆风尘仆仆的马车,踏着渐浓的暮色,朝公主府行去。

  而当他们的马车在公主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翠花与裴怀彻果然一眼便望见了廊下立着的两道娇小倩影。

  正是郦婵和郦媛,皆翘首等盼着,一模一样的眉眼间是如出一辙的焦灼。

  素来娴静的的郦婵这会儿早失了平日的从容分寸,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几乎在长街尽头刚现出车马轮廓时便急急迎上前。

  性子较她活泼的郦媛更是等不及郦璟下马,就一把扯住了他那匹烈马的缰绳,连声问道:“先前就听说姐夫伤得不轻,现下究竟如何?你板着张脸,是不是情况不好?”

  话音未落,嗓音里已渗进了哽咽哭腔,也不等郦璟回答,人已扑到车前。

  两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竟一同抢过车夫手中供轮椅下车的木板,亲手做起了这些本该由下人打理的活计。

  翠花见状,心中暖流翻涌,纵然自己同样心疼极了裴怀彻带着伤一路奔波,现下也不得不先替他遮掩几分。

  只柔声道他的伤势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而且确已好转许多,她们大可不必如此挂心,再将养些时日就能痊愈如初。

  奈何两个小姑娘却似全然听不进姐姐的劝。

  先是郦媛蹙着秀眉道:“好转许多还这般模样,当时该有多凶险……二姐姐,你千万不可大意,姐夫原就身子弱,若不留神着调理,落下病根可怎么好。”

  郦婵亦是忧心忡忡,深以为然道:“二姐姐,你快带姐夫回寝殿歇着吧,颠簸了这两三日,姐夫可再不能劳神了,这儿有我和阿媛照应,待膳房那边将晚膳备好,我们便叫人直接送到你们房里去。”

  先前郦璟的态度已让翠花暖心不已,而今又见两位妹妹同样满面掩不住的关切,她更觉鼻尖酸涩,也未多作推辞,轻轻推起裴怀彻的轮椅,朝寝殿行去。

  郦婵和郦媛设想得周到,早命人备好了为他们洗尘的温热浴水。

  虽因不确定他们具体何时抵京,恐饭菜凉透,未提前传膳,却也怕他们路上饥乏,特地备齐了各色点心瓜果。

  待二人洗去风尘,略作休整,便由下人轻手轻脚地送了进来,皆是翠花素日所爱,琳琅满目地堆满了窗下那张红木案几。

  翠花将一切看在眼中,那颗悬了一路的心,连同三日奔波的倦意,渐渐便都消散在了这满室的暖融中。

  她转向裴怀彻,不禁轻声感叹道:“婵儿妹妹和媛儿妹妹真是有心……三弟弟也是,我方才听府中的人说,他晌午后便带着倾辞姑娘去城门口守着了,就怕接迟了我们。”

  裴怀彻微微颔首。

  他人生的前二十八年饱尝亲缘淡薄,尤其在经历了裴子宴的背弃之后,更一度以为在这深宫朱墙内,根本生不出不掺杂任何利益考量的真心,却未曾想,有朝一日竟在他乡异国,得遇这三位对翠花和他赤诚相待的妻弟妻妹。

  于是他平素淡漠的眉眼便也似被暖雾浸过,不由染上几分动容道:“皇后殿下……实则将他们教得极好。”

  郦璟总觉自己自幼就不得母皇和父后的喜爱,不然也不会十岁换牙之前,动辄便被锁于寝宫幽禁,身边唯有一个小笔肯真心待他好。

  可小笔却曾对裴怀彻吐露,他本就是继后亲自选给郦璟的。

  郦璟最初对武侠话本生出兴味时,若无继后首肯,他也不敢自作主张,屡次三番将这些“不入流”的民间杂书带入宫中,捧给到底仍是皇子的郦璟,供其翻阅。

  至于郦婵和郦媛,虽也道自记事起便没有同父后亲近的印象,可若无继后暗中回护,她们长在郦媖那般脾性的长姐身旁,又怎么可能养出如今天真烂漫的性子,并将各自所爱之事经营得风生水起?

  裴怀彻不信一手纵出了郦媖的女皇,竟能以索性“养废”其余子女的方式,教出这样三个心性纯良的孩子,那么便只可能是继后。

  他不可能不因郦璟当年刺面一事怨恨郦媖,却不愿放任这份恨意滋长传递,再将郦璟,郦婵和郦媛也塑成和郦媖一样的人,徒令宫中手足相残,亦动摇了大梁的江山。

  裴怀彻垂眸,看向自己仍覆着白纱和夹板的左手,轻声道:“说来那日遇刺,还多亏了皇后殿下所赠的那串佛珠。”

  彼时他与刺客从榻上缠斗至地面,刺客眼见挣脱不得他的钳制,竟欲换手去摸腰间的另外一柄短刃。

  裴怀彻毕竟双腿俱残,瞬息之间自然难以移身制止。

  千钧一发之际,是他左腕上那串不曾离身的佛珠骤然迸散,崖柏木珠四溅纷飞,扰得刺客一瞬分神,才让他绝处逢生,得以争出那一线直取咽喉的契机。

  翠花亦是知晓此事的。

  是以稍微平复心神后,她还专门让宝钿和黄虎将散落的木珠一一拾回,虽因珠身浸了血,未能重串,却还是郑重妥帖地收在了一只木匣中,此番也一并带回了府里。

  翠花抿了抿唇道:“我原是不大信这些的……可咱们下次入宫,定得去一趟父后的静思院,好生拜拜他搁在正殿的那尊佛祖像,多谢祂保佑每日虔诚礼佛的父后,也连带庇佑得了父后赠予佛珠的你。

  裴怀彻闻言,眸底微光流转,心中已有了主张,缓声道:“还愿这种事不宜久拖,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稍后用罢晚膳,我便修书一封令人送入宫中,正好女皇陛下也‘牵挂’着,早些入宫给她报个平安,也好叫她‘安心’。”

  翠花眨眨眼,她本打算休整几日再作计较,总归女皇知晓裴怀彻受了伤,应不会责怪他们迟延,却未料裴怀彻竟如此急切。

  可裴怀彻又怎么会给女皇留下足够的时间,容她冷处理整件事,从容将她那大逆不道的长女摘除干净呢?

  合该出其不意才好,方能使她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和王爷才不是软柿子呢!

  想拿捏他们,女皇也得掂量掂量~

  PS:没错,今天也有加更!算上周六周日,作者要挑战一下四天连更了,宝子们真的不给勤奋的作者一点鼓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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